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我的劍，我的英雄（2）

「……想像界……」

我隱約意識到，這裡並不是僅存在於「我」想像中的空間。沉靜的黑暗中，風在吹。

空氣拂過肌膚，背後傳來漩渦般的聲響。

我站在懸崖邊，再次回到了那個荊棘王冠試煉我的地方。

「……我到了。」

我伸手向頭頂。那由魔力構成的荊棘王冠懸浮在我上方，只是比平時還要微弱。

這次，沒有什麼東西試圖將我拉入深淵。

我看了眼身後，接著邁步向前，朝著那束微光前進。

我不知道聖劍是否在那盡頭等我，也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麼，但直覺告訴我，必須前行。

於是，我走著。無聲地、不發一語地走著。

儘管我已動用荊棘之冠的力量，那光芒卻沒有絲毫靠近的跡象。

我本就沒打算很快抵達，所以也沒有焦躁，只是不斷前進。

「……不過，還真是遠啊。」

隨著前行，我逐漸感覺到一絲異樣。

像是在夢中移動身體一樣，我那思緒活躍的大腦與堅定前進的腳步漸漸產生了分離。

即便試圖專注於身體、阻止雜念，也無法使感覺恢復統一。

走了一段路，我停下腳步，望著自己的手。

看著手心、反覆轉動手掌的動作竟然讓我感到一絲違和。

『那是你開始脫離「缺陷」的證據。』

突然間，空氣中傳來一道聲音，我喫了一驚，抬頭張望。

「聖劍……她現在在哪裡？」

『不，問你這樣的問題本來就是錯的。』

『你是否記得，成為「勇者」之前的事？』

我怎麼來到這個世界的？

那句「真的」令我怔住，直覺告訴我其中隱藏了更深層的意涵。

『你說的聖劍……是那個白髮的女孩吧。』

『別告訴我，你真的不知道「你是什麼樣的存在」？』

是熟悉的聲音。無法分辨是男是女。是那個存在於荊棘之冠中的意識嗎？

「我知道這意味著超越……但超越之後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我問的不是這個，艾爾羅伊。』

聲音輕笑，彷彿早已熟悉聖劍化作人形的模樣。

我陷入沉思——但我想不起來。

『那代表你正逐步拋下人類的外殼，邁入神性的領域。你難道沒發現嗎？』

「……見過……」

『在這個世界裡，「救贖」並不意味著驕傲自大。若這份執念能讓你避免死亡，那不就是一種救贖嗎？否認那是救贖，才顯得愚蠢。』

『我從未想過，有人能將人們的信仰運用得如此徹底。至今我還無法判斷這是邪惡的行為，還是真正的善行。』

聲音沉默了，但我能感受到某種沉思在沉默背後蔓延。

我點頭，然後問出最先浮上心頭的問題。我猶豫了一下要不要用敬語，但很快便放棄。

『你想問的，全都可以。』

「所謂開始拋棄「缺陷」……是什麼意思？」

『不問你為何來到這裡也是可以的吧？』

我沉默著，而聲音再次追問：

聲音輕笑。

我是誰？

聲音嘆了口氣，隨之而來的是一陣輕風吹過，撩起我的髮絲。

我刻意轉動身體，想尋找那道無形的注視。

「……你是誰？」

「我是……誰？」

『沒有姓氏嗎？』

『……』

『是最初創造這片空間者的遺留，是這個領域的繼承者。你也可以認為我是這片世界的餘韻之一。你是不是曾以為我是荊棘之冠的前任持有者？嗯……也不是完全錯。總之，我是誰並不重要。』

『她就在那裡，在這片孤立空間的彼方。手持長劍，不斷地斬擊著逼近的影子、黑暗與毀滅。』

我的名字？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說出你的名字。』

我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想要遠離這個聲音。

『哈！真是有趣。為了讓你能夠好好活著，她居然連這也沒告訴你嗎？那女孩還真是執著又溫柔啊。』

「艾爾羅伊。沒有姓，只是個平民。」

『更準確地說，你是否記得，握起聖劍之前的記憶？關於你的出生、你的父母、你成為冒險者之前的生活？』

我皺起眉頭。就在我準備開口時，那聲音猛地丟出一連串問題：

『你在這個世界，見過哪個人類沒有姓氏？』

『她要你放棄戰鬥、追尋人類的幸福生活，但你這個人也真是倔強得可以。或許，被選中的人就該如此固執。』

白髮的女孩……是指聖劍嗎？

那是一連串的追問。

語氣像是在等待我發問。

那柄新劍的意識正逐漸擴張，雖然還無法與我對話，但也許很快就能。

那聲音輕笑一聲。

她隱藏了什麼？我腦中如拼圖般湊起線索，但那聲音卻不讓我有喘息空間。

「……你會回答多少問題？」

『排除人造生命，我說的是人類。雖然從某個角度來說，你們倆倒也頗為相似。』

『你真的……一點都不知道你是誰？』

為什麼會是「艾爾羅伊」？

……什麼？

成為勇者之前的記憶？我……沒有。

語氣雖似嘲諷，卻也流露出些許同情。我決定暫時放下這無謂的爭論，轉而問出更重要的問題：

『不過，只要這份信仰能夠拯救他人，那就足夠了。之後會如何，等未來再說吧。你一直都做出了最好的選擇，也取得了最佳的結果。』

語氣突然變得低沉，像是呢喃在耳邊。我心頭泛起一股寒意，莫名不安。

「……什麼拯救啊，那只是我自己的執念罷了。」

我下意識摸向腰間的劍鞘。聖劍並不在那裡，取而代之的是「虛無」。

聲音帶著些許愉悅。我沉默不語，聲音繼續說道：

聲音在我周圍環繞，好像在觀察我全身上下。

『你可能以為，自己是從另一個世界墜入這裡，意外地進入了勇者的身體。

你或許認為，那是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所造成的荒謬事件，這個世界與你原本的世界截然不同——是嗎？』

時間彷彿凝結了。

我停下了腳步，那聲音如攻城之槌般，在我耳邊投下了最後一記炸彈：

『那麼，告訴我——你的名字是什麼，「穿越者」？』

我原本的名字——在變成「艾爾羅伊」之前的名字。

我試圖開口，卻說不出聲。那個名字，那段記憶……全都空白。

就像本不屬於這個世界般虛無。

『你明白了嗎？』

聲音帶著一絲譏諷，卻也顯得無比真實。

『那我來問你一些事情。』

我喘著氣，艱難地吸入空氣。聲音不依不饒：

『你從未經歷過戰鬥，為何能戰得如此出色？

你如何在短短數月內學會劍術、領悟其真諦、斬殺足以毀滅世界的巨人？

又如何背負拯救他人的責任與高貴的自我犧牲精神？』

我無法站穩，踉蹌著靠著虛無撐住身體，劍尖摩擦地面發出聲響。

『「穿越者艾爾羅伊」根本從未存在過。

你從沒想過這種可能嗎？根本沒有什麼「原作」。

那部小說《我絕不會回頭》，其實只是……她的記憶與你之間的連結罷了。』

不要再說了……不可能。

她後退一步，擋下來襲的一擊。

『然而這個故事的結局，並不如她所願。艾爾羅伊在中途戰死。即便是最強之人，也敵不過那無盡的邪惡。』

『為了殲滅邪惡而誕生，親歷神話的起源——』

『那麼，我再問你。既然沒有原作，你所處的這個世界又是什麼？而你，又是什麼樣的存在？』

《我絕不會回頭》。

她斬開黑暗。

『你所稱之為「聖劍」的存在，原本並不在「聖劍」之中。』

『她是聖劍的第一任持有者。第一位英雄，光的化身，萬惡的天敵。』

『伊夏（Isha）。』

她再度握緊劍柄。

她依然面無表情地邁步向前。

她手中的劍從未鈍化。

聖劍——不，伊夏，再次揮劍。

而在那光中，有一位女性，手持長劍站立著。

『她留下來的怪物依舊潛伏，而她用僅存的光之殘渣創造出能夠對抗邪惡的存在。』

她揮劍而下。

『為了徹底驅逐邪惡，那無情的光之神保留了伊夏的記憶。她再次創造了你——充滿悔恨與贖罪。』

她的眼神掃過周圍，仍是那般冷靜。

但如今，她揮舞的劍鋒並不是指向邪惡。

『世界因此走向毀滅。混亂持續了無數紀元。最終，伊夏再次甦醒。』

『那便是「艾爾羅伊」——名為光之持有者的存在。』

『而由她親手創造的英雄，所書寫下的第一個故事，就成了所謂的「原作」。』

『這「原作」，其實就是你與伊夏的記憶交織而成的產物。我，便是那份記憶的延續。』

那片光的範圍只容得下一人，黑暗無法侵入其中。

『那便是她的信念，也是你們的開端。』

下一瞬，黑影被斬裂的聲音響徹整個空間。

她的紅瞳沒有焦點，卻依然筆直望著前方。

『你並不是「第一位勇者」。』

那微弱如針眼般的光口，漸漸擴大。不是光變亮了，而是我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