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通緝（3）

死亡的氣味瀰漫整間房。灰白的陽光透過教堂窗戶灑入，陳舊被褥上的塵埃在光中飄浮。我低頭看著安德烈破碎的身體，嘆了口氣。我獨自處理了他的傷口，桌上散落著染血的布條、剪刀與縫線。

「我覺得該叫伊莉絲來一趟。」

「不用了。我該做的都做完了，也還死不了。」

出乎意料地，他回答得很平靜。當然，我也無法想像他會用垂死的語氣說話。也許即使走到生命盡頭，他也會帶著那仁慈的微笑。

「其他人呢？」

「分散了。阿爾傑……倒也沒追著我們屠殺，還算幸運。」

他的笑變得苦澀。

「幸好他沒刺中心臟，我才得以自癒。手腳也還在，但現在行動很困難。」

安德烈稍微轉過頭，看向我。

「你打算怎麼處理那個傭兵？」

「我還不知道，也不清楚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安德烈的臉上籠罩一層陰影。他半閉著雙眼，又重新睜開。

「阿爾傑像是被什麼東西附身……當時，他擋下黑霧衝向我……然後就像發瘋似的揮劍亂砍。」

「那東西控制了他的心智？」

「……我不確定。」

安德烈搖了搖頭，我皺起眉。

「如果他真的被某種邪靈附體，行動應該會變得異常兇暴或魔力暴走……但他卻看起來很清醒，甚至可以交流……雖然他的注意力總是飄忽，所以我也不能說他完全理智。」

我回頭看了伊希拉一眼，她點頭附和主教的說法。太奇怪了。除非那團黑暗徹底吞噬了他，否則他不可能突然轉變如此劇烈。到底發生了什麼？

「……有沒有什麼可疑的徵兆？」

「沒有。他平時總是在思考什麼，但我不覺得他有要背叛我們的念頭。」

「我得趁他再惹出麻煩之前抓住他。至於該怎麼處理他……之後再決定。」

「……我會的。」

他虛弱地笑了笑，我聳聳肩。他或許話說太多了，但他的聲音已無力氣。

「是，勇者大人。」

這話說得很冷淡。我無法點頭。這不是請我睜隻眼閉隻眼，而是要我無視自己明知的死亡。我也無法將這番話轉達給阿爾傑。

我轉向老闆，身上披著破舊的兜帽。他抬起頭，用一種見慣了類似人的眼神看著我。

「……強，不是那種力量上的強，而是技巧的精純。」

安德烈看著我，神情有些困惑。

安德烈忽然開口，我低頭看他。

「我不要求你答應我，只要你記得我說過的話。」

「算了，我也不該指揮你該怎麼做，抱歉現在這副樣子幫不上忙。」

「我明白了……所以你也是來搶這筆八百萬金幣懸賞的人？」

「你認識這個人嗎？」

老闆望了望四周。我正想詢問時，他湊近我，用壓低的聲音說話。他的目光飄向我身後那一桌正低聲討論的粗獷冒險者們。

「你還觀察到什麼嗎？」

「你說得沒錯，確實是場送命任務。」

「至少我知道你不會騙我。」

我點頭，示意他繼續說明。

我拿出一張懸賞海報，上頭畫著阿爾傑的臉。下面寫著八百萬金幣的賞金。老闆接過紙，皺著眉。

「反倒像是他找回了自己潛藏的極限。」

「你現在就要走？」

「你知道些什麼嗎？」

他失去了夥伴，自己也重傷。如果發怒也無可厚非，但安德烈卻保持冷靜。也許這正是因為震驚，才讓他異常平靜。

那黑暗中的低語，並非用來欺騙或誘惑我。

「不知道。我不認為他能走太遠，但……」

「你倒是很悠閒嘛，知道這一切之後還這麼淡定。」

「你感覺到氣氛了吧？這家店平時可沒這麼肅殺，都是因為那群人。他們前不久組隊去追這筆懸賞金。」

在面對那團黑暗之後，我更加確信這趟路只有我能走。那是我必須獨自承擔的東西。我握緊聖劍。

我知道，「那東西」很快就會再度出現。

他凝視我許久，彷彿想看透兜帽下的臉。我釋放一絲魔力掩蓋自己的樣貌。他察覺到那淡淡的魔法，手中的報紙啪地一聲掉了下來。

我冷笑一聲。已經好一陣子沒遇到這麼煩人的場面了。

「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你留下來照顧主教，幫他做些他不方便做的事，這比較合適。」

「只不過是被金錢沖昏頭的飛蛾。」

我推了推想跟出來的伊希拉，她咬了咬唇，看向主教，最後還是坐了回去。安德烈疑惑地望著我，我搖搖頭。

「審判官們的死，是命運安排，也是一種必要。希望你別對此有太多情緒，也不要為我們作價值判斷，按照你自己的判斷行動就好。」

老闆的聲音帶著冷汗。能活到現在的冒險者，都知道問這種問題有多蠢。

「……問錯了，你想知道什麼？」

「我想問你一件事。」

我重重點頭，轉身離去。身後傳來安德烈忍了許久的咳嗽聲，以及伊希拉急促移動的聲音。我離開教堂，將這一切拋諸身後。只希望他們能撐過今晚。

「問吧。」

老闆指了指那八百萬的數字。我長嘆一聲，阿爾傑的行動，比我預想中還要激進。

「冒險者們現在分成兩派。一派是怕重蹈覆轍，不敢輕舉妄動；另一派則想冒險試試看。對我來說，這根本就是送命。」

「……你是誰？」

「一間房，住三晚？二十枚金幣。」

我一邊說著一邊拿起鑰匙。附近幾人的耳朵豎了起來，明顯在聽我們的對話。他們不會動老闆，但我可就不一樣了——等下就像狼群一樣撲上來。

「你知道阿爾傑去哪了嗎？」

「正因為這樣，我才懷疑他不是被附身。通常如果一個人被奇怪的東西佔據，魔力會暴漲，或肌肉爆發出非人的力量，但……阿爾傑不是那種情況。」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不過你覺得那些家伙呢？」

「十個有名的獵人、傭兵與冒險者組成的隊伍，出發去抓阿爾傑・艾爾米恩。我以前也聽過他的名字，但——」

「所以說……」

「這十個人和阿爾傑，至今下落不明。」

「勇者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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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以為自己近戰還能撐得住，但我完全不是對手。他壓倒性地壓制了我，甚至玩弄我……我好不容易才創造出一個逃脫的機會，又或許……是他故意讓我走的。」

旅店老闆板著臉將鑰匙遞過來，眼睛沒離開手上的報紙。他頭髮剃得亂七八糟，身材健壯，全身都是舊傷疤，像是從前的冒險者。或許賺夠錢之後買下這家旅店退休，正是所有冒險者夢寐以求的結局。

老闆露出微笑。

「那些失蹤的賞金獵人，是去哪裡了？」

「邊境地帶。不過，我不認為阿爾傑・艾爾米恩還在那裡。」

「這就夠了。」

我靠回椅背。敵意的視線如箭雨般襲來，我聽見老闆在身後說話。

「要留下來一起吃晚飯嗎？今晚是馬鈴薯燉肉喔。」

這無害的邀約讓我在兜帽下皺眉。我懷疑，這人真的是剛才那個充滿威壓的老冒險者？

「不用了。我拿上樓可以嗎？」

「我感覺你可能有機會成功，加油啊。」

我沒回頭，帶著老闆的話離開櫃檯。腳步聲回盪在寂靜的旅店大廳，彷彿每一步都踩在冒險者們的心跳上。他們或許覺得我知道什麼。走到門口時，我心中早已知道會發生什麼。

果不其然，一名巨漢擋住了我的去路，後頭還跟著幾名冒險者。我站定腳步，打算先聽聽他們想怎麼說。

「別裝什麼無辜。我可不是要找你當朋友。」

那聲音如雷，身形更是龐大，一瞬間我還以為是喬治，但他並沒有喬治那種壓迫感。其他靠近的冒險者也好不到哪去。

『怎麼樣才能不傷他們，讓他們別再追阿爾傑？』

他們鎖上了門。我瞄了眼還裝作看報紙的老闆。這些人，眼裡只有那八百萬金幣。

「那麼，就讓我們來替那幾個前去領賞的前輩開個紀念會吧？」

（今天的飛蛾特別多啊。）

——我同意。

我深深嘆了口氣，調動魔力。

空氣開始震動。

「把門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