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不起眼女主角培育法》 · 丸戶史明 · 5591 字
「舞臺是在從東京搭飛機約一小時航程的南方小離島……」
放學後的教室被夕陽西斜的餘暉照得通紅而蕭瑟。
「然後,那座離島的學校因爲人口過疏化的關係,決定要和本島的名門女校合併……」
窗戶外面,傳來體育社團那些人空有氣勢的吆喝聲。
「所以故事基本上,就是從主角男扮女裝到那間女校就讀的部分開始……」
由於聽得見那些細微人聲,顯得格外安靜的室內正響起我解說的聲音。
「而在主角身邊,還有個從月球來的女王到家裏寄宿……」
隨着我慷慨激昂的心,解說聲靜靜地擴散開來。
「我剛纔漏講了,不過在這個世界還有『神界』、『魔界』以及『人界』同時共存……」
「欸……」
「還有,科技也相當進步,主角家裏就有三臺女僕機器人……」
「我說啊……」
「在這種情況下,主角爲了保護自己的社團,毅然決定參加學生會選舉……」
「你停一下……」
「啊,另外所有的女主角都各有一項擅長的武術……」
「可以閉嘴了啦~~~~!」
「唔哇,不要叫得那麼大聲啦。會對周圍造成困擾吧。」
由我細細道出的沉穩話語,突然毫無道理地被人用粗魯的大嗓門蓋過。
「你那張嘴停都沒停地用大音量在教室裏談了三十分鐘以上莫名其妙的空想,還敢提困不困擾?」
「原來過那麼久啦……?」
「欸,倫理同學。」
「基本上,先沉浸在兩人世界的又是誰呢?」
偶爾心血來潮也會替話劇社寫劇本,擁有罕見文筆才華的人。
「光寫名字、日期、還有同人美少女遊戲企畫(暫定),爲什麼會花掉一個晚上啊?」
「唔……你只要照以往那樣繼續看美少女動畫,然後買來推廣就行了啦。」
「因爲我看不慣你那種將錯就錯的態度。」
「不……不對吧,剛纔那隻算是吵輸不服氣才威脅你,我之前又沒有那樣做過……」
「呃,你等一下嘛,冷靜點。我話還沒……」
儘管她明知攤開來以後,只會冒出字型格外大、字數極端稀少、空有標題的企畫書(封面)而已……
「我倒是從某位編輯那裏聽過……據說表示『只有自己辦得到』而帶去討論的企畫,可從來沒有出現過像樣的例子。」
「慢着……你們不要擅自沉浸在兩人世界裏啦!」
「只要幫我作第一女主角的人設就好了啦……還有順便也接下幾個附屬女主角的設計、外加所有角色的原畫……再附個含背景的上色當作優待……」
原來她這麼期待那部作品啊……
如此這般,教室裏掀起沒得商量而無益的爭論……
「唔……」
「這是要我從哪裏開始吐槽……你喔!你喔!」
糟糕,我覺得那些話自己剛纔全部說過。
趁我的名字出現,把握機會作個自我介紹。
感覺像在不知不覺中,誤以爲教室裏只有兩人……有陣略微低沉的冷靜嗓音,拂過我們兩個的耳朵。
「啊啊,夠了!不用再說了!」
於是,表面上對那傢伙來說堪稱註冊商標的金髮,沙沙作響地從肩膀上滑落。
澤村·史賓瑟·英梨梨。
「明明自己什麼都不會,卻打算隨便召集幾個人來製作遊戲賺一票,你這樣就叫作同人投機客喔。正是你最討厭的那種分子,懂不懂?」
擁有罕見繪畫才華的人。
「就是因爲你有時候會養肥別人胃口,到最後卻突然拆臺不讓人看完結局,我纔會罵你差勁啦!」
與其說程度失當,應該說是非常毒舌。
安藝倫也。
「總之,即使將口頭補充的部分算進去,以企畫來說該評爲O分吧?」
「哎呀,澤村你還在啊?我還以爲你早就拋下他回去了。」
「總之,再辯下去也沒用。我光是忙自己的事就忙不過來了,實在沒有空陪外行人弄無聊的消遺。」
「你還是這麼狠耶~~」
「唔咕。」
話說回來,「拆臺」是普遍會用的比喻嗎?
「說來說去,澤村真的很體貼呢。我並不討厭你那種個性喔。」
從一年級時就從來沒有掉到學年第一名以外,學校裏頂尖的才女。
我還以爲找來的幫手會扭轉局面,結果卻是一面倒地替優勢的那邊說話,日本人偏袒弱勢族羣的習性究竟到哪裏去了……
料到會有人抽身而先找好同伴助陣的我,將在談判中逆轉取勝……
一路談來始終冷靜,但是又口無遮攔,程度失當的毒舌。
「學……學姐~~」
「唔……我的腦海正從各種意義上閃過『後悔』這個詞,拜託你不要冷靜地吐槽。」
嗯,把這當成「只在我面前展現的另一面」,陶醉在這種優越感裏……不過我的修養還沒有好到這種程度。這個女生真的很糟糕喔。
「可……可是正因爲隨便串連了各種類別,我覺得內容變得挺前衛的啊……」
「你……你再說下去,『自治會的獨斷』BD最後一集就不傳給你囉?」
沒錯,談這次企畫的對象不只英梨梨。
平時有如千金小姐般的嬌貴言行,在班上自是不提,連全校都公認她爲美少女,但只要撕開僞裝就有這般猙獰、激情、又偏執狂熱的本性沉睡於底下。
於是乎,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本能,防衛過度的詩羽學姐犀利無比。
「我纔在想,你幹嘛毫無預警地突然找我在放學後講話,結果你就秀了這份只有封面的企畫書、逼人聽莫名其妙的演講、而且還拉我參加內容無法理解的社團,這樣我當然會想發飆啊。」
「不要用二次曲線的形式增加委託內容!你當成是哪裏出的友情稿0NLY同人本啊!」
如此受到吹捧的這個女生,在學校裏含我在內,只有極少部分的人知道她的「真面目」。
「冷靜歸納起來,你說的就是不想幫忙對吧?還有我叫倫也。」
「你這種人事到如今纔想站上臺面,還早了十年呢。」
好誇張,光聽這段說明我就能馬上聯想到五款以上的遊戲名稱,還真夠嶄新的機軸。
豐之崎學園二年級學生。
往時鐘一看,感覺短針確實比之前多走了十五度左右。
「你八成只是將最近玩過的作品隨便串連在一起,對不對?」
「還有這似乎是真人真事喔……有一天,某間遊戲公司收到一份毛遂自薦的企畫書。企畫者本人號稱那是『前所未有的新機軸』、『玩家真正盼望的作品』、『業界雖廣,但能夠實現這項企畫的只有他自己』,總之讀下來全是自吹自擂。」
「就根本來說,你啊,像以往一樣當個消費型御宅還讓人看得過去,但什麼長處都沒有卻突然說要製作遊戲,你是不是把社會想得太簡單了?」
直到剛纔還在我眼前大呼小叫的女生,捧着腦袋微微低了頭。
「嗯,這次的事情,很遺憾地我也贊成澤村的意見就是了。」
「嗯,就是這麼回事囉。」
如此受到敬畏的這位女性,在學校裏包含我在內,同樣只有極少部分的人知道她的「真面目」。
「好厲害,坦白講我自己完全搞不懂。」
「我叫倫也……」
「你的企畫書,我瀏覽過一次了。」
「反正我要回去了。花在這裏的時間真是徹頭徹尾、無與倫比、完完全全地浪費……」
「就是因爲我毫無預警地突然約你在放學後講話,你也大搖大擺地過來露面,所以我才覺得有希望啊……」
「啊,啊啊……真過分。」
「你們兩個冷靜點。」
「還有我的意思,就是要你別將錯就錯地挑明『把各種類別隨便串連起來』這一點。」
從一年級就在展覽會得獎的美術社精英。
與激動型的英梨梨不同,(聽起來)相對理性的話語格外傷人。
「什……」
「換個說法,我在剛纔的三十分鐘裏,也大概明白你腦袋裏在想什麼了。」
「再說這看起來,不過是將似曾相識的元素東拼西湊罷了。」
「唔……唔呼。」
還有,從昨天起個人檔案要多加一筆:同人美少女遊戲製作社團(名稱未定)總召。
「既然倫理同學難得想認真在御宅族圈子辦活動,我實在沒有理由不否認自己並非全無意願幫忙。」
嗯,把這當成……不管了,這個人也同樣很糟糕。
有着英國人父親和日本人母親,在日本長大的同學。
「啊,你別名副其實地把我的企畫『搓掉』,那是我花一個晚上好不容易纔寫出來的……」
「是喔?」
「喔喔。」
「說那什麼話!我有這滿腔的熱忱,幹勁也比人高一倍!換句話說,少了我就不會有這個企畫,更不可能將遊戲製作完成!」
「可是我討厭你那種個性。」
「咦……?」
詩羽學姐用了區區三十秒,就將我的三十分鐘批評得體無完膚,然後她輕輕將手擺到我的肩膀。
「『事到如今』卻又嫌早?還有,製作同人美少女遊戲算站上臺面嗎?」
「可……可是,這項企畫是隻有我才……」
那工藝品般的金髮、白瓷般的肌膚,只要是初次見面的男性,目光肯定都會瞬間被吸引。
「睡了十一個小時,可以利用的時間自然所剩無幾嘛。」
於是乎,隨着金色髮梢從旁掃來,英梨梨的尖銳舌鋒又扎進我心裏。
「那還用說,又沒有其他人想參與制作。」
啊,我是屬於從大局來掌握事情的人,所以對長針的變動沒興趣。
極具光澤的黑色長髮;由於幾乎不改表情,而定型爲客觀美女形象的容貌。
「你身邊的世界總是對我這麼苛刻嗎?」
「你以前碰過什麼經驗嗎……?」
「對呀,煮出來的不是什錦鍋,而是亂添料的黑暗大雜燴。」
「結果掀蓋一看呢,裏面有『早上會來叫人起牀,體貼的青梅竹馬』、『爽快乾脆的短髮運動型少女』、『文靜乖巧卻黏着主角的妹妹』、『類似靈魂的神祕少女』,還有『趣味橫生的角色互動』、『男女主角開始交往以後的甜蜜刻畫』、以及『在末盤急轉直下的劇情和奇蹟帶來的救贖』……」
學姐將英梨梨搓掉的紙團細心地攤開,然後撫平皺痕。
「學……學姐!」
比我和英梨梨大一歲的學姐。
「那種挖苦人的話就不用了。所以說,不用特地攤開來啦。」
霞之丘詩羽。
「是……是喔~~」
「嗯,你昨晚十點鐘左右在被窩裏的思想就是:『雖然什麼都沒規劃,不過走一步算一步總會有辦法吧~~睡覺好了~~』我說的明白是指這件事。」
「對啊,明明是我先表明不參加的,你別搭着別人的話鋒打落水狗好不好?」
「澤村,你真是不計一切呢。」
「啥?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慢着……你們不要擅自沉浸在兩人世界啦。」
我總覺得,這兩個人未免太合拍了。
當然,是以某種意義而言。
「話說回來,爲什麼大名鼎鼎的霞之丘詩羽,偏要出現在這裏?」
「基本上我也是這裏的學生,就算出現也不用大驚小怪吧。」
「你明知道我問的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這麼喜歡兩人獨處?是有抱持着什麼奇怪的妄想嗎?」
「先告訴你,我纔不會陪你玩那種無聊的心理戰。」
「全身劍拔弩張還說那種臺詞,可是很不體面的,澤村。」
「我只是隨時都活得全力以赴!」
「都勸過你了,別那樣把門摔壞。」
「纔沒壞!只不過是聲音大了一點而已!」
「唔……喂!停一下!你們兩個停一下!」
我這句拚死的哀求聲,被音量淩駕其上的怒罵聲和摔門聲所掩蓋。
她們兩個一面談論我的事、一面無視我走了出去。
也太本末倒置了……
「啊,呃……唉~~~~」
然而那五部以上的作品,都是至今仍歷歷在目的名作。
當中並沒有賭上人生或死活一搏的要素。
這也代表,角色要是致命性地不夠鮮明……
「哎呀,最初是有對你瞥過一眼喔。雖然就只有那樣而已……」
「……你好淡然喔,加藤。」
「嗯,話是那樣沒錯。」
是我「們」的戰鬥剛要開始,這樣纔對……
……雖然會把角色逼到絕境而覺得萌的,只有重度S作家而已,不過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好!」
「可是我覺得這樣很普通啊?」
「我要鎖門囉?」
被擱下來的我,這才大大地發出嘆息。
「因爲氣勢就不一樣嘛。她們兩個又都是學校裏超有名的人。」
再說聲抱歉,稍微作個訂正。
「不過安藝你好厲害耶,認識的不是別人,居然就是澤村同學和霞之丘學姐。而且看起來又和她們滿熟的。」
物理方面所剩的,是皺巴巴地攤開在桌面上的A4紙一張,還有孤伶伶的我。
志在新機軸的企畫砸鍋、人力聚集不了、社團成立忽然觸礁。
將這個像「朋友A」的同學包裝成第一女主角,然後製作出故事的一段奮戰歷程……
這本來就是單純出於心血來潮的計劃。
「……喔。」
雖然俗套,故事依然會由潦倒走向重振。
所以即使再怎麼重覆,再怎麼老掉牙,好橋段就是好橋段。
「真遺憾耶,大家都不肯幫忙。」
有說法認爲,一篇故事只要角色鮮明就等於贏了九成。
她對於自己被遺忘到剛剛的事也沒多抱怨,語氣徹底普通地和我聊起稀鬆平常的對話。
說起來,這種處境活脫脫就是最穩當的橋段。
然後,我讓心思徜徉於即將從明天開始的孤軍奮戰……
「啊,沒有啦,門好像有點壞掉。要把它修好纔可以。」
無論怎麼想,都只能用「完蛋」來形容這個狀況。
「嗯,我瞭解。安藝,你是真的忘了吧。」
「那個,你原本不是說要製作以我爲女主角的遊戲?」
重下決必以後,我又握緊拳頭。
「怎麼啦,加藤?」
畢竟這是敘述我……不對,這是敘述我安藝倫也、以及加藤惠每日奮戰的故事。
「抱歉抱歉,我直到剛纔都忘了。」
沒錯,俗套得光是將老故事一翻,就能在瞬間想到五部以上的作品標題。
「對了對了,我在遊戲裏改個名字是不是比較好?因爲加藤惠聽起來挺常見的。」
加藤惠。
一小時前的企畫、拚勁、希望都被輕易地破壞,精神方面僅剩廢案、虛脫、以及絕望。
握力感覺沒有之前強,這肯定是心理作用吧。
所以,感想只有一句:「沒辦法。」
哎呀,反正,戰鬥纔剛開始而已!
「普通就不行吧。你要當第一女主角耶!在美少女遊戲裏面。」
「我的戰鬥,纔剛開始而已……」
目前這種處境根本毫無新意。
……嗯,會對她印象薄弱,也有可能是名字所致,嗯。
所以,只要死心就行了。勇敢毅然地知難而退就行了。
人類越是被逼到絕望的處境,才越是鬥志旺盛吧。
「不是啦,加藤,誰叫你在她們面前都不主張自己的存在。」
可是……
畢竟我接下來,原本還想拜託詩羽學姐接下第一女主角的對話樣本,順便也設計一下附屬女主角的情節大綱和全部角色的劇情……然後再來個優待,連遊戲演出的程式碼都一起包辦,結果我的野心就這樣泡湯了。
「……你將來也要讓自己變成負責摔壞門的那一邊啦,那樣角色比較鮮明。」
「別自己承認啦……」
我用力握拳,再次找回昨晚睡前的衝勁。
「那麼事情也談完了,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嗎?有個地方我想去一下。」
我又從堪稱名作的衆多故事中,想到一項理論了。
「呦咻……嗯~~感覺這樣應該就行了。」
「……對喔,還有你在。」
以視覺上來說嘛……呃,就像外表上看見的。
「對了,她們兩個完全沒有問我的名字耶。」
明明已經在同樣的學校,也一起就讀一年以上,卻讓我到上個月之前完全沒有留下印象的同學。
那就是任何作品,都有着隨時讓人想得起名字和外表,又極具個性和魅力的女主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