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祈求希望之人（2）

我今天沒有參與調查，不知道他們看到了什麼。我只能看著伊莉絲陷入深重的罪惡感之中。因此，我無法安慰她，無法責備她，也無法支持她。這已成了她自己的試煉，是她選擇是否拯救那孩子，還是袖手旁觀的選擇。

「你們不能殺那個孩子。」

伊莉絲這次，沒有選擇逃避。

她與阿爾傑爭辯，面對主教安德烈也毫不退讓。她堅決地守護著那孩子的性命，彷彿那是無論如何都不能犧牲的東西。僅此一點，就足以讓我站在她這一邊。

「我贊同伊莉絲的想法。」

我舉起手，從角落走出來。我能感受到同伴的目光投向我。喬治的眼神像是把責任交給了我，而達芙妮和瑪麗安則露出擔憂的神情。

「……你怎麼在這裡？」

阿爾傑與我對上視線，微微瞇起眼，我則毫無表情地直視著他。

「即使拯救的機率微乎其微，只要還有一絲希望，我們怎能選擇放棄？」

「……勇者。」

主教安德烈看著我，神情複雜。

「這種選擇只會增加孩子的痛苦，也會讓受害者變多。若在這種狀況下還堅持要救他，那就是將責任轉嫁到我們其他人身上。」

阿爾傑語氣平靜地說道。我直視他的雙眼，深吸一口氣。我早就知道，總有一天會與阿爾傑正面衝突。而我也早就知道，我該如何像原來的艾爾羅伊一樣挺身而出。

「你認為殺死那孩子就是最好的選擇嗎，阿爾傑？這不過是種方便的手段。一旦殺了一個，就會不斷找藉口再殺第二個。別把生命當成廉價的數字。」

阿爾傑臉色僵硬。

「但那一條命能拯救其他人，難道不是更有價值的選擇？別忘了，我們此行的目的是抓住末日信徒，不能浪費時間與人力。」

他向前邁出一步。

「你又沒親眼看到那孩子——半邊身體被無法辨認的黑肉覆蓋，還有觸手般的血管蔓延。我懷疑如果你真的看見過，還能說出這種話。」

「那麼，照你這麼說，伊莉絲也沒看到吧？畢竟是她最先提出要救的。」

「你是在嘲諷我嗎？」

「我不是以審判官的身分說這些，而是以一位相信聖女存在、從小看著妳長大的導師身分，給妳一個機會。」

「拯救生命，從來都不是不合理的事。」

「我也明白，這不過是我想將妳困在安全處的藉口而已。」

我無言以對。我試圖思索反駁的語句，但什麼都說不出口。只剩下一個選擇：以勇者之名強行推動。

她的臉上滿是痛苦。

如果我不救那孩子，就沒有人會救。

「那麼，我將辭去聖女的身分。」

他的聲音再次冷下來。

他搖頭。身為追捕異教徒的審判官，他的話語極為冷酷。

「如果出了問題；如果他們反撲；如果妳受了傷；甚至連一根頭髮被碰到……」

「我知道妳或許真的能成功。我擔心的是妳的安危，但……」

「冷靜一下，先到此為止。我們連敵人都還沒交手，就先內鬥，這還像什麼話。」

「勇者，儘管我很不願意這麼說，但我不會允許這件事。」

「我們是該殺死所有靠近的人，還是眼睜睜看著他們把聖女抓走？」

「……伊莉絲，你在說什麼？」

安德烈與阿爾傑注視著她。安德烈欲言又止，皺起眉頭，最終閉上嘴。而阿爾傑則臉色蒼白地望著她。

「但記住，妳只有一次機會。」

（你不是唯一一個會強硬表達立場的人。）

安德烈再次歎氣。煙霧從他口中吐出。

「你說的話確實合乎道理，勇者。但你也該知道，我們面對的是末日信徒。不能給他們任何可乘之機。」

她從座位站起來，邁步向前。

「我沒能拯救這座城。雖然不是我一人的錯，但……如果我當時做出了不同的選擇，也許結局會不同。我當初選擇了阿爾傑的計畫，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救人。但現在，我知道了，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

我搖了搖頭。

這次輪到我向前一步。

阿爾傑語氣冷峻。我們的爭論毫無進展，主教安德烈舉起手，站到我們之間。

「妳啊，伊莉絲。從小到大就特別會給人找麻煩。」

「放棄最好選項，和假設最壞情況，是兩碼子事。」

沉默降臨。安德烈扭曲的表情漸漸平靜。他的灰色雙眸直視著伊莉絲的蔚藍雙眼。她沒有躲避，將自己所有的情感坦露出來。

「就算會造成更多犧牲，我也不會退讓。」

安德烈看向阿爾傑，他搖頭退了一步。

聖劍的聲音帶著幾分笑意。伊莉絲站在破損教堂門扉透出的光中。

「就算聖教國不承認，我也會這麼說。我會承擔後果，被所有人指責，甚至被驅逐也沒關係。可若我連一個危在旦夕的孩子都無法拯救，又怎配擔任聖女？」

伊莉絲努力訴說自己的心聲。我睜大眼睛，默默注視著她。

「不是。我只是在說，無論是孩子是否能活下來，或伊莉絲是否能治癒他們，我們都應該給一個機會。」

「你就不考慮伊莉絲可能會失敗嗎？」

安德烈嘆了一口氣，抓了抓頭髮，從懷中掏出香菸。他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粗魯地點燃了聖火，深吸了一口。

伊莉絲開口，丟下了這句震撼全場的話。

「這不是出於內疚，而是我相信這是正確的決定……」

「我們不知道將會面對什麼樣的危險，也不知道伊莉絲的治療會花多少時間，更別提是否真的能成功。如果她還沒治好，佈道就結束了，我們會被末日信徒包圍，那時該怎麼辦？」

「別活在幻想裡了。」

「……真沒想到有一天會看到這一幕。」

「太不合理了，伊莉絲。」

伊莉絲沒有回應。他露出一抹苦笑。

他轉向伊莉絲，眼中閃爍著真摯的情感。燃燒的菸頭噼啪作響。

「所以，請給我一個機會。」

他搖了搖頭，就像是看著女兒終於長大了。我皺起眉頭，望向他。他則回以放棄似的挑眉一笑，然後轉回頭望向伊莉絲。

他不贊同我的做法。

安德烈抿緊嘴脣。

我看向安德烈，深吸一口氣。

（你準備動用身份的力量了嗎？）

他用力掐熄香菸。

「我發誓，我會親手將所有末日信徒屠光，就算妳阻止我也一樣。」

伊莉絲沉重地點頭。安德烈隨後轉向阿爾傑，露出歉意。

阿爾傑低下頭，望著地板，眼神飄忽。

「看來我們已經有共識了，阿爾傑。」

「……也只能這樣了。」

阿爾傑長歎一口氣。

「如果這是面對災厄，我絕不會讓伊莉絲這麼做。」

「是啊，我知道這樣聽起來像逃避。但人，本來就既現實又自私。」

他閉眼又張開，轉向我。

「我受僱是為了保護聖女。如果計畫失敗，我會帶她逃走。也許，我會加入主教的屠殺行列。」

「明白。」

我簡短地回應。無論是我，還是原來的艾爾羅伊，我們與他的立場註定無法一致。阿爾傑轉過頭，不再看我，閉上眼。

「……那麼，我得重新擬定所有行動計畫了。我不清楚妳的行動是否已經傳到村裡，但今晚，恐怕就是唯一也是最後一次治癒孩子的機會。」

安德烈皺著眉說道。

「雖然風險高，但我們不會再拖延。當伊莉絲嘗試治癒那孩子時，我們會潛入佈道現場，一舉逮捕那個『老師』。」

他轉向阿爾傑。

「阿爾傑，你來協助我們的審判官吧。我想你比勇者更適合這工作。」

阿爾傑皺起眉。

「那麼，誰來保護伊莉絲？」

「我知道。」

安德烈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我回視他的眼神，眉頭微蹙。

她的雙眼毫不動搖。她的決心已立，那麼我的角色也已明確。

「沒關係，不會那麼小氣。」

伊莉絲堅定地點頭。

我站起身，看著伊莉絲與安德烈一同離去。

「我再說一次，只有一次機會，伊莉絲。」

「護衛就交給勇者與他的夥伴吧。對不起了，阿爾傑，這點我們也無能為力。」

守護她的決心。

阿爾傑緩緩搖頭。

夜色，正逐漸降臨。

他站起身。我目送他踏出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