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遺留下的事物（1）

「我打算單獨對抗災厄。」

在倉庫的最深處，我對教皇如此說道，並用魔力封鎖我們的對話，防止傳到其他人耳中。聽到這話時，教皇的表情只能用「呆滯」來形容。

「勇者……你在說什麼胡話？」

「你應該記得我提過，霧之中存在的人會被奪取魔力，成為迷霧的養分。」

教皇皺著眉點了點頭。

「是，但這和你要獨自面對災厄有什麼關聯？」

「越是魔力充沛的人進入其中，就越會強化迷霧的生命力。除非有人能阻斷自身魔力被奪，否則無論誰進去，實質上都只能是單挑。」

我說完，朝我的夥伴們望去。他們正在查看剛選定的聖遺物。如果那些能夠幫助他們變得更強就好了。

「他們的確很強。但若要他們獨自對抗災厄，他們一定會搖頭。」

這樣的任務，我只會交給兩人——阿爾傑與奎諾爾大公。如果一定要讓某人踏入迷霧，那就只有阿爾傑。

「所以，與其如此，不如我自己走進去。」

「霧裡究竟有什麼？是會讓人崩潰的惡夢？」

教皇交叉雙臂問我。

「更糟。不只是讓你『看到』，它還會變成『現實』。」

教皇收起了皺眉的表情，冷冷地看著我。他似乎在思考什麼，目光計算著什麼。他沉默了一會，深深地吐出一口氣，終於開口：

「所以，你真正的請求是什麼？我大概猜到了。」

我點點頭。這情況下，我也只剩下這個請求。

「我今晚就會進入迷霧。請你確保沒有人會跟著進來，特別是我的同伴。也希望你能替我向他們說明，為什麼不能一同作戰，請他們耐心等待。」

我知道這對他們不公平。我說的或許只是藉口罷了。我……不想失去他們。就連守護已有之物這點，我也還辦不到。阿爾傑說得沒錯，我在貪婪與覺悟之間掙扎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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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們不可能永遠阻止他們。正如你所說，我們根本無法得知迷霧裡的狀況。即使你佔上風，若人們的不安超過限度，我們也不得不派人進去。」

（我纔不會借給那傢伙。別再想把我交出去，我是你的劍，只屬於你。）

「太弱了。」

我突然來到王都郊外的森林。我困惑地望向四周。左手的劍已不見，連聖冠的能力都感受不到。我跪倒在地，只剩右手的聖劍。

我點點頭，最後回望身後。伸手觸摸迷霧，霧氣冰冷地包裹住我的指尖。我看著它從手開始吞噬我。像是被水汽編織的布匹包圍，我被完全吞噬。

我坐在桌前準備出發，腦中響起聖劍的聲音。我當然已經告訴了她這個計畫。我不會死，我會打倒災厄。

（別寫那種『萬一失敗』的東西，你應該相信自己會回來。）

只要不斷戰鬥，終究會抵達核心。我望著眼前翻騰的霧氣，嘴角微微上揚。

我將教皇的祝福拋在腦後，踏入迷霧。冷冽刺骨。我提醒自己：擊敗災厄，拯救被困於其中的人。

最糟的情況，就是我快打敗迷霧時，他們卻派了援軍進來，反而強化了災厄。我嘆了口氣，邁步向前。

我眨了眨眼，看著前方。整個世界籠罩在濃霧中。感官依舊清晰，魔力正常，身體反應敏銳。若能讓我感知遲鈍些，至少我還能告訴自己這不是真的。

「……越是試圖解析我的恐懼，它消耗的魔力也越多……」

「……就是這種感覺啊。」

（一旦進入迷霧，我與你的連線會變得困難。那裡的魔力詭異至極，你只能靠自己的精神力量生存。）

聖劍嘆了口氣，我放下手中寫了一小時的筆。那是寫給喬治的信，裡頭是我若敗給災厄的應變措施。

我記得這一幕。

聖劍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花了一個月纔打敗迷霧——只因他必須殺了卡拉。

「願神祝福勇者。」

擋在我面前的，是一頭巨大的灰白熊，比我記憶中的還要龐大。牠垂涎三尺地望著我，那雙純白的眼中滿是飢渴。我轉身持劍，準備迎戰。

「我明白。能撐一週嗎？」

不甘也好、畏懼也罷，我低語著，雖然得不到任何回應。我拔出雙劍，虛無與聖劍的觸感讓我心情平穩。頭上浮現的王冠光環依舊。我邁開步伐，做好準備。

「嗯，我知道了。」

場景開始改變。

「哪有小偷從這麼高的地方跳啊？」

「這到底想讓我看什麼？」

「……居然從這裡開始？」

我回應聖劍，擴展我的感知。教皇提供的房間裡一片寂靜。我察覺到夥伴們的狀態。喬治已早早入睡，達芙妮還沉浸在她的新書中。只有瑪麗安還在翻來覆去。我決定等她睡著再出發。

凌晨兩點左右。

迷霧是惡夢的化身。它會喚醒你最不願面對的過去，或是你最渴望的回憶；你的恐懼、你的憎恨，都可能化為現實。

阿爾傑當時面對的，是他與卡拉的過去。他看見如果自己選擇了留下——如果他救了她，一切會變成什麼樣。然後他看見未來：完成任務、賺夠錢、與卡拉共度平凡生活。

（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保護你。所以全力戰鬥吧，不要猶豫，這不過是另一場打敗災厄、拯救人民的日常。）

沒花太久，我就明白了。

它會將惡夢具象化。若你屈服，它就會慢慢吸乾你的魔力。

體內魔力只剩原來的三分之一，力量也下降許多。「它這麼快就吸了我的魔力。」我看了眼聖劍，踏出一步。

我朝迷霧所在處走去。災厄的氣息比冬夜更寒。我見到了早已等候的教皇與聖騎士。

「……但現在我不同了。」

「明知要面對惡夢，還是讓人心煩啊。」

這是我穿越後第一個遇到的魔物。我那時還只是普通人。沒有聖劍，沒有王冠，只有一身本能。

（你就像偷了寶石的小偷。）

（艾爾羅伊，記住。）

夜裡的迷霧更加可怕。沒有像巨人那樣的襲擊者，但它的寂靜更令人畏懼。彷彿一道無盡深淵般的牆，等著挑戰它的下一個傻瓜。

「……這倒是出乎意料。」

「當然。我一定會回來，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艾爾羅伊。但我不得不責備你。他們知道之後一定會怨恨你。）

我低頭望向聖劍。如果我真的死在迷霧中，也許阿爾傑會來撿起聖劍並使用它。

聖劍語氣堅定。我點點頭，握緊劍柄。

我不再害怕。雖然熊比記憶中更兇猛，但我也比當時強了。

「我會盡力而為。」

「讓您久等了。」

「走吧。」

（笨蛋。）

「霧與其他災厄不同。我光靠變強並不能解決它。巨人是實體化的敵人，我們可以聯手作戰，但霧不是。」

「沒關係，你一進去我們就得開始封鎖整個區域。」

（你就是你。無論如何，別失去自己。）

牠撲了上來。我鎖定牠的前爪。直覺告訴我，如果不閃就會死。但我沒有閃避。

「那麼，我進去了。」

瑪麗安終於睡著了。我起身，把腳踏上早就開好的窗檯。夜風凜冽。我抓住窗框，一躍而下。

正如聖劍所說，我就是我。

劍尖劃破空氣，斬中熊肩。我以最完美的軌道將牠一刀兩斷。這種劍感，已許久未曾體驗。

一小灘血泊染紅地面。我皺眉。居然還能感覺到揮劍的觸感與血液濺上的溫度。

「……你到底想讓我看什麼？」

我低聲抱怨，將劍收入鞘。霧並未結束考驗。我望著被陰影籠罩的森林深處，嘆了口氣。穿過這片林子，恐怕也找不到王都，只有更多的夢魘等待。

很好。

我踏上前路，努力忽視內心浮現的不安。

至少現在，開場還不算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