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遺留下的事物（4）

巴克汀斯港口充斥著揚帆與起錨的聲音。整座城市早已軍事化，無數騎士與士兵待命。除了邊境、北方城市與王宮指定的部隊外，整個凱洛斯王國的兵力幾乎全數集結於此。

——為了阻止克拉肯。

戰術會議在一種奇異的氣氛中召開。與會者大多從未與災厄交手，對其能力也毫無頭緒。有人一邊搔頭，一邊懷疑是否有必要動用這麼多兵力；有人根本沒把這放在心上；還有人用嫉妒與不滿的眼神看著手握權杖的總司令。

「我之前說過了，這是克拉肯迄今為止的行動路線。」

指揮作戰的總司令打開海圖，拿著指揮棒指著海峽的地形。

「牠從冰川侵蝕而成的水道進入，從這裡要登上本土，唯一的途徑就是通過巴克汀斯。」

周圍布滿小島，海岸線深不可測。這可能是戰局的轉捩點，也可能是自掘墳墓。我皺眉掃視地圖——他說得沒錯，在這裡迎戰確實合理。

「根據我們的偵察，克拉肯目前仍潛伏在深海。我們推測牠正在等待部隊集結，但具體行動尚不明朗。」

總司令的指揮棒敲了敲海圖。

「那怪物非常龐大。我們的報告指出，牠在海面上的影子比一座小島還大。我們預測牠的體型只能勉強通過航道。」

突然，一旁傳來一聲笑。眾人難以置信地望了過去。喬治嘆了口氣抱胸，阿爾傑滿臉厭惡地瞪著那群不配合的人。

「總之，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怎麼對付這個怪物』，歡迎各位提出意見，請舉手發言。」

總司令話音剛落，一人便舉起手。

「真的有必要搞這麼大陣仗嗎？那不就只是個巨大又蠢的野獸嗎？」

說話的是一位看起來與總司令年紀相仿的男子，胸前的徽章顯示他是火銃隊的隊長。我明白他的想法——他覺得這場作戰被誇大了，只是為了政治操弄。

「你既然這麼想，那不如馬上滾出去。」

總司令冷著臉回擊，顯然被激怒了。

「或者就讓那位『勇者』來處理好了。他的手指看起來連老繭都快消失了，還能坐在這裡跟我們平起平坐。」

我抱起手臂，選擇無視。回嘴只會更糟。也許原本的艾爾羅伊會反擊。但我只是看向總司令，問道：

「居民都疏散了嗎？」

原本擁擠的會議中心，竟變得冷清。總司令看著我們，用指揮棒指著一個空位。

「那老火銃隊長真是好笑。」

——這樣的隊伍，真能打敗克拉肯嗎？

「真有意思，你們兩個配合得不錯嘛。」

「整場會議只會冷嘲熱諷。真讓人火大，你不覺得嗎，勇者？」

「……幹得好。」

「冷靜點。我們這樣只是在自毀。就算你不相信我的方案，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市民死去嗎？誰要負責？」

我語氣強硬地頂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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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想讓我明白什麼？無力感？還是想提醒我，為何不曾執著過去？

我輕輕一笑，繼續前行。

他，是我唯一信得過的人。

「我建議盡可能延後撤離，避免不必要的恐慌與消息外流。」

他抱起手臂，看向我們。

「那不如就別讓牠靠岸。」

總司令沉思片刻，然後看向我。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爭執起來。喬治輕嘆一聲。

「他是隊長，我不會搶他話。若不是他開頭挑釁，那場會議也不會搞砸。」

「夠了。內鬨只會讓情況更糟。」

她撇嘴，阿爾傑冷哼。

「不行。我們必須立刻開始疏散。越遠越好。」

走在回營舍的路上，喬治低聲對我說。即便身處幻境，喬治仍是喬治。

「看看這，勇者真是為人民著想啊，真是模範。」

會議結束，我們返回分配給我們的營舍。奈菈的紅髮在海風中飛舞。

我皺起眉頭。

「那你為什麼要延後居民撤離？」

我低聲說完，轉身離去。這次，恐怕沒上次對付蜘蛛那麼輕鬆。阿爾傑搖頭，不再多言。

艾爾羅伊的發言權不過是場面上的禮貌。在這些領導人眼中，他只是個吉祥物。

他聲音中帶著恐懼。我皺起眉頭。

「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他還沒證明自己值得信任。」

老傢伙們冷笑。——只習慣殺人，從不學會保護人。我嘆了口氣。這些人，大多數將會死於克拉肯之手。他們甚至不知道。

「……我接受你的建議，勇者，這總比束手無策強。」

阿爾傑低聲說道。奈菈眯起眼斜睨著他。

——的確沒有人知道答案。

「怎麼不說話了？總司令，這是勇者的作戰計畫呢。」

「別那麼囂張，少擺出一副自己高高在上的樣子。」

「火銃隊隊長已被我以權限解除此次任務，今晨他帶著部隊離開了。消息傳回王宮後，他大概也保不住位置了。」

隔日，當我們再次來到會議場所時，迎接我們的是一場意外。

我聳聳肩。會議內容空洞，只是老傢伙在後台爭權奪利。我得壓下怒火，才沒衝上去砍人。

我思考著——這場霧幻到底想從我身上逼出什麼？想讓我在哪個點崩潰？

「太多廚子會毀了一鍋湯。」

他冷笑。

「我見過克拉肯，我知道牠有多可怕。那些偵察船的下場我也清楚。只有沒親眼見過的人，才敢笑得那麼輕鬆，講話那麼隨便，還有臉來參加任務會議。」

火銃隊隊長滿臉不屑。會議在這種不安的氣氛下繼續，但始終無法達成共識，最終草草結束。

「你全程一句話都沒說，眼睜睜看著勇者被針對也不幫忙。」

「你現在要開始當稱職隊長了？」

他望著那空席，苦笑了一下。

「現在再撤離也太遲了。一旦克拉肯登陸，損失將無法估計。我們甚至還不清楚那東西到底能做什麼。」

我開口。阿爾傑挑眉看著我。

我終於明白，當年的勇者小隊有多艱難。也懂了為什麼艾爾羅伊總是那麼自負又焦躁。我閉口不語，壓下心頭那聲歎息。

「……我有我的職責。不只是避免傷亡，也要盡可能維持王國的穩定。」

他語氣僵硬，看見我困惑的臉色，又補上一句：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現實，勇者。有些事，我也無可奈何。」

「……好吧，開始會議吧。」

我勉強壓下噁心感，開口說道。總司令點點頭，用指揮棒在地圖上劃出一條線。

「克拉肯正緩慢逼近巴克汀斯。偵察船已全數撤離，我們將重心放在城市防衛線。」

他舉起指揮棒敲了敲手心。

「目前有任何問題嗎？」

「不是問題，而是建議。」

我舉手指向海圖。

「建議？」

總司令側身讓開，我看著地圖。無論霧為何讓我經歷這一切，我知道該怎麼做。

「防衛戰，必須在這裡打。」

我指著通往巴克汀斯的狹窄水道。

「若在這裡迎戰，就能避免市民受到波及。」

「……你說要在海上打？你知道我們面對的是什麼嗎？」

「如果你們早點疏散市民，根本就不用冒這風險。」

我補了一句。總司令歎了口氣。

「這……已無法更改……」

「那就別再推託。我們要守護人民。若讓克拉肯登陸，人人都會死。」

我逼近一步。他與我對視，神情為難。就在這時，某個人出聲打斷。

我轉頭，與阿爾傑四目相接。

「你知道會有成百上千隻怪物一同作戰嗎？」

「在海上，我們沒有勝算。」

他神情堅定。

他皺起眉頭。

「不行。」

「所以才不能讓牠們靠近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