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勇者（5）

「我想，從沒有人對我說過『放鬆點』。」

奎諾爾大公嗤笑出聲，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我眯起眼看著他。只是一眼，我就看出他情況不對。

魔力流動不順，氣息仍銳利，但身體卻處於極度疲憊的狀態。他一定連續兩天不眠不休地戰鬥，靠著氣勁殺敵。這樣他竟還能站著，簡直不可思議。

「你該慶幸我沒逼你回城，奎諾爾大公。照我看，你的精神狀況很有問題。連魔力都沒在正常運行。」

奎諾爾對我的話露出一絲疑惑，但隨即露出會心的微笑，像是師父看見徒弟終於領悟的眼神。

「你已經開始看得見這一切了嗎，艾爾羅伊？」

「有一點。如果你能不逞強地戰鬥，我還是很歡迎你幫忙的。」

（唉～）

聖劍嘆氣。我並沒有真正覺醒第二階段的力量，只是強行打開而已，連控制都還來不及練習。

（知道我為什麼沒阻止你，是因為我知道你根本沒有餘力，艾爾羅伊。）

我點點頭。第二階段的開啟與第一階段截然不同。

即便有荊棘之冠強化身體，這股力量還是讓我感到沉重。如果沒有這冠，我的身體早已崩潰。

也許我能習慣它，但時間不允許。我抬頭望向暴風雪中聳立的身影。

那巨人，百公尺之高。腦中閃過荊棘之冠所帶來的預言。

「世界還未到終焉之時。」

我喃喃地舉起聖劍，暴風雪因我而愈加狂烈。

（有什麼計畫嗎？）

『先試著給牠一擊，觀察反應。』

我閉上雙眼，集中精神在心臟中央那點微弱火苗。魔力從那裡散發，繞行全身，於腳下盤旋。魔力漩渦迅速擴大，撕裂風雪。我所散發的魔力，吞噬暴風。

「……！所有人撤離艾爾羅伊身邊！」

「「是，殿下！！」」

我腳下的大地崩裂，周圍積雪飛散。光芒聚集於聖劍，從劍柄蜿蜒而上。第一擊自上而下劈落。

我緊握聖劍，心跳劇烈。

眾騎士齊聲怒吼。我挺起身體，魔力穩定，氛圍更加凝聚。我們的氣勁與意志編織成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視野變得清晰，我終於看清巨人的全貌。

是的，牠注意到我了。又是一陣震動，伴隨大樹倒下。我感受到巨人將目光投向我，沉重如山。

災厄的魔力如海，而我有限。如果這樣僵持下去，我會先崩潰，守軍也將潰散。『我得突破……不能就這麼被逼退——！』

「雖不如聖劍，但也不至於礙事。這劍，自史卓夫家創族以來便一直守護著我們。」

身上的壓力突然減輕許多。

「巨人，在我面前，休想前行。」

勇者與巨人，首次交戰。

「我不會倒下。」

縱使你能將世界踩在腳下，我也絕不低頭。我會扛起整個世界與你對峙。

（……撐住。）

『一座山若承受這目光，恐怕也會崩塌。』 巨人的腳步改變方向，所經之處樹木化塵、怪物成泥。牠承認我為目標——災厄的化身踏步而來，只為殺我。

「想無視我可沒那麼容易。」

（你成功吸引到牠了。）

我抽出大公之劍，感受它沉穩的重量。轉身面對巨人。

「埃弗諾德的騎士們，你們的使命是什麼？」

一名又一名的騎士站起。奎諾爾大公大聲問道：

我側目看去，奎諾爾大公終於擺脫災厄壓迫，與我並肩而立，氣勁如藍火旋繞，與我銀光交織。他的心臟已恢復穩定，甚至比之前更強。

「不。」

奎諾爾走來，遞出另一把劍。

我踏上那由希望與信念織成的道路，一步、兩步，直到我能奔跑。我感受所有人的情感，在這光輝之中奔馳。

我咬牙前行。每一步都更艱難，巨人用魔力壓制我。我腳下土地開始崩陷，但我仍堅持前進。

「堅守陣地！若無法斬下牠的喉嚨，至少也不要成為拖累！」

我搖頭拒絕聖劍。我不會等牠先動。

「漢斯、亞德里安、泰隆！你們的冬天都比這更溫暖嗎？我們是否曾讓寒風摧毀我們的城牆？」

「向你致意，勇者艾爾羅伊。」

奎諾爾微笑道，隨後轉身看向後方仍用劍支撐自己的騎士們。

連身旁的騎士們也被那眼神壓制，血色盡退，唯獨奎諾爾大公仍然筆直挺立。連怪物們也因災厄之主的注視而伏地顫抖，未再攻擊。

「直到你那傲慢的頭顱，俯伏在我腳下——」

「這只是尋常的寒冬。」

牠每一步都掀起天地風暴。我以魔力漩渦作盾，護住後方騎士。一根倒樹橫飛而來，我舉劍斬下，碎木四濺。風勢讓我難以邁步。

我跳起。左手的史卓夫之劍包覆銀光，聖劍綻放純白之輝。身體輕盈如風，飛越暴雪與寒冷。穿越雲層，夜已遠去，黎明初現。

三人無聲搖頭，隨後也站起、拔劍、釋放氣勁。

「牠……看過來了……」

「若你讓它有一絲刮痕，我不會原諒你。」

「我代表埃弗諾德。」

「我會善用它的。」

「你以為北境的騎士會輸給這點寒風與雪暴嗎？」

牠的魔力雖然強大，卻無法穿透這座信念之牆。我們掃除暴風與風雪，在裸露的大地上，開出一條筆直的道路，盡頭就是我要挑戰的災厄。

就在那時，有人站到我身邊。

巨人的臉近在眼前。像假人般，無眼無鼻無口，額上裂著十字。

「我們過去這幾十年的冬天，都比這還要弱嗎？」

「以生命……守護埃弗諾德……！」

隨我而來的瑟琳出聲道：

「那你們還要躲在他人背後多久？他們要我們跪下、受辱、再被撕喉。你們甘願讓他們的骯髒之腳踐踏我們的城堡嗎？」

劍光轟然掃出，將迎面而來的怪物盡數殲滅，直衝巨人的小腿。

爆炸聲響起。雖然巨人毫髮無傷，但氣氛已然改變。牠原本邁向埃弗諾德的腳步停了下來，轉而朝我這邊偏轉。

奎諾爾大公感受到我的變化，急聲下令。巨人依然高傲地昂著頭，從那微微震動來看，牠似乎又要前進了。

海德薇率先站起，氣勁貫注長劍。我再度感覺肩上壓力一輕。他看著我，點了點頭。

我咧嘴笑了，聳肩道：

「我會盡量溫柔點。」

心中的火焰燃得更旺。魔力回應我的意志，風暴擴張。巨人的魔力壓下來，如同天地崩塌。牠的凝視俯視我，我亦直視牠。

奎諾爾看向我，我也回望他。騎士們的氣勁如彩虹交錯。

「……沒有。」

「「絕不！！！」」

「原來這就是你的模樣。」

牠仰首，跟隨我飛行。一聲如鯨吟的咆哮響徹天地。我聚集氣勁，直轟其額。

轟——！

巨人第一次踉蹌後退。一股寒氣湧入體內，但體內的力量很快將它驅散。十字裂縫中，一顆發光的球體注視著我。

「這絕不只是一擊的戰鬥。」

我再劈下一劍。

我沒有停。劍舞展開，雙手連斬，壓制牠的動作。牠連連後退，跌坐山嶺，山峯崩毀，我借勢跳起，雙劍交錯劈下。

巨人發出怒吼，終於認真地將我視為敵人。牠舉掌欲拍，我空中翻轉，雙劍劈中牠的拳頭。我灌注魔力抵抗，但牠力大如山，我仍被擊飛，撞上另一座山峯。

氣勁破裂，嘴角吐血。只是一擊，我的身體已遭受重創。但巨人的攻勢並未結束。

我閃避牠的掌握，但牠開始碾壓山體，毫不留情。我忍痛奔逃，肋骨碎裂、臟器撕裂，只要能動，我就戰鬥。

牠再次擊來，我順勢借力躍起。牠雙掌合擊，我衝下閃避。

風壓席捲，我墜地，牠抬腳要踏。我舉劍擊中，令其腳步一頓。

『還不夠……要更進一步。』

我緊握劍柄，耳邊傳來聖劍的聲音。

（不要妄圖以蠻力戰勝災厄。）

她的聲音罕見地溫柔，時間彷彿停下。

（力量能成為武器，卻無法成為根基。他們永遠比你強，比你大，比你沉重。）

我鬆開握力。

（當你選擇用雙手將牠砍倒，也意味你選擇了另一種力量。）

我明白該怎麼做了。

（你辦得到嗎？）

我刺穿那雪花的中心。

達芙妮緊握雙手，突然，天空裂開。

巨人再度爬起。我看向手中的劍，毫無重量，彷彿它自始至終就是我身體的一部分。我再揮一劍，左手所持之劍亦刺穿雪花，毫髮無損。

第四災厄，巨人，已然倒下。

『請你……務必平安歸來。艾爾羅伊。』

兩道光柱破雲而出，直衝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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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一個靜謐的空間。遠處，一名女性立於光中，臉龐若隱若現，頭戴花冠，微笑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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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聖劍與奎諾爾之劍插入地面。

「……完成了。」

士兵與騎士們仰望，語塞。達芙妮睜大雙眼。

我與聖劍與氣勁化作流星，飛向天空。巨人怒吼，推倒山嶽。

她走來，伸手握住我。我眨眼，感受到那股溫暖。她有如雪般潔白的髮絲，溫暖的紅眸。

「繼續前行吧。」

（因為捕捉一片雪花，比那還難上千百倍。）

我的聲音從口中逸出，似夢囈。我喚道：

「他果然是……真正的勇者。」

瑟琳開口，奎諾爾點頭。

她看著我，微笑開口。

「我們贏了。」

「你走得很遠了，艾爾羅伊。」

達芙妮擊倒一頭怪物。今日的攻城戰是迄今最薄弱的一次。午後前，怪物已全數退入森林。白霧籠罩更深，勇者的夥伴與騎士們緊張注視。

夢境消逝。我站在寒風中。

裂天之下，陽光灑落，萬裏無雲。

奎諾爾望著那道銀白流星撞上巨人。牠倒地，轟然崩塌。

光芒未散。所有人都明白了。

劍與我，合而為一。

（你追逐劍尖露水的時光，並非徒勞無功。）

風雪之中，有一片清晰的雪花飄落。我高舉聖劍，如羽毛般輕盈。

我點頭，舉起雙劍。

「聖劍。」

冬天消逝，只留下雪花。我吐出一口氣，望向前方。劍痕深深烙印在大地與山嶺。

白光包裹我的身體。

大地顫抖，巨人之戰仍在進行。絕望與希望交織。

我——斬下了第四災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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