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艾爾羅伊（4）

「從那麼敏感的問題開始啊？你就不能讓我先喘口氣嗎？」

阿爾傑低下了頭。我是不是太唐突了？我不自覺地坐直了原本向前傾的身體，靠回椅背，嘆了口氣。他用平靜的眼神注視著我，我卻無法從他的目光中讀出任何情緒。

「有什麼我需要知道的嗎？」

「……沒有什麼是你不該知道的。你有權知道一切。」

阿爾傑長長地嘆了口氣，似乎還在思考該從哪裡說起。

「那我就從這一切的起源說起吧。那片黑暗中，我看見了太多，特別是那些我們稱之為『災厄』的存在。」

阿爾傑從最大的一個問題開始談起。然而，他口中提到那些災厄時，語氣裡卻沒有絲毫憤怒。反而像是帶著一點失望……甚至可以說是憐憫？同情？我一時之間難以理解。

「你在面對它們的時候，感覺如何，艾爾羅伊？你真的覺得它們有能力毀滅這個世界嗎？」

我一臉茫然地看著阿爾傑。災厄們真的能毀滅世界嗎？

克拉肯讓陸地變為海洋。

巨人踏碎村莊，一步造成地震。

迷霧吞噬知覺與意識，用生命力操控木偶，把靈魂當作人質。

而隕石，比山還巨大，直墜王都，如同撕裂黃昏。

「如果那些災厄無法毀滅世界，那麼還有什麼可以？」

「不止是它們，艾爾羅伊。光靠它們，永遠做不到。從結構上、從力量上來說，都不可能。你只要仔細想想，就會明白。」

我一時無法接受阿爾傑的話。但他並不著急，似乎知道我會困惑。

「……我不是在貶低你的努力。如果不是你，如果你沒有集合那一群夥伴，死的人不會只是幾萬，恐怕是數不清的生命。但，我說的是：即便如此，那些災厄真的能毀掉整個世界、讓一切沉眠嗎？」

他說得沒錯。即便我不在這個世界，也許某人會舉起聖劍，阻止巨人，驅散迷霧，最小化彗星的破壞。就算沒有聖劍，只要災厄不是同時出現……

世界就不會滅亡。

「如果他們真正的目的真的是毀滅這個世界與人類，那他們就不會一個接一個地出現，而是同時降臨。」

但我卻沒有。

阿爾傑聳聳肩。

「有一件事，是他們無法預測的。」

「即使這人生與他人糾纏在一起？」

那是我自己的任性、願望，也是我戰鬥到現在的理由。既然我無悔，那又有什麼好被憐憫的？

「那又如何？災厄到底是什麼？為什麼它們存在？」

「那你的意思是——災厄本質上是邪神降臨的獻祭？」

我全身僵硬，不知自己是什麼表情。只要我活著，世界就平安；但只要我死去，一切便會瓦解。

「我……帶來希望……？」

拯救那些無法為自己活下去的人。

「預兆。他們只是為未來即將來臨之事所做的準備。」

我喃喃道，阿爾傑點了點頭，顯得有些驚訝我那麼快就理解。他一臉平靜地望著我。

「信仰。」

「邪神也察覺到了這一點。災厄無法帶來的恐懼，但只要殺了你就能獲得。」

沉重的沉默落下。現在我明白阿爾傑看著我時，眼中那份同情是為何而來。的確，我應該恨這樣的命運——

「這我也無法理解。可能是某種抽象概念，也可能是具體的存在。甚至，那些與之交戰的邪神，也未必知道牠是什麼。」

「……沒錯。」

「你打算怎麼使用我告訴你的資訊？」

「這個嘛……」

阿爾傑重重點頭。

「當然有關，所以我才問。」

煙霧緩緩升起，阿爾傑望了一眼，接著轉頭看向我。

選擇。我抬起頭，望著天花板。然後，我笑了。我從未對這樣的人生感到後悔。

「……」

「原本災厄的影響是要跨越幾個世代的。要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需要漫長時間去累積。蛇是在神話時代末期誕生，蝗災也是過了很久才出現。」

「你的生命，從來不屬於你，也永遠不會屬於你。」

「你這麼說，那就一定是這樣吧。」

煙霧從阿爾傑嘴邊飄散，即便他叼著煙，我仍聽得清他每個字。稍作停頓，他繼續說道：

「但是，當人們開始記住『勇者』這個存在時，災厄的恐懼就被驅逐了。人們心中只剩下你。」

——帶來混亂，摧毀秩序，建立隨機的世界。

「但那位『光之神』到底是什麼？」

「你死了，那些你帶來的希望就會一瞬間崩解成加倍的絕望。」

然而克拉肯與巨人之間相隔僅一年。

「不過，現在重要的不是那個……」

「我的人生是我的，阿爾傑。就像你選擇了你的人生，我也選擇了我的。」

「所以，我一死，世界也會跟著完蛋。」

「若災厄將世界推向絕望，那麼在絕望中崩潰的人們會開始崇拜、祈求，或者無力地等死……那麼邪神的存在便會被證明，他們便能完成神話時代所未竟之事。」

「沒錯。信仰，就是神證明自己存在的方式，也是確認其絕對性的手段。這也適用於邪神。」

「神存在的條件是——」

「……災厄就是為了這個目的留下的。但他們漏算了一件事。」

「……這問題來得真突然。跟你剛才說的有什麼關聯？」

「你認為，神存在的條件是什麼？」

他伸手指向我。

我搶先開口。是的，我知道。他說得正確，而這也真是諷刺。最渴望證明神存在的，始終是這個世界的凡人。絕對存在的存在，最終只能靠相對的證明來成立。

「那就是你，艾爾羅伊。他們無法將自己徹底刻印在這個世界上。當災厄逼近時，人們不是感到恐懼，而是看到你時燃起希望。」

話題就此結束。阿爾傑又要了一根煙，我一如先前幫他點上。他這次慢慢地享受著煙味。

阿爾傑瞥了眼主教留下的煙盒。我打開盒子，抽出一根，點燃後遞給他。他大口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煙霧，神情稍微放鬆了一些。

「我只是想拯救人們。」

煙灰啪地落在地上。阿爾傑皺著眉，將菸蒂丟在地上，用腳踩滅。

「……也就是說，我不能死。」

他沒回答，只是閉上了眼。等他再次睜眼時，眼中的同情早已消失。我們用眼神對話。我嘴角微揚，他似乎也讀懂了我的想法。

我苦笑，阿爾傑說的並不好笑，但事實太可笑了。

「我們的一生，終究都是與他人交織的。不論是擁抱還是推開。你不也是一樣嗎？」

他半瞇著眼，看向我。

然後我才猛然發現自己遺漏了什麼。

——為了阻止第七災厄……

阿爾傑挑眉看向我，我腦中浮現出聖劍對我說的話。

「活下去。去享受身為勇者至今的一切。」

彷彿暗示，第七災厄將不再到來。

「那麼……第七災厄到底是什麼？」

阿爾傑像是早已等著這問題，緩緩開口：

「艾爾羅伊，我們已經面對過第七災厄了。」

「我們……已經見過？」

不，那個地方——假阿爾傑囚禁我們的那裡。

那從他身上釋放出的影子。

「那為何它會針對我？」

「因為你是通道，邪神通往這個世界的通道。」

「我是……通道？」

阿爾傑點頭。

「如果你在那裡死去，那空間就會成為通道。當你的死亡消息傳遍大陸，恐懼就會籠罩整個世界，而那扇門便會敞開。」

「那我們在裡面看到的那團濃黑……？」

「只是殘影……尚未成形的碎片。」

我咬緊嘴唇，心中的焦躁與恐懼越來越強烈。

「那片無窮無盡的黑暗，並非虛無，而是邪神。牠們就等待在門前。但不知為何，那扇門關上了，世界恢復如常。」

我終於明白——

聖劍，在那個地方，試圖獨自阻擋那扇門的開啟。

她想一個人，阻止邪神降臨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