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勇者成為英雄（2）（主線完結）

出現的，是一雙「手」。

我望向那從門縫傾瀉而出的光芒中伸出的潔白布料。它緩緩地朝我們靠近。

「你們終於來了啊。」

我能感受到，伊夏在我身後輕微地顫了一下。「手」暫時停在原地，像是在注視著我們，然後輕輕將覆蓋自身的布掀開。

「我們來簡短地聊聊吧。」

在布料之下，是一位無比普通的人。要怎麼形容呢？不論在哪裡都不會顯得突兀，彷彿每個人一生中都至少遇過一次的那種人。既不是男性，也不是女性，有著中等身高和短髮，看起來稍顯疲憊。

「請坐吧，伊夏的創造物，艾爾羅伊。」

我與伊夏一同走近「祂」。原本與邪神對峙的那片空間，不知何時已化為一間潔白的房間。房間中央是一張圓桌，周圍擺著三把椅子。「那位普通人」走向桌前坐下。

「伊夏，你現在開始喜歡喝茶了嗎？」

伊夏眨了眨眼，然後轉頭看向我。她的眼神像是在說「你喝什麼我就喝什麼」，所以我便率先開口：

「請給我紅茶。」

「那我也喝紅茶吧。」

「普通人」交替望向我們倆，微微一笑。忽然，一只冒著熱氣的茶壺與三個茶杯出現在桌上。他拿起茶壺，為杯子注入熱茶。

「或許這茶沒什麼特別的味道，但喝茶時總比沉默交談來得自在些，不是嗎？」

正如祂所說，這茶的味道並不特別。原以為這樣的存在所送上的茶會有某種奇異的風味，沒想到只是普通茶館也能喝到的味道。伊夏稍作猶豫，便也端起茶杯啜飲一口。

「最愛的茶葉、最愛的話題、最愛的小點心──即使是拯救世界的英雄們，也需要這些東西。」

「你……到底是誰？」

我問道。「普通人」嘴角微揚。

「你認為我是誰呢？」

「神。」

「那你呢？」

「就像你原本的世界──《我絕不會回頭》──是以故事的形式存在，這個世界也是由無數個故事組成的。」

「活下去吧。走出這一個故事，活在你們自己的世界裡。這是我唯一的請求。」

「普通人」輕笑著，替我們又斟了一杯茶。

那是理所當然的。神沒有義務照顧自己創造的萬物。也許連邪神也只是祂的創造物之一。這也是我此刻提高警戒的原因之一。

「謝謝你讓我誕生於這個世界。」

他輕撫伊夏的頭髮，像慈愛的長輩那般。伊夏紅了眼眶。我靜靜地看著她。

他顯示出我熟悉的臉孔。

「所以，伊夏可以活下去。即使我拋棄了她，她也找到了支持自己的力量。照顧她的角色，早已不屬於我了。她不是我的傀儡。現在，該與她一同前行的人是你，艾爾羅伊。」

「因為你沒有義務那麼做。」

「旁白」閉著眼說道：

「如果可以多說一句解釋的話……我不想把這世界變成只為我娛樂而存在的傀儡舞台。即使這世界充滿邪惡與混亂，我還是選擇相信其中的人們。」

「而你……你並不是我設計出來的存在。就和這世上的其他人一樣。不過，你也同時承載了伊夏的一部分願望。這就是你能超越邪神，走到這裡的原因。」

我們走到門前。「普通人」將手搭上我們的肩膀。

「最終，他們還是會活下去。因為總有人相信這世界值得存在。就算我起初是把伊夏當成工具創造出來，但她已不只是工具了吧？」

「只要打開那扇門並走出去，你們的『故事』就會延伸至我無法觀察的地方。那裡，你們可以快樂地生活，被世人尊為神，或是自由地隱姓埋名。」

祂的話說到這裡暫停下來，深深歎了一口氣，彷彿再多說一句話都會耗盡全身氣力。祂看起來，像極了一位年邁的長者。我突然產生了一股不想再逼問祂的衝動。

是承認自己是神呢？還是祂只是以一種超脫者的身分說話？

「故事？」

祂在空中劃了一個圓。那是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的圓。

「那麼，你有愛嗎？」

「但後來……」

「你說我沒有義務……雖然說得沒錯，但你也等於是在說我對自己的創造毫無愛意啊。」

祂轉頭看向伊夏。

「即使這意味著我們會面對毀滅？」

祂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我屏住呼吸，等待祂的回應。或許我得為另一場戰鬥做準備。

「普通人」微笑著說。

「達芙妮、瑪麗安、喬治、雅妮絲、奎諾爾、卡琳、阿爾傑、伊莉絲、安德烈……還有無數人們的故事。」

「……」

「那位曾經被稱為神的存在，如今已不再存在於這世界。他沒有力量，沒有意志。如今的他，甚至比那些漂浮在宇宙中的殘星還要渺小。」

然後，他指了指自己。

我語氣銳利地說。那「普通人」則是一口喝下茶，彷彿把我的詛咒一起吞下，然後輕輕放下杯子。

「伊夏，謝謝你這麼想。但我不配被稱為那樣。若真要叫我什麼──就叫我『旁白』吧。」

「你可以生氣、怨恨、詛咒我。我知道伊夏是什麼樣的人，即便是現在。」

「如果我是神，那麼面對肆虐的黑暗，我為什麼沒有出手制止？」

隨著祂的話語，一扇白色的門出現在房間角落。我與伊夏同時望向那扇門。

「若災厄的角色是『收束』，那你們這些英雄的角色，就是『展開』。當世界即將結束時，你們讓它延續成無限可能的未來。」

「我發現我也有角色。我不是神，只是一支寫故事的筆。」

接著祂轉向我。

祂看著我，露出意有所指的神情，我皺起眉頭。

「有。但愛不是干涉。若是我任意操控一切，那這世界就不再是世界，而只是我手中的模型。」

緊接著，其他人的面孔也浮現在空中。王都的人民、北方的戰士、巴克汀斯的難民、聖國的信徒，還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無數陌生面孔。

「……那麼，我該怎麼稱呼你？父親？母親？」

祂握住門把。就在那一刻，伊夏開口：

「那你是什麼？」

「而我，也終於能卸下旁觀者的角色，得到真正的休息。對我而言，這是你們賜予我的解脫。」

「那就由你們自己決定了。伊夏是我為這個世界所做出的最好嘗試。至少，你們需要一個能對抗那些怪物的方法。」

「我存在於你們之間，存在於引號與句號之間。我是對話與敘述之間的空白，是這個世界的觀察者與沉默的語句。」

「曾經，我也以為自己是神。我存在於時間與空間之外，無生、無死、無始、無終。就算你們死去、回歸起點，我依舊在遠方注視著你們。」

「就算我和伊夏一起詛咒你，你也不會聽吧？」

我放下茶杯。「祂」望向我，那眼神彷彿在反問：你認為我看起來像什麼？

「所以，我選擇拋棄自己的意志。只要我看著自己的創造物，就會想插手。一旦開始干涉，就失去了觀察的意義。你的存在也將因此失去意義。」

「而我，就是為了讓這些故事得以延續到更多未來的存在。」

「這些故事最終匯聚成一種存在，叫做『災厄』。它們讓一個世界走向終結，重啟輪迴。也許，那就是某個存在用我做工具所投射的另一個意志。」

「普通人」睜大了眼睛，隨後輕聲笑了。

伊夏是祂為這世界留下的「最好嘗試」。也就是說，祂創造了伊夏後，就放任她在這無盡宇宙中孤軍奮戰直到毀滅與重生？而祂所說的「方法」……意思是她只是工具嗎？我難以理解祂的話，表情不禁扭曲。

「我很高興你能幸福。」

「旁白」笑了，像父親那樣溫暖。

「去吧，伊夏。活出真正屬於你的生命。那是無須承擔任何故事、單純且美麗的人生。」

然後，他望向我。

「準備好了嗎，英雄0;勇者1;？要開啟無數故事的序幕了。」

我點頭。「旁白」轉動門把，打開門。

「走吧。從這一刻起，屬於你們的故事，正式開始。」

我緊握伊夏的手。那是溫暖的觸感。誰都沒說要先走，我們一同邁出步伐。

然後，溫暖的陽光灑落而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作者後記（作者總評）：

《我成為了放逐主角的勇者》主線到這裡結束了！

說實話……這條主線真的寫得很久，請怪我這遲鈍的大腦。

其實我很想給旁白一個好好交代的結尾，但目前這樣好像只是留下一些概念就結束了。其實我思考了很久，也很抱歉最後用這種亂七八糟的語氣收尾。我會稍微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與文筆，然後……再寫一篇後日談。畢竟，艾爾羅伊與各位女主角們的故事還沒結束嘛。

真的非常感謝一直閱讀並耐心等待這部緩慢連載的小說的大家！！這就是主線的最終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