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交戰（2）

「這個世界是由無數故事構成的合集，因此，必須有一位主角。」

幻影阿爾傑緩緩向阿爾傑走來。他的每一步都伴隨著強大壓迫感，宛如從未感受過的沉重與逼迫，彷彿有條蛇從獵物的腳趾盤旋而上，將他逐寸吞噬。幻影世界在他四周收縮，崩塌的空間在瞬息之間擴大，隨即又凝縮。

「但主角，應該只會有一個吧？」

「這原本是主角。他本可以成為拯救世界的救世者。但這樣的故事不是太可笑了嗎？直到最後一刻都未遇到敵手的男人，憑著自身的強大就自認為有資格拯救世界？」

那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笑意，嘲弄得幾乎要炸開。

「這樣虛偽的男人，真的能成為英雄嗎？但這傢伙始終無法割捨那一絲執念。看到你成為幽影，在世界的縫隙中徘徊……我對你頗有興趣。」

「你到底在說什麼鬼話？」

「去和他談談，了解他。」

我終於能動了。幻影阿爾傑停在我面前五步處。阿爾傑抬頭看著那面熟悉的身影，卻又感到無比陌生。那是他自己的倒影，卻比鏡中的自己更加骯髒、更加陰沉，且散發著一種異樣的氣息。他很強，遠比現在的阿爾傑更強。

「這樣就夠了嗎？」

對面，幻影阿爾傑率先開口。

「和那些崇拜邪神的瘋子談笑風生；對於把你踢出隊伍的勇者，你連報仇都做不到；你愛的女人伊莉絲不知去向；沒有人認得你。這世界只剩下你一人。」

他雙眼燃燒著黑暗。阿爾傑皺著眉頭看著他敵意滿滿的模樣：『我以前也是這樣對待別人的嗎？』回想起過往的自己，他不禁一陣作嘔。——原來照鏡子會這麼令人不舒服。

「我看過你的記憶。你看起來像個笑話。那是卡拉把你變成那副樣子的嗎？」

幻影阿爾傑嗤笑一聲。

「真正令我作嘔的，是你否定那一切的樣子。她不是常說要放下過去、往前看嗎？可我看到的，是一個被遺憾束縛的殘影。」

「你也看過那段記憶了不是嗎？我到底哪裡讓你不滿？」

「我們之間無法對話。我對你，真的很失望。」

聽到另一個自己像是喃喃自語般的聲音，阿爾傑乾笑一聲。『他腦子還正常嗎？』

「你到底想幹什麼？照那聲音的意思，你是想讓我去殺那個勇者？」

又一步。阿爾傑還沒反應過來，幻影已站在眼前。

那聲音不假思索地說。

低語聲中，阿爾傑猛然叫出聲。身體緩緩轉動。

黑暗的語氣像是旁觀者。阿爾傑猜有人正從高處、或是深處，靜靜看著自己。但現在還不是探究的時候。

幻影阿爾傑往前踏出一步。他既未戒備，也未拔劍，只是簡單地踏了一步——但那壓迫感宛如冰冷刀鋒抵在喉間，讓阿爾傑不自覺後退一步。『得小心，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可能致命。』

幻象世界開始崩潰。阿爾傑模糊的視野中，勉強能看見那間房間的輪廓。但現在支配身體的，並非他自己的意志。

他低頭看著死去的審判者臉孔，逐一記下他們的名字，然後收劍入鞘。該看的都看完了，該走的也該走了。

「再見了，阿爾傑。就好好在意識的深淵裡悔恨吧。」

兩把聖劍交錯，姿勢完全一致。兩人的目光狠狠對上。阿爾傑握劍的手劇烈顫抖，被壓得跪倒在地。明明是相同的劍技，但對方在速度、力量與理解上全都遠勝於他。阿爾傑抬起頭，內心震驚不已。

「傭兵該懂得精算。我必須知道，我吞下的是毒藥，還是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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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要浪費這副身體與時間，那就，把它交給我吧。」

「先從他們開始。」

「你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退後！」

幻影說罷，收劍入鞘。阿爾傑咬牙切齒。這場戰鬥，根本不可能贏。對手太強。

「你能如此自知，也算值得欣慰。」

阿爾傑搖頭。內心已逐漸確信——眼前這傢伙不是他。這只是一具空殼，只剩下傲慢與悔恨的幽靈。

「我只想要一件事。」

「回頭看看你錯過的機會，連你自己都會失望。」

「我想要的……若真這麼簡單，我也不會出現在這裡。」

「去見勇者吧。」

黑暗笑了笑，依舊在腦中低語。它將他帶回這個世界，自然是有目的的。

「你為何要問？」

「看你那副模樣真可憐。這就是你嗎？阿爾傑・艾爾米恩？」

「你這瘋子到底在說什麼——！」

「那就讓勇者來找你。」

阿爾傑咬牙不肯閉眼。他必須親眼見證，這個該死的幻影與自己毫無關聯。血從眼角滑落。在血紅世界的彼端，他看見與自己相同的臉龐，嘴角微微上揚。

「……原來如此。」

「世界會變，人也會變，固守不變的人，只會被淘汰。」

冰冷的劍鋒刺入胸膛。冷意迅速擴散全身，接著又變得灼熱，然後再次冰冷。生命與意識在溫度交錯中模糊。肺裡湧出的血液倒灌入口中，嘶聲響起。

幻影露出疑惑之色。

「現在，感覺如何？」

「你是要我直接去殺他？我現在的情況可不太適合。」

「殺了他。做你該做的事。剩下的由我負責。明白了嗎？」

阿爾傑沒有多問。優秀的傭兵不該多問，只需執行命令、視而不見、心無波瀾。他靠著牆壁，吐出一口氣。

「你真弱。」

回過神來，腦中又響起那聲音。阿爾傑冷冷一笑。他的劍上毫無血跡，這把劍讓他感到熟悉——是那把在對抗巨人時斷裂的舊劍。此刻，它完好無損。雖然不如從前，但足以應付。

「這些人還真能逃。」

「徒勞而已，不是嗎？」

面對阿爾傑銳利的言語，幻影舉起聖劍，神情無波。

一道熟悉的聲音喚醒他——是主教安德烈的聲音。阿爾傑想回頭、想動，但身體卻如被束縛。某人正操縱著他。

「說不上興奮。總覺得這一切都不應該發生。」

與此同時，安德烈驚聲喊道。阿爾傑拔出了劍。

「為什麼？」

「阿爾傑！！」

「咳……啊啊……」

「這世界沒有所謂的免費恩惠。」

阿爾傑低頭，第一次，有人的劍將他斬倒。他拖著雙手在地面撐起身子，視野角落映出幻影那居高臨下的笑容。他靜靜看著對方，忽然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可惜你無法證明這點。這次，被淘汰的，是你。」

目標落空的遺憾早已壓過新身體帶來的喜悅。阿爾傑望著倒在地上的審判者們，輕輕嘖了一聲。

阿爾傑點頭，輕聲呢喃。這個世界的命運，已經走錯了方向。而他，必須將其導正。他知道這世界的結局，也知道，只有自己能改變。

「我要去首都。」

語畢，如同宣戰。他的計畫已經開始——要殺掉那位勇者，修正過去那個世界所帶來的結局。

「那些在他身旁哭泣的人，我會一個個殺掉。」

「那個達芙妮，之前不就是追隨你的人嗎？」

「不是這裡的達芙妮。她與我毫無關聯。她的眼裡只有勇者。如果她再次選擇站在我這邊，我會留下她；否則——就殺了她，或者擄走。」

阿爾傑語氣堅定。

「還有那個修女審判官。若是喬治阻擋我，他也難逃一死。我不打算向他解釋任何事，他聽不懂，那我只好用劍說話。誰敢擋我，我就殺誰。若能殺了女王，那就更好。那樣勇者就會來追我，然後，我會讓他嚐到死亡。」

話語冰冷殘酷。阿爾傑的手緊握劍柄。

「還有呢？」

黑暗語帶笑意。

「還有啊——」

阿爾傑知道。他記得那個世界是如何終結的。他記得那名為「起源」的存在，與那從中洩出的灰燼。他記得那些灰燼是如何吞噬世界、抹去星辰，最終將一切歸於虛無。

「我要摧毀那把聖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