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斬星之劍（4）

魔塔的地下室中，靜靜躺著一顆巨大的魔法結晶。早已無人記得它為何被封存於此，只知道祖先與歷代大師都這麼做了，所以魔導士們也繼續守護著它。這裡就像是魔塔的神殿，而地下室便是祭壇所在。

今天，這座祭壇被一名外來者踏入了。

「把它連上！我們得喚醒這顆結晶裡沉睡的魔力來驅動咒術。有人知道怎麼做嗎？」

奈菈揮舞著雙手，大聲吼道。魔導士與士兵們在地下室中迅速行動，依照她的指示執行任務。角落堆積的箱子被撞倒，珍稀的材料散落一地，但此時沒有人在意。即使是奈菈，也只是皺了下眉頭，隨即又繼續指揮。

「副教授奈菈，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名滿頭白髮的四階魔導教授氣喘吁吁地衝進地下室。奈菈抬頭，冷冷看了他一眼。

「我們需要更強的魔力來施展咒術。這種情況下，還能有什麼比這顆魔法結晶更好的來源？」

「但妳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

「那你知道嗎？」

她的反問太過直白，對方頓時啞口無言。

「這是魔塔歷代相傳的寶物……需要我再多說什麼嗎？你現在有兩個選擇：要麼讓我使用這顆結晶，要麼用你的命來阻止我。如果你辦不到，那就給我滾開，別礙事。回去樓上，把你所有的魔力都榨乾來配合我們的咒文！」

她揮了揮手上的一疊紙，那不是靠邏輯與證據，而是第六階魔導士壓倒性的氣勢。

「……可惡。好、好吧。這是為了活命，我們別無選擇。我不怕，我真的不怕……」

教授嘴上不停碎念，像是在合理化自己的選擇，走向魔法結晶前，對著它皺眉片刻，然後說：

「妳那種接法效率很差。」

奈菈暗自微笑，知道自己成功說服了他。接著，教授開始滔滔不絕地說出更多使用結晶的方法。穩定性與魔力供給的問題暫時解決了。奈菈離開地下室，來到一樓大廳。

整層已被改造成空蕩的禮堂，空氣中瀰漫著魔力的火花，魔法陣已接近完成。

「魔法陣在哪？」

「已壓縮完成了。只需要注入關鍵的魔力，它就能自動展開並執行咒術。壓縮過程做得非常好……實際上，是第六階的達芙妮小姐一人完成的。」

毛躁頭髮的助手迅速回答，周圍魔導士們來回穿梭。奈菈望向魔法陣中央，達芙妮正閉著雙眼，與魔力同調，粉紅色的長髮隨著氣流緩緩飄動。

隕石的尖端浮現在西方地平線，其尾焰如同劃分南北的界線。它飛得異常緩慢，彷彿掠空的猛禽準備俯衝。

「妳知道的，十分鐘根本沒法恢復什麼。」

「萬一妳因為體力耗盡而失敗怎麼辦？妳想幫艾爾羅伊，就別死在這裡！」

奈菈氣急敗壞地靠近，她卻抬手阻止。

兩人手掌緊握，無形的魔力碰撞、纏繞、炸裂。

「我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成功，該死，我緊張得要命。」

「喂，妳還好嗎？」

「只能相信他們了，不然怎麼辦？」

「沒錯，我就是因為自私才這麼做。我不要讓妳死，也不要讓妳一個人完成這個魔法。我如果要死在這裡，那至少讓我贏過那個勇者混帳一次。」

「不能休息，沒時間了。」

電梯終於慢下來，門還沒開，奈菈就直接對門施法炸開。達芙妮無言地瞪她，奈菈翻了個白眼。

奈菈重重摔倒在地，被魔力束縛。達芙妮緩緩升空。

「妳想幹嘛——！」

「妳如果死了，沒人會責怪妳，朋友們會悲傷，但不會質問。只是……妳真想這樣結束？」

「……我不能。」

奈菈強行灌注魔力，填補魔法陣中的裂縫。就在此時，達芙妮舉起未用的左手。

「妳這混帳……！」

「妳怎麼變得這麼固執？妳不是一向自我為中心嗎？」

達芙妮語氣堅定，離開牆壁站穩。

「……就是這樣。」

「真蠢。」

「交出來。」

魔導士不是自私就是瘋子，否則無法登頂。魔力的極限，就是瘋狂的程度。

奈菈皺眉看著她。不知她是在喘氣還是在憋氣，但絕對不是什麼好狀況。

「別看我們了！去各自的崗位！我們做的已經是最簡單的了，給我一點責任感，別搞砸！」

奈菈搖頭。勇者之心，大概就是這份執念吧。那天她憤而退出隊伍，辱罵勇者後的那份信念——她知道那不是謊言。空間因壓縮魔力而扭曲，映照著她彷彿破碎鏡面般的影子。

達芙妮愣住。奈菈嘆了口氣，伸出手。

「我知道妳不行了，快休息十分鐘補充一下。」

「妳怎麼快接近第七階了？」

話未說完，奈菈停住。達芙妮蹣跚著靠牆，汗如雨下。

奈菈臉色轉為冰冷。隕石來了，時間為她們三人而異。奈菈暫時止住心中那滴答作響的時鐘。

「……就讓她集中精神吧。」

達芙妮搖頭，身上籠罩著藍色光芒。奈菈緊握她的手。

奈菈看著達芙妮張口輕語，紫色的雙眼睜開，魔力已完全穩定。她緩緩降落地面。

「我沒事……可能戰鬥比我想像得消耗大，但魔力還夠。我撐得住。」

「謝謝妳，奈菈。若妳來參加我的葬禮，我會很開心。」

「交給我。」

達芙妮簡單地搖頭，按下電梯按鈕。在世界即將滅亡的情況下，魔塔的電梯仍舊慢得讓人抓狂。奈菈一邊咬牙一邊強忍想把閘門拆掉的衝動。魔導士們望著她們，眼中混雜著希望與恐懼。

「……就快了。」

「我會派人就位，我也會上塔頂去做些調整。」

電梯搖搖晃晃地上升。奈菈一邊翻找檔案，一邊重新計算隕石的位置。

「妳這樣會毀了整個平衡。」

「怎樣？妳要等那破門開嗎？」

「那就一起撐住！」

「晚上八點前必須完成。之後二十分鐘是預估衝擊時間……」

「……妳真是怪物。不會累嗎？」

「達芙妮，我覺得我們該啟動了。再晚就來不及——」

她跳出閘門，快步走向塔頂中央。咒術開始啟動，從腳下傳來的魔力刺激得她全身顫抖。她抬頭仰望天際。

從她進入魔塔起，兩人已吵過數十甚至上百次。無法理解彼此，卻能明白對方的執著。奈菈追求復仇、證明自身價值，而達芙妮，只是一心想幫忙。

奈菈一喊，整層樓像是被點燃一樣，眾人急忙動作。她咂嘴，看著這群忙亂的魔導士。

「去妳的葬禮……我說過我會——！」

「那就別來。」

達芙妮笑著飛入虛空。她大概早已晉升第七階，才能用出這麼強的魔法。奈菈的魔力無法解除她的術式。她抓破地板，淚流滿面。

「替我……替我向艾爾羅伊，還有大家，說聲謝謝……」

「妳自己說啊，妳這個死女人……！」

最後，她看到的，是達芙妮扭曲的微笑。她拳頭緊握，指甲斷裂流血。雖然術式解除，但她無法動彈。

「拜託……」

她哭了。對那個自己一度視為敵人的人落淚。奈菈的聲音沙啞，手不停顫抖地指向虛空緩緩關閉的裂縫。

「勇者……拜託你……」

第一次，奈菈喊出了那個名字。

救救我們。

然後，她看見——站在術式前方的，是勇者。

她以為自己看錯了。但此時此刻，真假已無關緊要。

「艾爾羅伊……術式……隕石……達芙妮……！」

勇者點了點頭，轉身展翅。奈菈呆呆望著那雙羽翼，彷彿連空氣都靜止。

他雙手所持之劍，閃耀著銀白的光芒。

「別擔心。」

三個字。

不知為何，奈菈那一刻鬆了口氣。

只見勇者振翅飛翔，衝向天空。

劃破夜空，消失於虛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