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埃弗諾德（4）

「我們連城堡裡頭都還沒看，就要先看城牆外頭了。」

我的坐騎打著響鼻，輕快地踏步，好像在回應我。我撫摸牠的脖子後翻身上馬。周圍是第一巡邏區的成員：我、喬治、達芙妮、瑪麗安、兩名埃弗諾德的士兵，以及奎諾爾大公。當我們這羣勇者小隊忙著檢查裝備時，北方的士兵們則站在馬廄外，冷眼旁觀。

「這裡跟我們一路走來的地方會完全不同，你將看到真正的北境面貌。」

喬治說。他手中握著一面巨大的圓盾，看起來就像用稀有金屬打造的小型城牆。右手則拿著一柄重錘，與他的形象十分相稱。

「我想你會看到不少從未聽過或見過的魔物。」

「當然。這裡氣候寒冷，有白狼、渡鴉、食人魔……還有那種難纏的鉅鹿。」

我一邊列舉，喬治的眼睛則越瞪越大。他看起來甚至比達芙妮開啟第五魔環或我展現聖劍第一階段還要驚訝。我對他的表情咧嘴一笑。

「不過要特別小心『潛伏者』。雖然有奎諾爾大公在，我們應該能應付任何狀況，但若想留下好印象，最好還是對這類隱藏威脅有所防備，對吧？」

喬治的下巴幾乎要掉下來。

「等、等等……艾爾羅伊，你什麼時候對這些這麼熟了……我可不記得我有跟你提過那些魔物。」

我聳聳肩，輕踢了一下馬肚。

「我做過點研究。」

「……哈？」

喬治嘴巴張得更大了，一副無言以對的模樣。達芙妮也騎馬靠近，滿臉狐疑。她穿著厚重的冬衣，戴著毛絨絨的帽子，看起來像個球。

「那些魔物我從沒聽說過耶。」

「它們大多是北境特有物種。進入戰鬥時，務必保持警惕。瑪麗安，你也過來，我得跟你們說明一下。」

我向她們簡要講解了北境魔物的習性，以及北方人的應對方式，也說明瞭這次巡邏我們的任務。她們並未追問我怎麼知道這些。

簡短說明後，我轉頭叫來還在馬廄裡發呆的喬治。他有北境出征經驗，不需要我重頭說明。他搖頭晃腦，差點把頭盔甩飛，然後牽馬跟了上來。奎諾爾大公也在他上馬後迅速就位。

我們來到外牆時幾乎沒有耽擱。守衛們見狀，立即各就各位準備開門。同行的騎士用迴音繞梁的聲音下令：

「開門！」

「這附近應該有食人魔。地面有擾動痕跡，好幾棵健康的樹都被從中折斷。我們要小心行進。」

他語氣中透著一絲自豪。

格柵吱呀作響，緩緩升起。門後是筆直延伸的外道，我們驅馬前行，由大公帶頭。

「……為什麼？」

「保護魔法師這種容易被突襲的成員，最起碼要有兩人隨侍左右。偵查也不一定非得從前方進行。我相信喬治能應付前路的陷阱與突發狀況。」

『我可沒浪費閱讀小說的時光。』我內心暗笑，表面上則故作鎮定。

「若是在其他地方巡邏，我會這樣編排。但這裡是北境森林，把觀察力最敏銳的人放在後方更合理吧？」

關於他的種種謠言，在我心中開始瓦解。

「我們得提防『潛伏者』。那種魔物實力堪比灰燼熊，狡猾勝過渡鴉，速度比野兔還快，最擅長的就是潛行與突襲。」

「一羣白狼。喬治曾多次提過。若拖太久，整羣就會聚攏，得速戰速決。」

他特別強調「北境夏季」，顯然對這片景色印象深刻。我沉浸在這片壯闊風光時，奎諾爾大公騎馬靠近。

聖劍似乎也頗有感觸。也許它曾在北境有過歷練。

「但真正待過整整一年的，又有幾人？」

奎諾爾原本對這位勇者充滿疑慮——傳聞中的他自大、衝動、難以共事。然而與他接觸後，他的冷靜與謹慎，讓人刮目相看。當他提起「地平線」時，我頗為驚訝。那是北境特有的概念，在王都鮮有人知。

「為什麼那名重甲騎士單獨走在最前，而你與槍手站在最後？魔法師不是該站在你身後，由你保護嗎？」

「我成為勇者前，可也不是白混的。」

「人們總以為埃弗諾德全是冰雪。」

「遇異常狀況即回報，遭遇魔物則格殺勿論。」

───

我不加掩飾地感嘆。提起北境，我腦中浮現的總是冬季覆雪的景象，如今看到夏季融雪後的面貌，反而有種耳目一新的感覺。原作中，阿爾傑造訪北境時正值冬季。『北境比我想像中還綠。』我深吸一口氣，鼻腔中滿是清冷的空氣與樹林氣息。

「第一巡邏區從這裡開始。」

我們就此進入森林，身影漸被光影吞沒。

她的槍術固然出色，但最讓我在意的，是勇者與同伴間的默契。與喬治討論戰術時的信任感、魔法師投來的依賴眼神、銀髮女無條件執行命令——這不像是被排擠的領袖，反倒是曾遭誤解的真正核心。

（我看過一切，北境夏季也不例外。）

我點點頭表示認同。回頭看小隊其他人，他們臉上的表情也都如出一轍。若此刻對著鏡子，我的臉上恐怕也是相同的神情。大公讓我們欣賞一會風景，隨即再次出聲：

他下巴指向深入森林的路徑。

我聳聳肩。

「我不是說過了嗎？不會事先下結論。不過，我會走在前面。」

巡邏時，他沉穩而有條理。不是一味沿用制式陣型，而是因地制宜，考慮風險與變數。他對魔物的知識更是豐富，顯然經驗老到。

「真壯觀啊。」

稍後，勇者下馬，在一棵不自然倒下的樹前蹲下。

我指了指達芙妮。

然而，與他的對話讓我逐漸發現自己或許低估了他。他甚至能看穿我設下的話語陷阱，巧妙避開，言語間滴水不漏。

「那就出發吧，巡邏時務必提高警覺。」

他的判斷毫無偏差。不久後，一頭食人魔出現並咆哮著衝來。『這種判斷力，是喬治教他的嗎？』

大公眼中的懷疑逐漸轉為驚訝，隨即恢復一貫冷峻。

儘管我早已知曉這些內容，仍然安靜地聽他說完。

簡短指令後，大公轉向森林，但看見我們的隊形時卻皺起眉頭，表情像是在說：「這些傢伙在搞什麼？」

身旁的騎士喃喃自語。

他毫不猶豫拔出聖劍衝上前。雖然動作不如銀髮女優雅，但殺伐果決。他從食人魔亂揮的手臂間鑽入，直接砍斷其膝後韌帶，趁其搖晃時又斬另一腳踝，使其失衡。最後他躍上巨背，將聖劍深深插入其背脊。

但驚訝不止於此。

『……看來這人並非等閒之輩。』

（我有段時間沒來這裡了。）

「……比我想像中強太多了。」

「從這裡一路巡邏到『地平線』隱約可見之處。測量距離，做好記錄。」

「……一頭食人魔。你覺得你能應付嗎？」

「……到底是誰散播那些謠言的？」

隨著他下令，那名銀髮女子神情依舊平靜無波，迅速揮槍清除狼羣。其出槍之快，連我都一時反應不及。

『不愧是勇者，知道這點倒也合理。』

「……你確實見識不凡。」

這條外道延著緩坡延伸，看得出是經年累月的暴風雪與雨水沖蝕形成的。我轉頭望向左方，只見一座座連綿的山脈，覆蓋著廣闊的針葉林。再回頭看，埃弗諾德堡壘宛如分界線，將這片景色與南方世界隔開。

我望向那片濃密森林。雖然天氣晴朗，但寒意依舊，前方樹林濃蔭密佈，看起來幽暗又詭譎。遠觀美麗，近看卻讓人脊背發涼。

「勇者，那些是你認得的魔物嗎？」

能不用氣勁，徒手殺掉一頭食人魔的人，世上屈指可數。而他用的，正是冒險者的經驗與智慧。這未必足以擊敗災厄、拯救世界，但已足以震撼埃弗諾德的士兵們。

「……確實如此。」

那位踏在食人魔斷頭上的勇者身影，將深深烙印在我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