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出於必要（1）

幸運的是，我們離開後一天，雨就停了。因此，我們返回王都的旅程十分順利。在出發前，我們收到了奎諾爾大公的命令。他要我們在接近王都時先派人通知王宮，並在附近城鎮停留幾日。

就這樣，我們在距王都僅兩小時馬程的小鎮上等候王宮的指示或其他聯繫。這是一座人煙稀少的小鎮，但我們又不能隨意走動，否則會被圍觀，因此只能租了家客棧的房間，靜靜地坐著，靠著達芙妮不知從哪裡帶來的一副撲克牌玩些小遊戲打發時間。

「為什麼他們沒叫我們直接回去？」

達芙妮一邊從瑪麗安手中抽牌，一邊喃喃道。我們正在玩一種叫「抽鬼牌」的遊戲。

「他們應該是在準備凱旋儀式吧。這是提升民心士氣的好方式。」

跟我一同北上的騎士萊昂納德一邊抽我的牌，一邊說道。那張鬼牌也剛好轉移到了他的手中。其他從王都來的騎士大多留在了埃弗諾德協助重建，只有萊昂納德隨我們同行，負責傳遞消息。

「王都的百姓應該早就抱怨這麼久沒見到凱旋典禮了吧。」

我笑著說，喬治在我旁邊也笑了出來，點了點頭，長長地歎了口氣。那表情看起來像是回想起什麼——或者他剛好抽到鬼牌。

「上次真是一團亂。我們打克拉肯的時候小隊內鬨不斷，還得裝成一副和樂融融的樣子出場，真是麻煩死了。」

喬治搖頭感嘆。

「看你跟阿爾傑當時的對峙，我差點沒崩潰，艾爾羅伊。」

「……那確實不堪回首。」

喬治無法阻止我們衝突的原因其實很簡單：那是一場無法妥協的爭執。在面對世界毀滅級災厄時，沒有人能就犧牲的數量討價還價。

「不過，至少這次我可以安安靜靜地參加了。」

喬治拍拍手站起來，他手上只剩一張牌——這是他第二次獲勝。『幸好他這次沒有像喝醉酒的瘋子那樣尖叫。』

「如果你能比上次安靜一半，我就覺得是成功了。」

我皺著眉，萊昂納德則笑著贊同喬治。

「我也很驚訝。你居然會說這種話，要知道你連第三災厄出征典禮上都沒怎麼開口，遑論凱旋典禮。」

然後他也拍拍手站起來。我的手裡只剩一張牌，瑪麗安從我手中抽走後，我也出局了。現在只剩達芙妮與瑪麗安對決。

「我很期待你的演講喔。」

「是啊。或許你在我面前可以試著多變點表情。每次見到你，不是無表情，就是一臉茫然呢。」

「而現在，會有更多人願意信你了。」

我咬緊牙關，捏了捏自己的腿以免笑出聲。達芙妮與瑪麗安的對決仍在繼續。最有趣的是達芙妮千變萬化的表情，與始終無波無瀾的瑪麗安形成鮮明對比。

她的目光落在我肩上，繃帶在衣料下若隱若現。

「別掩飾你的傷。讓他們知道你曾經奮戰、歸來。」

『是喔，那我當初就不該聽你的。』

「安靜。其他人不得說話、不得移動。」

女王，雅妮絲·布朗謝·露米耶爾，戴著兜帽、手掩嘴唇地走入房中。兜帽下那雙血紅色的眼眸閃閃發亮。在我們這間四人房內，加上萊昂納德、女王與她的護衛後，整個空間頓時變得壓迫不堪。

達芙妮的手微微顫抖。她手上只剩一張牌，而瑪麗安則還有兩張——一張鬼牌與一張A。達芙妮緊盯著瑪麗安的雙眼，試圖從中找到任何波動，但她一無所獲。相反地，達芙妮自己的眼中反而多了點瘋狂。

「女、女王陛下……！」

（你、你、你不敢！）

聽到我的回應，女王輕笑一聲，放開了我的臉。

「……我明白了。」

「不過，我倒也不介意你穿得像上次出征那樣帥氣登場。」

大約一秒半後——

她說完後，開始與其他人打招呼。喬治像老朋友般招呼女王，瑪麗安則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只有達芙妮和我一樣僵硬，我心中不禁泛起一絲同感。

「若能帶給人民希望，我不在意。」

事情比我想像中簡單，這讓我鬆了口氣。女王注視著我點頭，然後緩緩將手伸向我臉頰。我頓時僵住，被她那帶著薄笑的唇角與紅瞳定在原地，她的手溫柔地撫上我的臉。

「我怎麼能傻傻坐等，當我能成為第一個向擊敗兩場災厄的勇者致意的人？」

「關於典禮，我們來談一下。形式不會與上次差太多。勇者小隊會沿著王道行進至王宮，人民會觀禮。不像出征典禮，這次你不用發言。只需展現出你的成長就足以震撼他們。」

自出征典禮以來，將近三個月過去了。王都百姓早就聽聞勇者終於擊敗了第四場災厄。

「原諒我，連你的戰鬥都被用於政治，這是我最大的遺憾。」

「陛下，您怎麼會親自來到這裡？」

女王摘下兜帽露出面容。我睜大眼迎接她。

「……不知道。」

其實，我只是代打。遊戲進行到一半時，聖劍就開始出聲指點，說要我抽哪張、怎麼排牌。最後我妥協了，照她說的做。老實說，她根本不擅長玩這個。

我彷彿聽見聖劍低聲自語。女王完成祝賀後，微笑起身，離開房間。當她的腳步聲與關門聲遠去，我們彼此對望，彷彿剛剛經歷一場暴風。

我輕輕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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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得好，勇者艾爾羅伊。正因如此，我非得第一個向你致賀不可。」

她帶著玩笑似的語氣看著我，然後直接坐到我面前。所有人都因她這般毫無儀式的出現而愣住。她把手搭在我手上，輕輕一握，嘴角浮起一抹微笑。

達芙妮與瑪麗安並未理會我們的談話。達芙妮抽了一張牌，看起來鬆了一口氣。瑪麗安則一如往常地毫無變化。在這種遊戲裡，能控制情緒的人往往更有勝算。

（原來如此……她是這樣運用她的地位啊……）

女王輕笑點頭。

她瞇起眼準備抽牌時，客棧的門被敲響了。萊昂納德起身查看，達芙妮一邊鬆口氣，一邊懊惱地收起牌。門軸吱呀一聲打開，萊昂納德愣在門口。

「……說實話，僅僅是遊行有些遺憾，但我們仍有許多困難尚未跨越，暫時就只能這樣了。」

「穿得像剛從戰場歸來那樣。讓他們看到你戰鬥過的痕跡，他們才會信你、認同你，也不會像上次那樣流言四起。」

「是這張嗎……？」

（嘖，我還以為我會第一個贏呢。）

我低下頭，掩飾不住羞赧。

沉默片刻後，喬治率先開口：

（我什麼時候說想玩了？我只是……看你無聊到我都受不了了……）

「有些凌亂，不過也沒辦法。」

「不，是因為陛下一直信任我。」

她的聲音帶著苦澀。

「你只需做你自己，勇者艾爾羅伊。」

「唔……」

達芙妮一邊整理牌堆，一邊低聲說道。

女王語帶惋惜地說。畢竟擊敗災厄並非我一人之功，女王與王國也背負著不小的壓力，她無法完全歡喜也情有可原。

「……剛才那局，到底誰贏了？」

「……我根本沒準備好。」

說罷，她撥了撥我的頭髮。我視線一清，終於能好好看清她的臉——冰冷、美麗，卻又帶著好奇。我的眼神閃了閃，她則輕笑著鬆開了手。

「雖然風聲不少，但他又成功了啊。」

「我也不知道，之前不是有謠言說他拖後腿嗎？這次真的是勇者做的？」

「不論怎樣，反正災厄被打倒了就是事實。」

反應不一。懷疑並未完全消散，但希望的火焰正逐漸燃起，歡呼也漸漸加入。好奇心驅使人們走上街頭。勇者進城前，街道早已擠滿人群。

有人是為了親眼目睹勇者歸來；有人則是想確認傳言真假。

他們注視著城門。

吱嘎一聲，城門開啟。護送勇者至埃弗諾德的王室近衛率先現身。緊接著是那位看似剛從戰場歸來的勇者。他步伐沉穩，臉上寫滿疲憊卻不減堅定。

「……他看起來有點不一樣？」

「說起來，連氣場都變了……」

過去那絲傻氣已消失無蹤。當勇者步入人群時，一股強大的魔力彌漫而出，吸引著人們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我戰鬥過。我戰鬥，並獲勝了。」

他說著，回頭望向人群，淡淡一笑。

在他灰髮之上，一道光輝的光環升起。那如刺環般的光芒籠罩著勇者。

人們紛紛跪下。雙手合十，口中誦念著祈禱。

「那就是……勇者的身影。」

人們如著迷般仰望著他。有人開始歡呼，有人當場落淚。他高舉聖劍，如出征那日。

他獲得了勝利。

聖劍綻放光芒，照亮整條街道。

獻給那些曾懷疑的人；給那些始終相信的人。光明賜予黑暗之人，勇氣帶給恐懼之人。勇者的凱旋遊行持續前行，將希望之光撒遍整個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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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你打倒第四災厄。我希望能盡快見到你與瑪麗安，我們有些事情需要談談。」

信非常簡短。

隔日，我在久違的房間中醒來，吃早餐時收到了一封來自瑪麗安的信。寄件人是安德烈·賈文主教。我撕開信封讀了內容。

我抬起頭，皺著眉。瑪麗安則微微聳了聳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