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記憶(3)
《我成为了放逐主角的勇者》 · 김선인장 · 2824 字
「我們是雇傭兵。」
那名女子在馬車中對阿爾傑說道。阿爾傑透過朦朧的視線望向她。她擁有古銅色的肌膚,戴著眼罩,短黑髮。她抬下巴指了指同行的幾位車隊成員,逐一報上名字。
「查理、唐、布雷特、麥克、希尼。」
她每說一個名字,那些滿身粗氣的男人就會回頭看阿爾傑一眼,接著不是沒興趣地低頭打瞌睡,就是從背包裡掏出東西啃食。女子皺了皺眉,看著自己的同伴。
「駕馬的是華特。我叫卡拉。」
阿爾傑只是呆呆地望著她。他聽見了卡拉的話,卻無法理解其中含義。他的大腦仍陷在血海之中,思緒恍惚,只覺得身體隨著車輛的搖晃浮浮沉沉。『他們會怎麼對我?會賣了我嗎?』
「我們都說了名字,禮貌上也該輪到你了,小鬼。」
光頭的傭兵查理用低沉的聲音說道。阿爾傑像是沒有在聽。查理伸出手指,「啪」地一聲彈了他的額頭。阿爾傑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敵意投向卡拉。
「名字是什麼?」
那聲音卻像有魔力,讓他不得不開口。
「阿爾傑·艾爾米恩。」
「艾爾米恩」這個姓早就被賜給他,雖然沒什麼意義。對他來說,只是個名字的延伸。他咬著舌頭說出這名字,語氣生澀。
「乖一點,阿爾傑。」
阿爾傑一偏頭,不願理她。卡拉哼了一聲,像覺得他可愛似地收回了手。其餘傭兵轉頭看向她,她則放聲大笑,笑聲沙啞。
「你們是克羅姆那邊的吧。」
克羅姆是敵國。阿爾傑重複著,雙手掩面。卡拉卻笑得更開心,他無法理解她為什麼笑得那麼大聲。
「我們站在錢那邊。要是凱洛斯出錢,我們也會為他們效力。」
說話間,卡拉用手裡的大匕首在車底劃出一道深痕。阿爾傑低頭一看,到處都是刻痕。
「但你們殺了我們的人,這點不會改變。」
他父親死了,母親也可能……阿爾傑無法哭出來。巨大的衝擊彷彿摧毀了他的淚腺。如果此刻照鏡子,他可能會看到那與屍體無異的雙眼。
「我滿身是血耶。」
卡拉的語調像在唸童話書。
他跟他們學劍,學戰鬥、戰術、策略、戰爭;學錢、學喝酒、學人性。他不想學死亡,但沒得選。
查理一邊打哈欠一邊回答。卡拉眨了眨眼,看向阿爾傑。他靦腆地抓了抓後腦杓。
「你都高到我快摸不到頭了。」
「幹得好,阿爾傑。」
阿爾傑沒有被賣掉,也沒有淪為奴隸。那些傭兵像收養孩子一樣扶養他。他無處可去,只能跟著他們。
卡拉的話宛如祈禱。阿爾傑的意識漸漸模糊。疲憊如潮水般襲來。車廂搖晃著,他迷迷糊糊地感覺有人將他放倒,替他蓋上毯子。
「不要逞強,也別自滿。我說過多少次了,戰場上要小心。」
阿爾傑長大了,身高早已超過當年的父親,幾乎與查理比肩。他的劍術突飛猛進,連傭兵們都教不了更多。他變得強大,精於殺戮。新兵一批批加入,他則在年紀輕輕時便擔任重要位置。
「可我只要拍你一下背,你還是會膝蓋發軟。」
「我早就比你強了。」
傭兵們沒有根,哪裡有錢哪裡就是家。無論是海、山、平原還是森林,他們走遍天下。阿爾傑在這樣的流浪中長大。粗獷的傭兵們當不了父母,但他們能當老師。
卡拉伸展了一下,粗魯地朝指揮官揮手,那人無奈搖頭。
麥克離開了。
「你還真是個孩子。」
「以後你會明白的,小鬼。別擔心,我可沒打算把你賣做奴隸什麼的。」
「嘖,妳以為我乾淨嗎?」
「……知道了。」
「這次有人傷亡嗎?」
「這世界很殘酷,阿爾傑。殘酷、無情、不寬容。尋求救贖者會被驅逐,否認救贖者則靠掠奪生存。」
查理說道,收起長劍。阿爾傑面無表情地將劍入鞘。地上躺著倒下的士兵與騎士,連自己人也被他的劍術嚇住,不敢直視。阿爾傑冷漠地看著他們清理戰場。
「閉嘴啦,真的。」
「你現在已經比我強了。」
卡拉聳肩道。阿爾傑無法理解她對死亡的冷淡態度。她說得那麼輕描淡寫。
「我不是想聽道歉。只是……你們為什麼不讓我死?」
「喲,會害羞啦?」
布雷特死了。
卡拉笑了。她的臉從認識他到現在,一點都沒變;而查理、麥克、希尼卻傷痕累累、皺紋滿面。卡拉臉上連一絲疤都沒有。
「辛苦了,明天再繼續吧。」
阿爾傑搖搖頭站起來。那群傭兵連當個笨拙的叔叔都不行,但卡拉不同。她想當他的一切——沒用的母親、姊姊、朋友、甚至戀人。那些傭兵沒教會他的,她都教會了。
卡拉走上前來,張開雙臂擁抱他。阿爾傑紅著臉想掙脫。
「我不想處理人事那套麻煩事。等你退休後再說吧。」
卡拉笑著抱得更緊,阿爾傑只能尷尬地扭動,卻推不開她。
「沒有。強的都被阿爾傑一人收拾了。」
「走吧,今天結束了。」
他望著血泊與屍體。那些人睜著眼,像他童年看到的屍體。他蹲下來,為其中一名騎士闔上雙眼。
希尼放下了劍。
他困惑地垂下眼,不再說話。阿爾傑抱膝閉上雙眼。車廂搖晃不已,他甚至不知道車正駛向哪裡。
「所以你必須活下去。活得比這世界還要強硬,這樣才能不被吞噬、不走向死亡。」
阿爾傑語氣中充滿責備與無力,卡拉露出一抹苦笑。
卡拉鬆開他,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
一切都錯了。腦子好像被人從頭顱中扯出來,懸在半空中。
卡拉走到他面前,踮起腳用手指彈了他的額頭。阿爾傑皺眉揉了揉,卡拉則板起臉看著他。
劍傷往往不痛,但卡拉的手指卻總是彈得特別痛。他抬頭看著她,她則踮腳揉了揉他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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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死了。
「我只是做了自己能做的事。」
「等、等一下……別這樣……」
阿爾傑失笑,查理則是苦笑。
「我不介意把副隊長的位子交給你。」
「我不會道歉。說到底,我們就是被雇來殺人的。」
只有卡拉教會他如何活下去。
「別客氣。」
卡拉輕鬆回道,推著阿爾傑走向宿舍。
那夜,凌晨一點半,阿爾傑被敲門聲驚醒。他皺眉,有些煩躁地走去開門。
「這大半夜的誰啊……」
「嗨?」
門外站著卡拉。他瞬間愣住。卡拉看著他凍住的表情,咯咯笑著探頭問:
「可以進來嗎?」
阿爾傑讓開身位,卡拉哼著歌走進來。她的頭髮還微濕,顯然剛洗完澡。她毫不在意地往他床上一躺,阿爾傑皺著臉看她,她則笑著招手。
「坐我旁邊。」
他關上門,走過去坐下。卡拉轉過頭,阿爾傑這才發現她幾乎只穿著內衣,不禁臉紅。
「妳這麼晚來幹嘛?」
卡拉聳聳肩,語氣輕鬆。
「作了個奇怪的夢。」
「夢?」
卡拉又笑了,但那笑容莫名虛浮。
「對,但我不想說,說出來我會難過。」
「妳作惡夢就跑來別人房裡?」
阿爾傑話說到一半停住,卡拉搖頭。
「你小時候每次作惡夢,不也都跟我睡?」
阿爾傑皺眉。
「嗯,很好。」
卡拉說。他便照做。月光灑在她背上,眼睛如同月光一般蒼白。
她的語氣隨意,阿爾傑沒再追問。他應該問的,卻沒有問。
明日的焦慮逐漸逼近,但此刻沒關係。阿爾傑背對窗外,緊緊抱著她,仿佛能阻擋時間。月光無溫,但她的體溫卻在他懷中傳遞。
「你以前雖然愛頂嘴,但真的很可愛啊。」
「躺下。」
他感到胸口一陣濕潤。
「抱我一下。」
卡拉靠近,阿爾傑只得小心翼翼地抱住她。她在懷裡比他想得還小。他聞到了她剛洗完的香氣。
「突然提這些幹嘛?」
卡拉微笑,手撫上阿爾傑的臉頰。她靠得更近,頭埋進他胸口。他回抱著她。從她眼中,他看見一絲不安。她在他胸前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