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勇者成為英雄（1）

「伊夏。」

伊夏睜大了眼睛。她泛紅的眼角仍持續流著淚。我輕輕地抱起她瘦弱的身體，將她放坐在地上。和我進入這道門之前看到的模樣不同，她身上並沒有任何傷口，衣著也未改變，但那張臉卻像是被利刃刺穿般痛苦。

「伊夏。」

我強迫嘴角上揚，怕若是再盯著她的表情，我勉強撐起的笑容就會崩塌。不再是為了她對這個世界的愛，也不再是為了她對我的愛。

「別哭了。」

我一邊說，一邊拭去她臉頰上不停湧出的淚水。伊夏睜大雙眼望著我，接著艱難地開口。

「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

我微笑著，沒有回答。答案的選擇權留給伊夏，她需要時間去思考。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無法如以往般冷靜判斷，只是抑制著哭聲，嗚咽著啜泣。我坐到她面前，因為讓她這樣繼續下去也無濟於事。

「是我過去的……『我自己』告訴你的吧。」

她的嘴角微微揚起。從她身上感受到的情緒不是釋然，也不是喜悅，而是深深的愧疚。

「我……沒能阻止你……」

伊夏的哭泣沒有止息。她顫抖著，緊抓著我衣襬哭得更加淒慘。我一時不知所措，只能將她擁入懷中。

「是第一個世界的艾爾羅伊。」

我說出這句話時，伊夏猛地從我懷裡退開。對她來說，這應該是個相當巨大的衝擊。

「我大概算是『第二個』吧。」

我指著自己笑了笑。伊夏臉上的愧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驚與難以置信。看著她，我回想起那段對話時，不自覺地輕聲念道：

「『只要你還在戰鬥，我就會怨恨你。』」

那時的回憶湧上心頭。

「『我會怨恨那個在我記憶中留下空白，選擇孤身奮戰的妳。就算我忘了自己的記憶，伊夏，我也會記住妳的存在。』」

隨著我的話語繼續，伊夏的眼神也漸漸變了。然後，她又哭了起來。但這次，淚水裡的情緒已與先前不同。

「力道放鬆些，把劍找回來。」

「……也是。你說得對。在你的世界裡，大家都能獲得救贖。」

「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了嗎？你不會後悔？」

伊夏苦笑。

【■■■■】

「我怨恨過你，怨恨得很深。」

彷彿在哀嚎。那「臉」扭曲得駭人無比。我冷冷地凝視著它。

我劃破空間，斬開衝來的黑影。我的劍思念著我所守護的人們。飛舞的星辰被我斬開，洶湧的災厄被我掃蕩。時間與空間交錯碰撞。融合體的不同部分一一浮現——

「妳的道歉，我已經聽見了，這就足夠了。」

「你的劍意不是斬殺，而是守護。集中精神，不要急進，等待時機再出手。難道你把我教的全忘了嗎？」

「我已經決定了。」

秩序？死亡與終焉從不帶來秩序。如果那真是結局，我、伊夏、甚至原初的伊夏與艾爾羅伊都不會存在。我終於明白那些毀滅信徒的錯誤。

「來吧，一起上。」

「你這份自私，才證明你是活著的人，而不是神、也不是單純的武器。」

【這……■……將會■……發生……】

「從現在開始，我不會讓妳再一個人戰鬥了。」

一隻溫柔的手搭上我的肩膀。雖然她仍在流淚，但她的聲音平穩而堅定。伊夏站到我身旁，幫我調整了持劍姿勢。她左手中的聖劍如新鑄般閃耀。

我握緊了劍。伊夏的手貼上我的臉頰，問：

它派出了無數災厄的僕從。融合體緊隨其後，每一次揮動都讓空間中的星辰顫動。面對這力量，我舉劍迎擊。

我說著，輕輕將她推開，然後轉身望向那即將崩塌的空間深淵。那些曾被我劃破的障壁，正在被邪神撕裂。我拔出劍。

憤怒的嘶吼震盪整片虛空。邪神們完全擊碎屏障，顯露其真身。四臂巨軀、流體般下顎、宛如蛇身的軀體。面對這怪物，我舉劍而立。

「說真的，我確實希望你回去。但……我也希望你留下來。你可以罵我、怨我，我不在意。」

她睜大了眼，接著咬脣輕笑。

「你的姿勢太緊張了。」

【別反抗……服從秩序……】

「你……怨恨我嗎？」

「……笑什麼？」

伊夏轉身舉起聖劍。

不可名狀的尖嘯響徹整個空間。邪神們察覺到我的存在，開始融合為一團龐大的陰影。他們意識到我對他們是一種威脅。

奇怪的是，眼前這羣我曾無比懼怕的毀滅之軍，現在卻不再令人恐懼。就像伐木工面對一棵龐然大樹，我感受到了一種不可避免的使命。但我已經擁有足夠讓我繼續前進的力量——來自原初艾爾羅伊的生命，來自伊夏的幸福，來自我作為英雄的意志。

「現在就算你說要回去，我也不會阻止你。我不會怨你。因為我已經找到了我的救贖。」

「我不會讓這世界迎向毀滅。」

「你贏了，艾爾羅伊。你救了我。」

「我們不會屈服！」

【毀滅是必然的，永恆不復存在……！】

就在那時，

我站在伊夏身旁，劍鋒與她共鳴。即使災厄的羣體正湧來，我卻無所畏懼。伊夏率先踏出一步，嘴角微揚，劍芒奪目。

我本可以獨自承受所有的負擔，可能會陷入為了拯救伊夏而衍生的妄念中，然後踟躕不前。但我不會那樣做。我不會重蹈伊夏的覆轍。救下她，就代表我們要一起背負、一起走下去。

她快速舉起聖劍，看見自己模樣後微微泛紅。從沒見過她露出這種羞澀神情，我再次笑了出來。

「至少……」

「……專心。這將是一場極長的戰鬥。我已經戰鬥了近乎永恆，說不定直到世界毀滅與重生，我們都還要持續戰鬥。」

「你知道這沒用。」

「我也不會再一個人戰鬥。」

蛇災、蝗災、克拉肯、巨人。

【接受我們——！】

伊夏臉上浮現出各種情緒，最終的結論，是感謝。她終於緊緊抱住我，那雙放在我背上的手溫暖而堅定，像是要牢牢抓住我的存在。

「如果現在有面鏡子就好了。」

伊夏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她用這副模樣指導我，不禁讓我失笑。

我在那巨手降臨時斬出一劍。空氣中星辰碎裂，沿著我劍刃的軌跡重新排列。我與它的手交鋒，我的劍無法斬斷它的手，但它也無法擊潰我的劍。碰撞的餘波炸裂羣星。

不止一個，而是成千上萬的災厄降臨。巨人衝在最前，蝗災如潮水般蜂擁而來。任一災厄掠過，皆足以毀滅世界。我調整呼吸，準備應戰。不，必須克服一切。

我笑著望向伊夏。她依舊靜靜地看著我。眼中不再有淚，只有重新燃起的光芒與意志。

「跟上我。」

「如你所願。」

她的聖劍，劃破了災厄的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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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天氣真好。」

艾爾羅伊消失，已過一月。他在那房間中化作光芒消散。當時的目擊者雖然驚愕，但想到他的話，決定將那房間保留原狀，象徵著他隨時都能回來。

人們選擇等待。一尊雕像立於北方，腳下擺著幾朵百合花。達芙妮與瑪麗安仍留在那裡。

達芙妮成為北方軍團的魔法顧問，瑪麗安則在教會進行驅魔與洗禮。她們也時常指導奎諾爾公爵的女兒卡琳。

「今天要不要散步呢？」

卡琳已和達芙妮十分親近。這六個月來，她長高不少，劍術也進步神速。

「要不要買些花？」

「……嗯。」

卡琳的笑容裡帶著春天般的希望。雖然她想念艾爾羅伊，卻不曾表露。或許她相信，他一定會信守承諾回來。

她們走進那間唯一在冬天仍營業的花店。

「我準備好了。」

店主遞出兩朵百合。她們每週都來，為雕像獻花。

「看起來像是有人過世一樣。」

「這是我們不會忘記他的證明。」

達芙妮輕笑。卡琳則小心翼翼捧著百合走向雕像。

她獻上花後退後一步，低聲說：

也許，她不是唯一這樣期盼的人。

又過了很久。

星辰的碎片散盡，那片世界只剩虛無。

不能稱為短短幾年的時光過去了。或許是幾萬年、幾千萬年、甚至上億年。這段時間長得彷彿一個宇宙的誕生與消逝。

在我們眼前，「門」打開了。

「……還是快點回來吧。」

我們不再說話。或許我們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只需一眼，就能明白彼此想說的話語。

直到那天——

數年。

邪神被打敗了。那比黑還要深的陰影，在我與伊夏的劍下分崩離析。戰勝後，我們一語未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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