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第一步（3）

「……危險。」

喬治低聲喃喃。奈菈才剛將另一隻角豬燒成焦炭。我皺著眉，撇開那股焦臭氣，聞起來像是烤五花肉的味道。

「危險什麼？」

「照這樣下去，我們恐怕得把達芙妮踢出隊伍了。」

奈菈打了個響指，又把五隻角豬烤成焦炭，而走在她後面的達芙妮，連一個法術都沒能成功施展。和她平常與我訓練時一樣，手中只有微弱的魔力火花閃爍，卻無法轉化為真正的魔法，甚至連一隻魔物都無法擊倒。

「你是在擔心她嗎？我還以為你是希望奈菈贏來著？」

我問道，喬治眉頭皺得更深。

「我只是想提出一個能讓兩人都接受的方法，讓她們別再吵架。我可沒想過誰輸誰贏。」

那是謊言。奈菈一向怎麼對待喬治，大家都知道。如果說她對阿爾傑只是出於慾望，那麼喬治就是她的肉盾。他不可能希望奈菈回來。設立這種「實力決勝」的比試，其實本就對奈菈有利。真搞不清楚他是個傻子還是抖M。

「老實說，我是希望達芙妮贏。」

「那你為什麼還讓她們比試？」

喬治質問我，我眼神落在前方的達芙妮身上。她依舊漏出魔力，手中火花閃爍，但感覺不太一樣了。我看著她的進步，嘴角浮現微笑。

「因為是達芙妮自己說要比的，我選擇相信她。」

每次魔法失敗時，達芙妮總是會露出懊惱與自責的表情，彷彿是在對我說對不起。她會陷入懊惱，再度嘗試，每次失敗，神情就更加沉重。

但現在，她的表情完全不同。

「連魔法都不會用的四環魔法師，真是丟臉。」

她完全無視奈菈的嘲諷。她的眼神彷彿專注在某種靈感之上，就像藝術家即將描繪心中圖像般的神情。她眼中反映的，不是衝來的魔物，也不是奈菈。

啪滋！

一道雷光射出。

這次不同了。達芙妮的眼神很放鬆，而奈菈則突然驚慌地回頭看她。她也察覺到了——達芙妮變了。奈菈轉頭對我高喊：

達芙妮鎖定牠，一道巨大的火柱從天而降，吞沒熊身。火焰灼燒厚重的皮毛，讓熊痛苦哀嚎。牠踉蹌後退，竟然沒當場死亡。

達芙妮重新聚集魔力。這次，火焰像花瓣般在她指尖綻放。奈菈的臉色明顯動搖，因為那是她自己也會的五階魔法——火焰之柱。但達芙妮的火焰，看起來與她自己的不同。

那是一道紫色的雷光，像龍一般翻騰咆哮，席捲整片森林。

『那為什麼會失敗？』

「原來如此，一切都因為你一開始就相信她啊。」

我苦笑著看著達芙妮站在熊屍前，那姿態如女戰神降世。

「我們是不是該阻止她們？不然太難看了。」

「……才剛能用點魔法，就得意起來了。」

「光靠雷電術可能贏不了妳。」

「……那真的是雷電術嗎？」

「只會用三階雷電術啊？」

「這才剛開始而已。」

「……？」

我低語著追上兩人。可眼前的景象卻是一面倒的碾壓——而這次，主導者是達芙妮。

先前流失的魔力，如今集中成一道光。達芙妮伸出雙手，低聲吟唱咒語。

「……你一開始就知道她會做到這一步嗎？」

聖劍懶洋洋地說道。

『這是她的極限了。』

奈菈再次聚集魔力。但她其實早就接近極限，一路戰鬥至今毫無休息。普通的五環魔法師此刻早該倒下，但她硬撐著。

「看一個人，就要真正地去看她。達芙妮努力了。」

我望著達芙妮，心中充滿驕傲。她周圍閃爍著紫色電流，如同戰甲，而她面前的森林就像被橡皮擦抹去的一般——樹、地面、魔物，全部消失無蹤。

達芙妮皺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奈菈見狀，冷笑出聲。

【雷電術。】

她不斷重複使用同一個咒語。每當她伸出手，一道雷光便劃破空氣，魔物瞬間消滅。奈菈只能乾瞪眼，或勉強在她出手前先用四階魔法擊倒一隻怪。

「妳還想繼續看下去嗎？」

「……你在說什麼鬼話……」

喬治看著我的眼神異常詭異，讓我有點發毛。他歎了一口氣，又歎了一次。

魔法消散。那是魔力的放電現象。奈菈困惑地看著達芙妮，後者只是靜靜回視。

「……還沒完……」

「……還不夠。」

她再次打出一連串冰矛，穿透被火焰軟化的身體，從腹部、背部、前掌、後腿貫穿。灰熊像烤焦的刺蝟一樣倒下，死得不能再死了。

（不，嚴格來說，她應該還有餘力才對。）

我搖頭失笑。她應該親眼看見達芙妮打破那道牆。

啪滋。

「我要讓妳後悔說過的每一句話。」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說，差點忍不住想衝上前和她擊掌。喬治呆呆地望著戰場，轉頭看我，滿臉不可置信。

「我還沒……」

魔法光芒浮現在她頭頂，表示她還能繼續。但當她與達芙妮四目相交時——

達芙妮略帶挑釁地問。奈菈握緊拳頭，但她的敗北已毫無懸念。

——她跨出了第一步。

達芙妮再次凝聚魔力，一根閃爍著光芒的冰矛刺穿牠的頭顱。可即使這樣，熊仍高舉前肢，準備再次撲擊。

奈菈臉上的怒氣與不安糾纏在一起。此時，我發現達芙妮體內那原本不斷溢出的魔力，突然完全停止了。她原本緊繃的紫羅蘭雙眼恢復了柔和，她手中握著一團閃爍紫光的魔力球。

（要是你鬆懈，說不定會被那孩子拋下喔。）

達芙妮握了握拳，搖搖頭。

我聳聳肩。我當然知道。但這一切都是達芙妮自己的努力，她自己打破了那道心牆，我只是靜靜見證而已。

奈菈低聲對達芙妮說。表面上，兩人都是五環魔法師，但實際上，達芙妮的魔法品質遠在奈菈之上，兩人心裡都很清楚。

「夠了吧?! 還要看嗎？」

我微笑以對，然後轉頭看向前方的魔法師們。現在，真正的比試纔要開始。

那股力量的餘波，甚至將我和喬治向後震退。奈菈慌忙張開防護魔法抵擋。風捲起塵沙與落葉。當塵埃落定時，喬治看著現場的景象，目瞪口呆。

『她大概已經超越我了吧。』

「什麼……？」

「妳說得沒錯。」

「達芙妮的魔法很特別，但我並不意外，她會越來越強。」

達芙妮低聲說，然後將那火焰收於掌中。她的紫羅蘭眼眸，燃起與火焰一樣的光芒。

這時，一頭灰燼熊從草叢衝出。

（魔法並不只靠魔力容量，心理因素也很重要。她現在是被達芙妮氣勢壓倒了。）

『氣勢？』

（是的，她的心已經認輸了，潛意識知道無論如何都贏不了。這場比試，奈菈的心已經潰敗。）

週遭重歸寂靜。兩人聯手已清空森林的怪物。山風捲起，將灰燼吹散。

「妳輸了。」

達芙妮的聲音平靜卻堅定。奈菈搖頭，既無法否認，也無法承認。

「遵守妳的約定。」

「妳這賤……」

奈菈回過身，像陷入火柱的熊般搖搖晃晃地踏過灰燼。

「艾爾羅伊……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她停在我面前低聲咆哮。我嘆了口氣。

「只要妳能改變態度，我不會趕妳走。但如果不行……」

「別廢話了，勇者。還是把精力拿去獵殺災厄吧。」

她帶著怒氣走過我身邊，消失在森林中。這時，我聽見背後傳來腳步聲。

「艾爾羅伊……」

達芙妮站在那裡，嘴角帶著自然的笑容。她跌跌撞撞走過來，突然雙腿一軟，倒了下來。我立刻伸手接住她，一縷微微的香氣飄進鼻尖。

「我……做到了。」

她語氣中帶著笑，略顯疲憊。她臉上沾著些許塵土，眼中卻閃爍著喜悅。

「嗯，妳做到了。」

「謝謝你相信我，艾……」

達芙妮在睡夢中呢喃，臉上帶著滿足的微笑。這是她的第一道試煉，她做到了。我撫去她臉上沾染的髮絲，真心地道：

他只說了這一句，便默默轉身離去。『這樣的正直之人，也終於能放下心了吧。』

「你做得好，艾爾羅伊。」

她話還沒說完便昏了過去。她像是釋放了所有壓力後，進入深沉的睡眠。我輕輕抱起她，這時喬治走來，神情有些複雜。

「妳辛苦了，達芙妮。」

「艾……羅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