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宴會的陰影（3）

音樂緩慢地流淌著。瑪麗安像隻貓一樣微瞇著眼，不想睜大看向前方。她眼中，那些華麗的服飾如同模糊的光影，在視線中綻放又凋零，像是一場煙火秀般的幻夢。

「他們跳得不錯，不是嗎？」

站在她旁邊的喬治語氣輕鬆地說著。他啜了一口雞尾酒，細細品味那微醺的甜香。

「就算是我未婚妻幫忙，我也不會跳得好看啦。」

「是嗎？」

瑪麗安點了點頭。喬治低頭看了她一眼，發現她神情恍惚，便順著她飄忽的視線望去。艾爾羅伊正與達芙妮緩緩共舞，轉圈的節奏悠然中帶著些微的情緒。達芙妮臉上是強笑中帶著點失落的表情，艾爾羅伊則是一貫的苦笑。

「啊哈，原來妳是在看這個啊。」

喬治揚起一邊眉毛，舉起酒杯指向舞池那對身影。

「就算從這邊看，他們也真是天作之合。妳看，連其他貴族年輕人也忍不住偷瞄艾爾羅伊。不過我得說，達芙妮也吸引了不少女性目光。」

「……我不是在看他們。」

瑪麗安猛地睜開眼，表情困惑地把頭撇開。喬治輕笑一聲，一口乾掉手中的酒。

「有時候誠實一點也不壞啦。艾爾羅伊要是知道妳這麼在意他，或許會挺開心的。」

「……我其實也沒特別想跳舞。」

她皺著眉頭，從桌上隨手拿起一杯酒，生氣似地仰頭一口乾掉。喬治瞠目結舌地看著她，隨即又望向舞池中的艾爾羅伊。

「這傢伙，遲早會惹上麻煩的。」

瑪麗安已經喝光手中的酒杯。喬治好奇地替她又倒了一杯。隨著酒精升溫，瑪麗安放下酒杯，轉身離開了宴會廳。喬治看著那對舞者的背影，發出一聲咂舌聲。

「等會兒他自己就得來補救了。」

圓舞曲漸止，人群為樂隊與舞者報以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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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是中途才開始喝酒，還是剛剛只是假裝醉意——但現在，達芙妮明顯清醒，仍握著我的手。

聽我這麼說，達芙妮忍不住笑了，臉上露出一抹柔和的笑容。她沒立刻回答，而是邊隨音樂舞動，邊沉思著。

「回去吧，喬治在那邊，他一直在看我們。」

我點頭。她的話沉甸甸的，這裡成了她的生命與信念。我甩開那些雜念。

她似乎期待我再多說些什麼，卻見我如此簡單回應，不禁噘起嘴，卻沒有再開口。

「艾爾羅伊、喬治、瑪麗安……這是我第一次有歸屬感的地方，我會不顧一切保護它。我說的不是場面話。」

（去陽台看看。）

（只幫你這一次。因為這事關隊伍內部的問題。）

「拯救世界當然很重要……但我更喜歡現在的狀態。」

我迅速奔向陽台。瑪麗安孤身倚著欄杆。宴會聲已遠，她就像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靜謐存在。銀髮在月光下閃閃發亮，盤起的髮髻垂下幾絲鬆亂的髮絲。

「你如果不說我還真打算揍你呢，艾爾羅伊。」

「謝謝妳這麼說。」

她開口問道，語氣卻不那麼堅定，因為她沒有試著停下。我輕笑一聲，繼續與她配合著節拍搖晃身體。

她聲音輕柔，像是怕驚擾了這刻的安靜。

「……沒什麼好看的吧。」

她聽見我的聲音轉過頭來。我本以為她會像往常一樣面無表情，沒想到她的臉已染上明顯的紅暈，平時冷峻的金瞳此刻帶著濕潤與迷茫。

「……勇者。」

「她喝酒了？」

我從沒見過瑪麗安在任何場合喝酒。我盯著那個細長的酒杯，短嘆一聲。

達芙妮湊近我耳邊輕聲說道，我點了點頭。那些原本注視我們的視線已逐漸退散。我故意沒去看喬治與瑪麗安——不是為了他們，而是為了達芙妮。

「事實而已啦。你們自己太顯眼也怪不了別人。」

「你快去吧。」

「少廢話，混帳。」

我問。達芙妮微微皺眉。

聽我問這話，達芙妮肩膀微微一抖。好吧，我又不是在責備她。

我不經意低頭望了她一眼，似乎在她臉上看到了一個問號：「為什麼這樣看我？」

我沒再追問。她頭靠在我胸口，有很多話我原本想問她，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瑪麗安把頭更用力地往我掌心靠去。

「不跳了嗎？」

「不知道，她喝完酒就走了。不是去洗手間，因為也太久了。也許是看你們跳得太高興，自己悶悶不樂吧？」

喬治搖搖食指，露出調侃的笑容。

她聲音顫抖地喚我。看起來並沒有用魔力驅散醉意。我伸手輕撫她的頭髮，掌下是滾燙的溫度。我想抽回手，卻被她的手緊緊握住。

「不好意思，我不是個健談的人。」

我馬上轉身離開。王宮廣大，我猜她大概還在宴會範圍。滿場彩色禮服晃眼，許多人想來搭話，我一律無視。

「好吧，那就跳完這一支吧。」

「……謝了。」

「妳清醒了嗎？」

聖劍建議，語氣中帶著些微不悅。

我瞥了達芙妮一眼，她點點頭，目光仍停留在瑪麗安的座位上，帶著擔憂。

喬治乾笑一聲。

我轉頭一看，果然，喬治舉杯向我致意。我們走回座位，喬治喝光杯中酒，笑著開口。

我皺起眉，看著空了的座位。喬治聳肩，晃著杯子。

音樂落下。掌聲再次響起。達芙妮猶豫了一下，才鬆開手，退了一步。

「妳覺得，成為勇者小隊的一份子，如何？」

我眼裡只需要看到銀白的髮色。

「我去找她一下。你們先等著。」

「你現在才問這個？」

「好啦好啦，我錯了。話說回來，瑪麗安人呢？」

「……嗯。」

「你們兩個今天最搶眼了，所有人都在看。」

我皺眉，達芙妮也顯得無措。

「瑪麗安。」

「……再一下就好……我想再多感受這個。」

她的金瞳在月色中閃動著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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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精模糊了瑪麗安的意識，也迷亂了她的判斷。她不知所措，因為這是她從未體會過的情緒。不，應該說，她體會過——

當艾爾羅伊通過王冠試煉時，那種彷彿他隨時會離開的焦躁；看到他收到豐收祭邀請函時的空虛；看到他與達芙妮共舞時的酸澀。

正是這股衝動讓她逃出宴會廳。她從不是衝動的人，但那杯酒卻奪走了她的理性。

「……再一下就好……」

她只想確定，這個人還在這裡，他不會突然消失。

「我想……再多感受一下。」

今晚艾爾羅伊穿的是黑色。這套西裝比起他平時的白制服更適合他。瑪麗安眯起眼，感受他的撫摸。

她既滿足，又不安。因為她不知道艾爾羅伊近來的不安源自何處。這絕不只是因為宴會。他面對貴族時那麼冷靜，彷彿胸中藏著另一個秘密。

「……勇者。」

她討厭自己現在模糊的話語，但又不想放棄這個機會。一旦醉意退去，她又會變回那個冷淡的人，無法再坦白地問出心底的疑問。

「我……」

她更靠近了，仰望他的臉。他的灰髮下，是那雙深邃的碧綠眼睛，如幽林般靜謐難解。瑪麗安幾乎認不出他。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一定看起來很狼狽吧。這想法讓她有一瞬的猶豫，但她還是把臉埋進了艾爾羅伊的胸前。明明有幾句話想說，卻卡在喉頭說不出口。她將手貼在自己劇烈跳動的胸口，臉紅得不像平時的自己。

「沒事的。」

艾爾羅伊沒有停止撫摸她的頭髮。這讓她感到安心，但也害怕，如果現在不說，自己會錯過什麼。可是——

「要不要進去了？」

「我真的能做到嗎？」

兩人目光交會。他深邃的碧眼望進她的金眸。她眼神飢渴地尋求答案，但她知道，他不會主動說出來，除非她自己先開口。

她只能悄悄追上，不讓他走遠。

「……沒事。」

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面。

艾爾羅伊轉身離開。瑪麗安看著他的背影，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她。

艾爾羅伊繼續前行，瑪麗安也跟上了他的腳步。一絲清醒讓她再次壓抑了自己的心。

那張豐收祭邀請函掉落在地，背面隨意塗滿字跡，像是便條紙。但其中一句話刺入她心中——

「怎麼了？」

他是想做什麼？為何神情如此空洞？又是帶著怎樣的心情寫下那句話？

等她稍稍冷靜些，艾爾羅伊開口問道。她點了點頭。他揚起手，露出他慣常的苦笑。

「……那走吧，大家都在等你。」

她終究還是沒問出口。

瑪麗安再次抬頭望向他的背影，那背影彷彿離她愈來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