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令人不自在的大餐（1）

＊＊＊ 艾爾羅伊的視角 ＊＊＊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魔物的咆哮如鐵鎚般砸進我的耳膜。它身上滿是深可見骨的傷口，但它的求生意志絲毫未減。牠沒有因為失去一條腿或一隻手臂就逃跑，反而口吐白沫、嘶吼著向我們撲來。『這些傢伙到底是什麼生物？根本是殺戮機器吧。』牠們甚至不在乎自己的命，只要能吃上一頓，就算付出生命也毫不猶豫，尤其對人類的肉最為偏好。

——滑！

我故意讓前腳一滑，勉強躲過牠的一擊。剛才我站立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小型坑洞。我面對的，是一頭「灰燼熊」。之前只在圖片上看過它——像是被惡靈附身的毛茸茸玩偶，又像是被冷凍致死的詭異產物。但沒有人告訴我，它實際上的體型有如一座小山。那份壓迫感，無以言喻。

「你這死泰迪熊……」

灰燼熊不只大，還異常地快。牠的前肢如攻城槌般揮舞，把地面掀得亂七八糟。牠與圖鑑上的模樣完全不符。哪頭熊的前肢會長得那麼詭異？胸膛甚至像白嶺山脈一樣寬。牠喘息片刻後，咆哮著撲了過來，連一棵大樹都被撞斷。

「啊啊啊啊啊啊——！」

往旁邊滾開的話會被牠的前肢掃中，往後退也不是辦法，跳起來又會被牠撲住——我總不能像鼴鼠一樣鑽進地裡，唯一的選擇就是——往前衝。我往左移動，正好看見牠的右前肢張開，露出胸口的破綻。

「艾爾羅伊，小心——！」

是達芙妮。她這幾天進步了很多。戰場上很少再看到她慌張的模樣。雖然她對魔物的攻擊魔法仍然無法成功施展，但她的防護魔法卻越來越穩定。此刻，我身上覆蓋著她施放的魔力護盾，讓我有種極大的安全感。就算被那頭熊錯手打中，我大概也能撐過去。

我相信這防護魔法，於是面對衝來的灰燼熊，挺起身軀迎擊。我緊握雙拳、咬緊牙關。牠的前肢比原木還粗大，靠近時我甚至能聞到牠身上那股令人作嘔的獸臭。灰燼熊已無法用前肢剎車，巨大的慣性讓牠無法停止。

「……我真的得做這種事嗎？」

身為「冒牌勇者」的我，實在有夠悲慘。我深吸一口氣，擺好架式。左腳往後一踏，像楔子一樣卡住地面，碎石與泥土揚起，灑得我滿臉都是。我連吐都來不及，只能把口中的砂礫咬碎，凝視著熊那空門大開的胸口。

「媽的——」

我高舉聖劍劍柄，順從身體的直覺扭轉姿勢。左手穩住劍身重心，右手蓄勢待發，如同將箭矢射出一般。胸膛劇烈跳動，不只是血液——還有魔力在體內奔騰。英雄之體擁有驚人的魔力儲存量，而我剛好繼承了它。

咔啦——！

肌肉與骨骼瞬間收縮，力量凝聚。在灰燼熊重新站穩、再次撲擊我之前，我將全身魔力釋放出去，聖劍如閃電般疾射而出，直切牠的腹側。灰燼熊怒吼一聲，卻是驚恐大於憤怒。聖劍穿透了牠比鋼鐵還堅硬的肌肉，直搗心臟。我沒有停下，衝上前拔出聖劍，再狠狠砍下幾劍。

「嗚嗚嗚嗚……」

灰燼熊發出低鳴，巨大的身軀向後倒去，砰然倒地。我鬆了一口氣，把剛才因緊張而屏住的呼吸吐出，同時將口中混入的砂土一併吐出。地面上逐漸形成一灘血泊，我的臉與衣服全被污泥與熊血染髒。

我笑著一再保證，這才讓她紅著臉把手移開。

「不算強啦，我只是勉強搞定了一隻熊而已。」

「我、我應該更細心一點的……」

「沒事啦，我現在真的不在意了。」

「大概哪天會知道原因吧。」

「話說，妳的魔法現在穩定多了。妳第一次施展時還一直發抖呢。」

她抬起頭，手卻沒移開。她的紫羅蘭色雙眼總是透露出一點點驚訝，尤其我們在這種狀態下交談時。

「不是我的問題，是它的問題。」

「……為什麼災厄叫災厄？」

達芙妮笨拙地試圖安慰我。聽著她這樣說，我的心情也輕鬆了一些。我微微一笑，握緊聖劍。

她低聲呢喃，看向我身後倒下的灰燼熊。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搖搖頭。

我簡單回答。畢竟我沒親身參與那場戰鬥，只能根據原作敘述胡亂拼湊，避重就輕。但當我一邊說，一邊與達芙妮四目相對時，我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完了，我是不是太可疑了……』

「……就是那樣。」

「氣勁？」

啊不，糟了。

達芙妮點點頭。

她一邊說著，一邊語速加快，然後忽然話停住，低著頭不敢看我。我正想問怎麼了，她卻立刻後退一步，藏在一頭粉紅色長髮後的臉蛋早已染得通紅。

「……克拉肯。就是那種巨型章魚。帆船在牠面前就跟玩具一樣大。不過，有暈船的人根本連靠近都不行。」

達芙妮輕輕點頭。沉默再次降臨。雖然她本來話就不多，但我從沒因為她沉默而感到尷尬。直到此刻，我才意識到沈默是多麼突兀。我環顧四周，試著找點話題。

達芙妮聽到話題轉變，臉上也露出了一點笑意。

「你整個人看起來好髒……」

「嗯，真的。我很好。」

是啊，原作中，他們打敗第三災厄時整隊都很弱——阿爾傑、喬治、伊莉絲、還有那位正在度假的魔法師，全都一樣。包括艾爾羅伊自己。那一戰死了上千人，才勉強打倒災厄。一提到災厄，達芙妮的表情立刻黯淡下來。

「都是多虧艾爾羅伊。之前我一直無法對別人成功施放輔助魔法。但只要和你一起戰鬥，我就無法移開視線……」

她的聲音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很心疼她，但我也希望她就這麼誤會下去。至少我不用解釋，也不必談論那場其實根本沒發生過的戰鬥。

「我們上次打敗第三災厄純粹是運氣好，接下來可不能再靠運氣了，得全力以赴才行。」

我們沉默了一陣，她才開口問道。

達芙妮悄悄走近我，臉上滿是擔憂。我對她揮了揮手示意我沒事，她卻仍不放心地用手扶住我的臉，輕輕轉向一側查看。

「……那個，為什麼你不用『氣勁』？」

「啊……氣勁啊。」

「第三災厄是什麼？」

「真的沒事，幸好有妳的防護魔法。」

我說著，拍了拍聖劍的劍柄。

「你身上一點傷都沒有，我想整個王國能單挑灰燼熊還毫髮無傷的人，屈指可數吧。」

「……什麼？那、那你的身體……沒問題吧？」

我苦笑，低頭看向自己腰間——那柄純白的聖劍。

「……艾爾羅伊好強。」

「那你為什麼還要用……？」

「像你這樣能用這麼多魔力的人，通常都能用氣勁，但你剛剛對付灰燼熊時完全沒用啊。」

達芙妮的眼神彷彿在問：既然不能用氣勁，為什麼還要選這把劍？我拔出聖劍，橫放在腿上。沒人知道它的材質是什麼。除了純白外表與簡樸造型，它跟普通劍沒什麼兩樣。

「……對不起，我是不是提起了你不想回想的痛苦回憶。」

「真的？」

「不管劍術再好，也無法在聖劍上施加氣勁。」

「……艾爾羅伊。」

因為它們是會毀滅世界的存在。自神話時代以來就存在的七個威脅。對抗它們，是全人類的課題。第一與第二災厄早已被歷代君王與英雄斷送性命後打倒。而第三災厄則是由一位迷惘的英雄與無數犧牲者聯手終結的。

達芙妮咬著下唇，一臉愧疚。她大概以為我不肯多說是因為創傷太重，不想被提醒。見我沉默不語，她的神情變得更陰沉。

我語氣苦澀地回答。越想越焦躁，因為接下來的災厄只會更難應對。我仰望天空，心中暗嘆：『要是時間能流慢一點就好了。』我走到被熊撞倒的大樹旁，坐了下來。達芙妮也跟著在我旁邊坐下。

「不是我不用，是我用不了。」

這是一柄會選擇主人的劍。聖劍擁有自己的意志，這點在歷史上也很常見。就像你不可能在別人手臂上施放氣勁一樣，聖劍就是一個獨立的個體。

灰燼熊，與之前我們面對的那些雜魚怪根本不能比。野豬、野狗什麼的還能應付，但這是等級一的魔物。若是前往那些七災厄出沒的戰場，我們可能會一次遭遇幾十、幾百隻怪物。如今回想起我們當初怎麼打敗第三災厄，簡直像夢。

我低聲說道，輕撫劍柄。手感冰冷。

這把劍確實很強。不用氣勁也能貫穿灰燼熊的皮膚，也能導引魔力強化使用者。但它還沒展現出真正的力量。

「你到底什麼時候才會醒過來啊……」

我喃喃說著，將聖劍收回劍鞘。

「是的，可以通過。」

今天又撐過去了。達芙妮的魔法越來越穩定，而我也越來越習慣戰鬥了。雖然她還沒完全克服創傷，我自己也有許多顧慮，但一切都在進步。

『……還得再努力才行。』

「今天也辛苦你了。」

「你也是，艾爾羅伊。」

我們彼此道了聲辛苦。望著她那略顯稚氣但閃爍著自豪的臉龐，我也希望自己能擁有更多這樣的表情。正當我轉身準備離開時，感覺到有人朝我們走來。

「那是……」

我瞪大雙眼。遠方，一位身穿黑色神官長袍的老人正揮手走來。身旁的達芙妮一臉疑惑地歪了歪頭，而我則吞了口口水。

「啊，勇者，你在這啊。」

勇者所認識的神職人員不多。既然不可能是聖地的教皇，那就只有另一位——

「好久不見了啊。」

——安德烈主教。當初派伊莉絲加入勇者隊伍的人。我皺起眉頭，緊張地與他那狹長的雙眼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