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埃弗諾德（5）

食人魔的身體像風化的岩石般倒塌。我從那顆被利劍斬下的頭顱上踏下，粗略擦去臉上的血漬。若是冬天，我或許能舀些雪來清洗，如今四周卻只有一片青苔。

「呼啊——」

（你有試著在戰鬥中尋求「溫柔」的劍意，這點值得讚許。）

『我確實試了，但真的有什麼進步嗎？』

（當然有，只是不夠。而且，你該學會自己分辨。）

『現在，我只是站在起跑線上而已。』一兩天內不可能有什麼飛躍。正如聖劍所說，只要持之以恆，就能看到成長的痕跡。但我得在與「巨人」的戰鬥到來前掌握這一切……焦慮感難以抑制。

（你做得到的，艾爾羅伊。）

聖劍偶爾流露的安慰話語反倒格外讓人安心。『奇怪，居然真的讓我冷靜下來了。』我一邊將它收回劍鞘，一邊這樣想著。

「……你成功擊倒牠了。」

聲音從背後傳來，我回頭一看，是奎諾爾大公。他盯著食人魔的屍體，面上是我從未見過的神色，像是在思索什麼。

「沒什麼困難的。」

「看得出來。我原以為你會稍微吃點苦頭，但你打破了我的預期。那場戰鬥相當漂亮。」

大公說著看向我，隨後視線落在我左側腰間的聖劍上。

「這把聖劍會阻止你使用氣勁？」

「是的，不過我並不覺得困擾。」

他凝視我許久，眉頭微蹙。雖說這是對我重新評價的信號，但被他盯著還是有點壓力。

「不使用氣勁就能獨力擊殺食人魔，這可不是一般騎士能做到的，尤其是缺乏實戰經驗的騎士。幹得不錯。」

我搖了搖頭，不想因為這點小成績就獲得誇讚。我擁有的是聖劍的指導與前世知識，這場勝利並不光彩。

「不……我還差得遠呢。」

「太過謙虛也不是好事啊，勇者。」

我們收集完食人魔的材料後再次上馬。直到這時，我才發現溫度驟降。我們正逐步接近那條名為「地平線」的界線。

兩人言語上你來我往，卻沒有緊張氛圍，反倒顯得親近自然。我對這樣能接得住玩笑的大公微笑回應。

「天氣變得更冷了……」

雖然還沒完全放鬆，但總比之前那死氣沉沉的氛圍好。此時，正與萊斯騎士低聲交談的大公再次轉向我。

他望著遍地狼屍，萊斯騎士走到他身旁。

風變得不一樣了。森林中的風本是四面八方亂吹，現在卻彷彿從正前方襲來，像在警告我們莫要靠近。樹林也漸漸讓開，變成一條筆直的通道。

「本來可以繞湖巡查或乘船橫越，但地平線逐漸逼近，這些選項已不可能。」

「我們是受勇者剛才戰鬥激勵才出手的。這些雜魚讓你來處理，未免太失禮了。」

她點了點頭，小聲回應：

「幹得漂亮，艾爾羅伊。」

「大公從不吝於讚美，但他也不會說虛話。」

萊斯笑著搖頭，絲毫不受影響。

（他已站在巔峰。我不知其極限，但其實力堪比神話時代的勇者。）

「埃弗諾德的驕傲，不容我們把一切丟給外人。若被其他人看到，肯定會笑說北方已無可救藥。」

「我說過少廢話。」

（仔細觀察他們的動作，特別是大公。）

「剛才那場戰鬥可真精彩。你受傷才奇怪呢。」

「……有一點。」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我剛才注視的那片森林深處。

接著，一聲犬吠與枯枝斷裂聲響起，十數頭白狼從林間竄出，口水滴落牙縫。他們來了。

「分散的就交給你們，我來清理主力。」

我四處張望，感覺森林深處有幾道視線正窺伺我們。奎諾爾大公移到隊伍最前方，拔劍而立。兩名騎士緊隨其後。

我正準備拔劍，便見一道劍光掃過。

穿越最後一棵樹，視野瞬間開闊。湖面如藍寶石般閃耀，廣闊無際，彷彿海岸線般延伸。

「繼續前進，快到了。」

他如展翅之鳥，優雅殺入狼群。我一邊看，一邊聽見聖劍在心中低語。

達芙妮一邊調整衣物，一邊低聲說。她的臉藏在領子後頭，但我仍能看到她泛紅的臉頰。

「原以為你會讓我們處理這些魔物呢。」

「好了，萊斯騎士。我不是說了巡邏時少廢話嗎？」

「再往前就是湖邊。我們可以從那裡清楚看到地平線。」

他的動作不花俏、不銳利，但每一劍都乾淨利落地收割生命。這些白狼明顯比一般白狼兇猛許多，但在他劍下毫無還手之力。

一名來自埃弗諾德的騎士插話。他的語氣不帶輕蔑，反倒像是關心我似的。『這人怎麼突然態度變了？』

「如你所說，勇者，這裡已進入地平線影響範圍。魔物將更加狂暴與主動，甚至可能有智慧魔物的部下潛伏。」

這意味著我們正逼近地平線，也表示接下來會遭遇大量魔物襲擊。

大公回頭看我，我對他留下的屍體風景苦笑。

（這就是你的目標，艾爾羅伊。）

森林傳來不安的震動聲。大公的雙眼閃爍著冰藍光芒，光是站在遠處，我就能感受到他洶湧澎湃的魔力。他的騎士們也士氣高昂，準備迎敵。

「被嚇到了？」

六頭白狼被一劍劈裂，宛如碎紙機攪碎般鮮血噴濺。是奎諾爾大公。他揮完一劍後立刻向前躍出，兩名騎士緊跟其後。

但我無法只欣賞它的美。因為在湖對岸，一股凍骨寒意正悄然逼近，灰色雪雲籠罩了天空。

名為萊斯的騎士突如其來地開口，嚇得達芙妮立刻躲到我背後。膽小的她被那些原本冷眼相待的人忽然讚美，自然會驚訝。我望著她紫羅蘭色的雙眼，像小兔般閃閃發亮。

感覺就像有人拿劍抵著我說「你該開心」。但他這樣講倒也不讓人討厭，反而像是某種肯定。

大公拔劍時，劍身發出如北風呼嘯般的鳴響。那劍像是一整團寒風凝結後鍛造而成，寬厚無比，閃著淡淡藍光。

達芙妮走過來問。我露出得意笑容，舉起雙臂展示毫髮無傷。『又不是在跟灰燼熊戰鬥。』

「剛才大公您不也聊得很開心？」

喬治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眼神從最初的懷疑，如今已轉為信賴。對比我初來乍到那天，這變化簡直是天壤之別。我微笑著跟上大公，走進森林更深處。

「接下來，就讓我們動手吧。」

最後一隻白狼哀嚎著倒下。從開始到結束，不過三分鐘。大公一人斬殺超過十頭白狼，兩名騎士則迅速解決逃竄者。

「遵命。」

「完全沒事，狀態超好。」

「這裡是北境之眼，也是所有巡邏的終點。」

「我是巡邏隊長，關心隊員狀況是職責所在，怎麼能算閒聊？」

我從未聽過聖劍如此讚譽一人。『原作裡他也有過離譜的表現，若我能有他一半本事……』

「艾爾羅伊，你沒受傷吧？」

大公望著湖面，語氣冰冷如霜。

「它沒有加速，但始終穩步前進。我猜戰爭會在冬季正式爆發。」

我皺起眉頭。原作中，阿爾傑抵達北境時正值嚴冬，戰鬥已經打響。卻從未提到原本的艾爾羅伊是否也來過——該死，關鍵時刻我竟沒資料可用。

「這座湖目前仍是緩衝帶，使魔物無法大舉進攻。但若湖面結冰……我們只能祈禱準備得夠。」

我們靜靜望著湖水。腦中浮現巨人踏冰而來的身影——清晰如實。

───

回程途中，沒有人開口。包括我在內，全體默然。我雖不喜歡這種壓抑氣氛，但也知道，面對災厄，逃避才是真正的愚蠢。

「……剛才那是災厄嗎？」

達芙妮輕聲問道。她的臉因寒冷變得慘白。

「我感覺到一種能夠抹消一切存在的力量……明明沒真正對上，就已讓人心生畏懼……」

喬治從前方回頭，臉色也凝重地點頭。

「讓我想起與克拉肯之戰。那時我才知道大海原來也能如此可怕。」

他望向我。

「艾爾羅伊，你看起來比我預想的冷靜。」

『我很好啦，混蛋。我只是從頭冷到腳而已，還要忍受聖劍在我腦中一直催我撐住。』我皺著眉，沒敢把這話說出口。

「我只是不敢放鬆，萬一回去途中出什麼事……」

就在那瞬間，我頭皮一緊。彷彿有什麼被遺漏。

「我們得提防『潛伏者』。牠們狡猾如渡鴉，迅捷勝野兔，總在悄無聲息中發動突襲……」

我腦海中響起自己的話語：「然後突然襲擊。」

我轉頭看向奎諾爾。

慢了。

她本能地舉起雙手。

我從下方舉劍應對。

鐮刀般的前肢朝她劈來——

就連他，也無法同時對抗三面襲來的潛伏者。我正要示意小隊支援大公，卻發現更多潛伏者正悄悄接近我們。他們的目標是最脆弱的達芙妮。

與此同時，我啟動了聖劍第一階段，一道如流星般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整個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