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凱洛斯王國之戰（5）

奎諾爾的視線漸漸模糊。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甲，三道深不見底的傷口正不斷地湧出鮮血。那刀痕深入體內，內臟彷彿都被撕裂。他嘴裡湧出血腥味，鮮血從口中翻騰而出。他強忍著不將其吐出，只能用鼻子呼吸，耳中嗡嗡作響，連戰場與獅子的聲音都漸漸聽不見。

他撐起上半身，用劍插入地面支撐自己。空氣似乎已不再存在。

他只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外界的刺激變得模糊不清，視覺模糊，聽覺消散，血腥味壓過所有氣味，四肢也因失血而麻木。雖能靠魔力強行補足流失的血液，但流出的，無法挽回。

「哈……」

他早就習慣了失血，也習慣了深可見骨的傷口。在衝鋒時總站在最前，撤退時永遠殿後。他總是這樣的。士兵們在戰鬥前看到他的背影，在勝利時聽他致詞。

「你們人類總是自詡為不同生物。即使像這樣拼死站起，也不過和野獸幼崽沒兩樣。」

獅子冷笑。對牠而言，人類總是無趣又可笑的存在。他們總在接近勝利時滿懷希望，卻在下一刻跌入絕望的深淵。獅子張嘴，喉嚨低吼著。

「可憐的凡人，總是追逐永生。」

牠瞥視地上瀕死的奎諾爾。瀕臨死亡的人類總有兩種反應：恐懼，或渴望。而他屬於後者。

「你以為死就是永恆嗎？那是錯誤的妄念。」

牠的聲音宏大，如古神般的威壓籠罩整個戰場。牠吸了一口氣，滿是死亡的氣息。這裡是通往黃泉的河口，屍體像水一樣流向牠的口中。勇者也會死。人類該早就明白這一點。

「你是否感受到恐懼？是否顫抖不止？」

牆上的士兵紛紛發抖，令獅子愉悅。恐懼與憤怒交織，但憤怒寥寥無幾。那些高舉長矛、嘶吼著衝來的人類，在接近牠之前就被其他魔物攔截撕裂。

「這就是人類的命運。不斷掙扎，最終依然沉淪。」

奎諾爾緩緩抬頭。他還有魔力，四肢尚在。這頭獅子擁有與巨人相似的壓迫力，但並不完全相同。他對自己提出了簡單的一問：

你要放棄嗎？

答案顯而易見。

不能放棄。 即便失去雙手雙腳，失去魔力，仍不能停下。他知道這頭獅子不會在他崩潰前咬斷他的喉嚨。所以他必須戰鬥直到崩潰。唯一的方法就是殺死牠

所以牠才無敵。

動作雖慢，但劍落如審判。

「我的攻擊不是皮肉之傷，你早該明白了。」

「艾爾羅伊，告訴我——」

那些傷足以殺死千百位英雄。但獅子卻覺得自己距離死亡更近了。

奎諾爾喃喃自語。

「你已不再安全了，獅子。」

面對死亡，人類能做什麼？

「你的哀嚎真難聽，獅子。」

此刻，奎諾爾完全放棄防禦，實施瘋狂猛攻。這對他來說是唯一的選擇，否則根本來不及拔劍，就會被斬首。

獅子鬃毛間冒出冷汗，背脊一寒。牠不明白——明明他早該死了，為什麼……牠卻害怕？

這頭不朽的獅子，第一次感受到「死」的氣息。牠猛然跳開，從那道緩慢卻必定落下的劍前避開。

「你看見了什麼光芒？」

劍如雷霆般劈下，儘管傷重垂死，動作卻如神來之筆。獅子眼睛發亮，口張開得更大，獠牙閃爍著饑渴的光。

再次，左前爪，奎諾爾第三次瞄準同一個點。劍速比前更快。獅子往右一扭，格擋下攻勢，再度揮爪直取奎諾爾頭顱。他驚險地閃開了。

空間震盪，衝擊壓來，奎諾爾翻落地面。呼吸紊亂，腦中只有一個問題：

劍鋒輕聲劃過，戰場沉寂。

「站起來吧。」

奎諾爾知道，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在燃燒經脈，痛苦難耐。血絲模糊了他的眼睛，他的身體早已不屬於他自己。

因為在生死對決中，凡人總能戰勝不朽。

牠看見了死亡。

奎諾爾轉身，面對牠。

奎諾爾再次舉起劍，劍上氣場微弱。獅子注視著那劍尖，冷哼一聲。牠四肢繃緊，準備應對。

「看我撕裂你那張嘴！」

不是奎諾爾的。

沒有轟鳴、沒有震盪、空氣未變——但那一擊，是死亡本身。

鮮血噴濺。

「人類也有腦子嘛。」

艾爾羅伊對抗不朽之時是什麼樣的心情？他看見了什麼？

獅子已失去言語。鮮血如雨，曾為神話的牠，如今只是一頭巨大的野獸。

「回答我，英雄。」

奎諾爾重重落地，單膝跪地，緊握劍柄支撐自己。獅子等他再次站起，如同看著將成為牠晚餐的＊＊「當代英雄」＊＊。

腹部劇痛更甚，流血不止。他大口喘氣，劍落地。他抓住劍柄，再度握緊。

勇者必會找到答案。

「來吧，讓我品嚐你的絕望！」

上臂左側。

奎諾爾低語。他們如今已站在同一條道路上，必須相互斬殺，爭奪活路。

「……狂妄之徒！」

牠低語。但不能承認。不能承認這份恐懼。否則神話會崩壞，不朽將終結。只要相信「會死」，就真的會死。

獅子的話落下，奎諾爾卻舉起了劍。胸口的劇痛仍在，獅子的利爪猶如將他身體撕碎。手臂已幾近失去知覺，雙腿如鉛。他艱難地邁出一步。

「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看見了我的死。」

「……虛張聲勢罷了，該死的肉塊。」

「不過——那也救不了你！」

「毫無意義。」

人類，如何殺死神明？

獅子臉部扭曲，劍刺穿牠無堅不摧的皮毛。慘叫聲直衝雲霄。

奎諾爾踏出失感知的雙腿，揮起毫無力氣的手臂，再度迎擊英雄殺手。

「這是你的盡頭。」

「你若還想戰，我便與你戰。」

獅子怒吼撲來。奎諾爾凝視著牠，從牠的眼中，已看不見獵食者的影子，而是——對等的敵人。

牠的本能警告：這一擊不能被碰到。

獅子猛地攻擊奎諾爾的劍，將他擊飛。

劍如何觸及不可觸之物？

劍舉起，獅子張開前爪。天穹之下，被威壓遮蔽。

「沒錯，繼續吧，繼續站起來吧！越是相信能擊敗我，死亡就越令人滿足！」

「看看沒了劍的你還剩什麼！」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獅子在一旁觀望，輕蔑地笑。對牠而言，這不過是一陣風。

獅子的低吼震耳欲聾。

奎諾爾的劍斬下。

獅子的前爪飛離身體。

再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鮮血染紅大地。死亡的氣息，來自獅子的殘肢，不再是他人。

「祂們的……復活……」

獅子話未說完，劍已斬下喉嚨。

神話崩塌。

奎諾爾望著倒下的身軀，隨後轉身。戰鬥還未結束。

他仍被需要。

「奎、奎諾爾大公──！」

人群呼喊。他舉起劍。大海般的魔物尚未消失。

而那位勇者——依然未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