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你在何方？（3）

「……瑪麗安。」

聽見有人呼喚她的名字，瑪麗安猛地抬起頭。冰冷的風輕撫她的臉頰，但這不是聖國冬日的寒風。

「妳知道我試過很多次，妳應該也看見了，我從來沒有成功過。」

她與艾爾羅伊待在同一間房裡。熟悉的話語，還有那個熟悉的盒子——裡面是完好無損的荊棘之冠。艾爾羅伊拿著它的手微微顫抖，眼神在絕望與不確定之間徘徊。然後，他轉頭望向瑪麗安。

「如果我撐不住考驗，我就會昏迷，到時候我要妳馬上帶我去找萊斯。」

話還沒說完，艾爾羅伊便將荊棘之冠戴上。他像是被電擊般顫抖了一下，隨即跪倒在床邊，全身僵硬地倒在床上，像是被無形的鎖鏈綁住了一般。

——為什麼我要看到這一幕？

瑪麗安望著他，腦中湧起無數記憶。那是他為了打倒巨人、拯救奎諾爾大公而接受的試煉。她當時就在他身邊，心思混亂、焦慮不安。

「勇者……」

她低聲呢喃，走近了些。這是段痛苦的回憶。瑪麗安試著不去回想，但他自從進入試煉後就再也沒有動靜。她靠近看著他的臉，他雙眼緊閉，睫毛修長靜止。

不久，艾爾羅伊的臉色開始變了，冷汗自額頭滑落，雙手微微顫抖。瑪麗安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冰冷如霜的手。

這雙手，到底保護過多少人？

瑪麗安輕輕撫著他冰冷的指尖。她知道，等他通過試煉、睜開雙眼後，他又會提起聖劍奔赴戰場，繼續以命搏命。而她，將再一次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不行。」

她不想再看著他孤身上陣。但、可是、然而……瑪麗安的內心掀起混亂的交戰。

「……啊。」

荊棘之冠的枝條突然開始震動，裂痕蔓延其上。老舊乾枯的枝條開始剝落、碎裂，最後完全崩解。取而代之的是聖環在他頭頂閃耀。接著，艾爾羅伊睜開雙眼。

「我成功了。」

他輕聲說道。瑪麗安心臟猛地一跳，是焦慮在作祟。

「謝謝妳的幫助，瑪麗安。」

「準備戰鬥吧，敵人雖不多，但要小心應對。」

「那邊的牆面比較薄弱，如果守不住就會崩潰，妳去支援吧。」

我苦笑，搖搖頭。

我喚她，但沒有回應。她死了，眼睛還睜著。我輕輕幫她闔上眼睛，然後站起身。眼前是被毀壞的航道與沉沒的船隻。如果我現在閉上眼，再睜開，我又會回到那該死的帳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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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槍刺穿了撲來的白狼。這時，她懷中的某樣東西墜落，發出一聲悶響。

「你已經輸了，勇者。接下來，我要給你的回憶，將不會是什麼愉快的畫面。」

心臟加速跳動，聖魔力湧入四肢。瑪麗安拔足狂奔，聖光環繞於腳。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我回頭。幻象中的『我』露出譏諷的笑容，是阿爾傑的臉。但我甚至無力生氣，只能冷冷地看著。

我心臟狂跳，但體內的魔力幾乎感覺不到了。超過一半的魔力早已消失。

那一刻，他的臉變了。

「我還沒崩潰。你選錯了人。就算你要我看到幾百次，我也會一直打下去，直到你耗盡所有魔力。」

我平淡地說。只要能撐到那時，我就能打敗它。

「……勇者……」

她不應該留在這裡。她不需與幻影戰鬥。

瑪麗安低頭看了眼指南針。

身後傳來尖叫。她舉起長槍。一隻白狼撲倒了達芙妮，喬治則被灰燼熊壓倒。

「瑪麗安。」

「你從沒想過自己的狀況吧。你把我創造的世界當成現實。」

不。他們絕對不會這樣。絕不會讓自己陷入危險，去讓艾爾羅伊擔憂。

她緊盯著指南針奔跑。

喬治的聲音傳來，歡迎著她的到來。達芙妮也朝她微笑。這一切看起來都很熟悉、很安心。但哪裡不對。

鏡中出現的，是我自己的倒影。

——那不是她應該握住的手。她想起了艾爾羅伊的臉，那才是她該救的人。

「瑪麗安！妳要去哪裡！」

然後——聲音消失了。記憶裡的迷霧慢慢散去。

「你終於知道你的想法有多天真了吧。你一直以來只是靠著運氣活著，可接下來你不會再有這樣的選擇。」

——艾爾羅伊到底面對了什麼？

——勇者。

「……你到底說什麼……」

迷霧，已無法阻止她。

瑪麗安低頭看著地上的指南針。針頭依然在微微顫動，指向某個方向。她撿起它，望著它的方向，邁出一步。

我抱著瑪麗安的身體，低聲嘆息。不知道外面已經過了多少時間，但那都不重要了。我在這不斷循環的瘋狂之中，只想保持清醒，不讓自己懷疑當初的選擇。

『阿爾傑』皺起眉，隨即放聲大笑。他笑得幾乎直不起腰，滿臉譏諷。

他起身，踏上與埃弗諾德的士兵們一同前往營救大公的旅程。而她，則留在城牆上守護著對抗怪物的城池。

「瑪麗安！」

她看見天空出現了一片湛藍的縫隙，在寒冬的雲層之間。那裡——艾爾羅伊一定正在戰鬥。

瑪麗安回頭望著彷彿凝結的世界，伸手觸碰達芙妮的指尖。那一瞬，幻象如霧般消散。

我舉起手。竟連舉過頭頂都做不到。

指南針。

「明白。」

不——等等——她的直覺在尖叫。

我滿身血污，衣衫破損，臉色憔悴——像是幾天幾夜沒合眼。

「你終於明白了？」

「那如果我選擇放棄巴克汀斯的人民呢？你下個幻象要給我什麼？全城陷落、變成末日信徒來指責我？」

「你以為我給你看的這些幻象，是用魔法造成的？」

「我會回來的。」

她點了點頭，握緊聖槍，跟著騎士們登上城牆。腦中閃過的是士兵們揮劍、咒罵、將怪物推下牆頭的畫面。她幾乎是本能般地揮槍擊落一隻飛行生物。

時鐘在靜默的房中滴答作響。不久後，腳步聲急促地傳來。瑪麗安起身，走向門前。

她無意識地點頭，揮槍殺敵。血濺長矛，瑪麗安皺眉凝視。

「魔力？」

喬治接替了指揮。

「你真的瘋了，勇者。我原本對你沒什麼期待，沒想到你竟這麼可笑。」

我嘆了口氣。動搖的不是迷霧的話語，而是我自己的思緒。

那是控訴的眼神、渴求幫助的呼喊。

針頭動了。

城牆崩潰、寒冬消散、怪物如塵灰消散。

她不再踏著埃弗諾德的地面，而是回到了某個室內空間。

我勉強呼吸，迷霧化身再度冷笑。

「當我吞噬完你，就會吞下整個世界。」

他步步逼近。

「這就是你干涉我們命運的代價。」

我拔出聖劍，一劍斬下。幻象破碎，眼前又是那個熟悉的帳篷。

「艾爾羅伊，我等你很久了。」

「你來了，勇者。」

我握緊劍柄，再次集結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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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安奔跑著。

她不知道出口在哪裡。有時她甚至感覺自己在原地繞圈。但她相信，自己正在接近艾爾羅伊。

她緊握著指南針，腦中只有一個念頭——要拯救勇者。如果能現在就找到他……

她死死抓著聖槍。這柄聖器從未給過她任何回應。但她仍要穿過迷霧，找到艾爾羅伊。

她猛地停下，將長槍刺入地面。

她不知道如何喚醒這件聖遺物。她所能做的，就只有前進。就像艾爾羅伊一樣。

「……拜託了。」

她低聲喚道，彷彿手中的槍有了生命。就在此時，金色的光芒自她指尖綻放，聖槍彷彿飢餓般吸收著她的魔力。

「唔……！」

膝蓋一軟，她幾乎跪倒。魔力急遽消耗，但她沒有停止，反而握得更緊，將自己所有微薄的魔力全數灌注進去。就算不夠，她也會燃燒生命。

當些微的魔力回流進體內，她睜開眼睛。

（我討厭聽人哀號，但妳的魔力真甜。）

——她，找到了艾爾羅伊。

她望見那道身影——她想要拯救的人。他滿身是血，正直面一頭龐然怪物。

一道陌生的聲音落下。前方空間出現一道裂縫，如蛋殼破裂，緩緩展開。那邊傳來海的氣味。

瑪麗安無意識地摸向懷中的指南針。

鹹腥、刺鼻、令人作嘔。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