第六十二章：祈求終結之人（3）

「你也來了啊。請進，坐吧。」

地方官以疲憊的聲音招呼我們。這棟臨時兩層辦公樓非常狹窄，只有阿爾傑、伊莉絲、主教安德烈和我能進去。地方官從小桌旁拉出一張椅子，拍了拍自己的背。

「整日督導重建現場，得一直站著，這老骨頭可撐不住……哈哈。若我看起來狼狽，還請見諒。」

主教安德烈露出溫和的笑容。

「您肩負重任，怎能說這是醜態？重建城市，本來就是艱鉅的工作。」

「這段時間，大家都過得不容易啊。」

地方官苦笑著說道。他那佈滿皺紋的臉上，浮現一層深灰的陰影。

「陛下有聯繫您吧？」

「有的。她請我協助你們剷除在這片土地上蔓延的異端。」

主教點了點頭，轉頭看向我與伊莉絲。

「這是對異端的懲罰。幸好，勇者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我的請求，願意協助我們剷除這些教團。」

「連勇者都出馬了啊……」

地方官聲音一頓，望向我。我無法直視他的雙眼。至少對他而言，我既不是善人，也不是救贖者。

「您剛剛才擊敗第四災厄，肯定還未完全恢復，就願意來支援我們這個偏遠地區，我實在是心懷感激。」

「我會盡我所能。」

地方官低頭致意，我也急忙回禮。他並沒有責怪我，甚至沒有絲毫諷刺，但這句話卻像箭一樣刺中我心中最軟弱的地方。

「您離開勇者小隊後第一時間便來支援巴克汀斯，那時也幫了不少忙，我原以為不會這麼快再見到您……」

伊莉絲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我偷瞄她蒼白的臉，她抬頭掃了我一眼，便迅速移開目光。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自我們重逢以來就一直在顫抖。

「這次的調查恐怕我幫不上什麼忙，我得督導災後重建進度，只能偶爾參加報告會議。如果你們有需要，請——」

主教搶在他話前開口：

我皺眉點頭。這傢伙大概又想從我身上找到點優越感，畢竟他講這句時，笑得特別開心。

「希望安頓好行李後便立刻開始。您說，這些異端主要盤據在安置災民的村落一側？」

「這是末日教團——或者說邪神教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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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雖然發出了撤離令，但仍有不少人拒絕離開。我們曾調派士兵介入，但擴大規模反而引發更大衝突。」

這座教堂曾被當作學校使用，牆上還掛著一塊黑板。他從地上撿起一截粉筆，像老師一樣開始講解。

「……有的。離村落稍遠處，有一座老教堂。據說聖女殿下曾在那裡施展治癒術，讓不少人重拾信仰。」

主教輕拍雙掌，微笑著說：

「很好。我們會驅逐在此盤踞的異端。」

主教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粉塵。

我咬緊嘴脣。血腥、淚水與憂傷在我喉嚨中翻湧。

「若這裡還有教堂在運作，我們希望以那裡為根據地。」

「回去了吧。」

「我們將分為兩組，一組白天全面調查，另一組夜間潛伏監視。夜晚極為危險，因此將由審判官進行巡查。我先在此強調——」

他目光中充滿複雜情緒——怨恨、同情、憤怒與無奈。

「我明白。」

主教惡狠狠地瞪著這個符號，隨即將其劃掉。

主教的目光宛如利刃般刺向地方地方官。

「我們可能得『強硬一點』。」

「恐怕你在這裡不會太受歡迎。尤其在大家聽說埃弗諾德幾乎毫髮未損的情況下，一些人會對你懷恨在心。」

「請與其他神職人員配合，安撫信徒。」

她被我的觸碰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我與她第二次四目相對。第一次，是她怒不可遏時的眼神——為了我把阿爾傑趕出小隊的決定。那時，她情緒激動、滿懷質疑，但仍帶著堅定。

地方官神情僵硬地點頭，主教則以一如既往的溫和笑容站起。伊莉絲與我也連忙起身跟上。他盯著我們看了片刻後開口：

「明白了。我們會盡量小心。但若異端的抵抗過於激烈——」

他指著星星的頂點。

「好了，調查開始。我已經分配了任務。艾爾羅伊，你的話……雖然有點早，但請戴上頭盔。你要當我左右手的人。」

「在開始調查前，我先說幾項注意事項。」

地方官所提到的教堂比起其他殘破建築還算完整，可能是因為它位於小丘之上。當天雨勢一直沒停。等達芙妮用魔法打理好我們的房間後，主教便召集大家。

「……我無法代替他們發言，只希望你能仁慈以對。」

他在黑板上圈出幾個字。

「畫得有些潦草，但大家就當參考吧。他們的標誌是五角星，尖端朝下。換句話說——」

他用粉筆狠狠敲了一下圖案，粉筆斷成兩半。

我柔聲喚她，她望向我，眼神終於稍微聚焦。我輕歎一口氣，向主教點點頭。他正用期待的眼神看著她。

身旁的伊莉絲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主教站在門口，顯得有些不耐。我伸手輕拍她的肩膀。

「五角星……？」

「目標是潛入他們內部，鎖定教主，逮捕他，讓他喫點苦頭。」

主教轉頭看向伊莉絲。

「還有一條規則。切勿冒進。我們人手有限，若一見異端便擅自行動，可能打草驚蛇。」

「沒有特殊情況，夜間不得單獨行動。黑暗是邪神的象徵，夜晚是牠們信徒最活躍的時段。就連你，阿爾傑，若在夜晚遭遇他們也會陷入危險。」

「伊莉絲。」

「勇者大人。」

我皺著眉看向她，她則側過頭，彷彿不想被我看到臉。

「快點吧，其他人都在等我們。」

接著，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圖案。

……而現在，她的眼神裡只剩下驚恐。我下意識地眯起眼，她的創傷顯然過於沉重。

「這是一個倒立的五角星。聖國稱之為『逆五角』。信徒會將此圖案刺在身上或隨身攜帶作為符號。」

「什麼時候開始調查？」

他邊寫邊說：

「……我瞭解。」

「伊莉絲，你先留下。我目前仍在觀察局勢，不希望你一開始就捲入混亂，請先與審判官們協助安撫信徒。」

「……明白。」

主教站起，望向我。

「那麼，走吧。跟我來，勇者。」

該死的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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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絲。」

伊莉絲聽見主教的聲音，停下腳步並轉身。教堂門外，一行人準備出發。達芙妮偽裝成主教的助手，喬治扮成騎士，我與瑪麗安則是隨行護衛。秋雨仍不斷落下，淅瀝地打在我們的斗篷與鎧甲上。

「主教。」

主教語氣嚴厲，神情冷峻。

「妳還要這樣下去到什麼時候？」

她眨了眨眼，看著他。她說不出口，無法坦白那天發生的事，也無法解釋為何自己會如此顫抖。

「我知道妳為這裡的重建付出良多，但現在我們需要妳。這裡的居民也深信著妳。」

一聽到「信任」，伊莉絲的眼神又閃爍起來。主教看見了，卻沒繼續追問。

「希望妳能早日恢復狀態。這次我們不會久留，很快就會輪到妳出場了。」

「……是，主教。」

主教看向她身後，阿爾傑坐在椅子上靜靜地望著他們。

「傭兵，請好好照顧伊莉絲。」

說完，主教便走向勇者小隊。伊莉絲目送他們的背影離去，緩緩回到教堂，蜷縮在長椅上。等人影消失後，她才聽見樹葉上雨滴滴落的聲音。

「阿爾傑。」

達芙妮低聲說道。我在頭盔的縫隙中望著村落的景象，悶悶地嘆了口氣。

「這就是我的方式。我只能相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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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不會變。我會堅持自己的決定。即使小隊其他人支持他的計劃，我也會跑去說服總司令，要求依我的方式作戰。」

這個地方，無論如何都稱不上乾淨或宜居。屋舍是用木板東拼西湊而成，街道宛如迷宮。空氣中瀰漫著糞便、汗臭與腐爛的味道。但比起環境，更讓我感到不安的，是人。

在我目光所及之處——所有居民的臉上，都掛著輕鬆愉悅的笑容。

「……你怎麼能這麼篤定？」

阿爾傑搖搖頭。

「如果當初我勸阻你、如果我強烈要求照艾爾羅伊的方式行動，你會怎麼做？」

阿爾傑轉頭看她。臉上籠罩著光影交錯的陰影。他依舊冷靜如常——但這樣的他，究竟是好是壞，她也不知道。

那句話，連他自己都信了。他輕拍她的肩，站起身。

「比傳聞的狀況還糟。」

「而且，那計劃也不保證能成功阻止克拉肯。一旦選擇了那條路，便無法回頭。」

伊莉絲語氣乾澀。

主教安德烈低聲說，我也忍不住點頭。

「事到如今，後悔也無濟於事。」

伊莉絲獨自坐在教堂內，看著窗外雨絲。她想像著，那個勇者正一步步走下山丘，走向遠方村落的背影。

伊莉絲將臉埋進膝蓋。阿爾傑的聲音繼續響起。

「……這裡。」

阿爾傑閉眼又睜開。

「真奇怪。」

「若按照他的方法作戰，我們隊裡肯定有人會死。可能是喬治，可能是奈菈，可能是妳，我不確定艾爾羅伊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