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這集對集宿的描述到此爲止，真的

從下行電車下車的人們逐漸走下驗票口以後，留在月臺的，就只剩我們四個人。

「勉強趕上下一班特快車了呢。」

「…………」

「到家以後請聯絡一聲喔。」

「…………」

「對了，從明天算起的退房費，好像會還我們一半金額的樣子。下次見面時再還給你們。」

「…………」

「……呃～」

詩羽學姐坐在我旁邊的老舊長椅，默默地望着眼底的大海和溫泉熱氣，她從離開旅館後就一句話都沒說。

另外，惠與英梨梨則是從稍有距離的地方，擔心地盯着我們那副模樣。

結果那場怒濤般的討論，在早上八點就打住了。

然而，那並不是因爲與劇本有關的部分都檢視完畢，也定好接下來方針的關係。

決定好的是「下一次討論在兩星期後」這件事。

還有「要修改的地方不予指定」這一點……

換句話說，沒有人具體指示詩羽學姐要改哪裏，只是簡略地吩咐要大幅修正，就把她扔到迷途的汪洋了。

紅坂朱音無情地如此宣佈以後，立刻就匆匆忙忙上了車。

難以置信的是，當時她還大方地朝着茫然目送的詩羽學姐問：「要搭便車嗎，霞老師？」

表示紅坂朱音這個人霸道至此，對詩羽學姐也絲毫沒有尷尬的情結。

……此外，她等於對詩羽學姐宣佈「假期結束了」。

「……對不起，倫理同學。」

在過去，我從來沒有這麼容易就察覺她說謊。

「那、那個……我可不可以問學姐一件事？」

證據在於，我從來沒看過詩羽學姐這麼軟弱。

「然而，成爲女大學生以後，就原形畢露了……不知道是才華耗盡了呢，或者從一開始就沒有成長的空間……」

「包在我身上啦。」

「對不起喔，我沒辦法當你心目中的神了。」

可是，難道連那樣的回憶，都已經變成過去而風化了嗎？

那只是想表達「沒能保護好詩羽學姐，不是我的錯」。

「……或許，那是在你描繪的故事當中，身爲虛構女主角的我。」

「……什麼？」

「……唔。」

那隻代表「錯的不是我」……

「唔……啊……」

「噯，你知道嗎？澤村目前在馬爾茲的工作成員之間，評價越來越高了喔。還有，每次有新視覺圖在電玩雜誌或網頁上刊出，玩家的期待好像就會直線攀高。」

沒錯，如果是町田小姐，纔不會將作家修理到像這樣抱持自卑感的地步……

因此，學姐厚黑歸厚黑，但正因爲那樣，她才一直從深層散發出光芒。

「……爲什麼道歉？」

「…………」

「小說家」霞詩子應該從未受過這麼糟糕的待遇。

「不會，那部分……與其謝我，學姐還不如感謝英梨梨。」

「我們兩個一起想辦法，研究讓那傢伙啞口無言的策略，好嗎？」

「畢竟……畢竟學姐寫的傳奇故事《cherry blessing》有趣到了極點啊。所以學姐寫奇幻戰記類的作品，肯定也會有趣的。」

「那就回敬她一句壞話吧。」

「…………」

「你會做出……不輸給紅坂朱音那種貨色……也不輸給任何人的故事！」

雖然我跟詩羽學姐之間，在之前也遇過類似的場景。

然而，那跟我們所追求的故事有些許不同。

「我害你們的集宿嚴重掃興了……真的對不起。」

「詩羽學姐就麻煩你了。」

間隔片刻，英梨梨和惠道別以後，就慢慢追上學姐的腳步，經過我身邊。

所以，最後在這一刻，至今爲止學到的東西都無法派上用場。

依然背對着我的詩羽學姐，還有英梨梨朝這裏揮手的身影，都慢慢變小而模糊，幾乎無法映入視野。

然而，在打算獨自回去的她面前，有彷彿理所當然地已經先辦好退房的英梨梨捧着行李等着她。

因爲我深切地明白，那只是託辭。

簡直就像男女主角分手的一幕。

「重點不在那裏……現在是連宣傳部門都還沒有看過。因爲我過不了紅坂小姐這關。」

「可是，劇本的質量並沒有跟上要求。」

「咦……」

「所以有錯的是我……是缺乏才能的我。」

儘管和英梨梨交會的話語只有這些，我卻覺得交換到的信息與情緒，遠比所花的時間及字數還要多。

電車關上門，緩緩地從月臺逐漸駛離。

要說的話，消極性發言比較多這一點並不是學姐現在纔有的毛病，但至少她在和自己有關的部分，一向都自信滿滿、有膽識、有傲骨，而且帥氣……

紅坂朱音回去以後，詩羽學姐也立刻開始準備要走，然後就到了服務檯。

應該說，那樣不是自取滅亡嗎？

該怎麼做纔好？該怎麼開口才好？我完全不知道。

「這樣的我……不配當故事的女主角……根本不配在倫理同學的遊戲裏……擔任女主角。」

「纔沒有那種事……！」

「沒問題的！是你的話，肯定贏得了那傢伙！」

我鼓起勇氣再一次搭話，詩羽學姐就實實在在地，也略顯遲疑地給了我回應。

雖然每一次我們都可以和好，應該說，都能設法回到原本的關係。

「澤村嘛……不要緊。反正以往都是我在關照她。」

儘管情況跟去年變得有點不同，可是她們與大家的互動只變了一點，讓我既懷念又高興。

「那、那也是啦。劇本的話，遊戲沒做出來就無法評價。」

電車的門一開，詩羽學姐就頭也不回地立刻搭上車，然後背對我這邊入座。

相隔許久，詩羽學姐纔開口。

身爲總監不該有的行爲……就是將創作者的動力磨耗殆盡，紅坂朱音已經跨過那條線了吧？

車站廣播告知上行電車再過不久就要抵達。

從出道作就一直擔任責任編輯的町田小姐，是個一向優先替詩羽學姐着想，也會予以尊重，並全力支持她的人。

在我旁邊，有不停朝她們倆揮手的惠。

「嗚…嗚…嗚……咿……哇啊啊啊啊啊！」

「什……」

「爲什麼？學姐，你不是說過自己有趕上截稿日……」

我還是覺得，那一刻好有故事的味道。

而且，看起來活像悲戀故事在炒作劇情那樣，甚至令人反感。

「沒有那種事……沒有那種事！」

「到東京車站以後，我們先開個會吧？」

「哪有……哪有那種事。」

可是，就算那樣，誰也無法保證我們永遠都能回到原狀。

「是嗎……這樣啊。」

出遊當天，在東京車站鬧哄哄的那幕景象，居然只是短短二十四小時以前的事，讓人有些難以置信。

「啊……」

「對不起喔，我沒辦法做個有自信的人了。」

換成町田小姐，更不會像這樣輕視作家的心血纔對……

說是那麼說，詩羽學姐透露出來的逞強情緒卻是如此顯而易見。

我連這種捧人的空話都說不出口。

諷刺的是，那一瞬很有故事的味道。

「無論寫三角關係、後宮戀愛喜劇、傳奇故事、奇幻世界戰鬥，都能駕輕就熟的天才女高中生作家……」

詩羽學姐只講了這些，就再次低下頭閉口不語了。

「那麼，再見了……」

※ ※ ※

「是、是喔，真猛耶……英梨梨也能這麼厲害啊。」

「沒錯，在意也沒有用喔……畢竟，有錯的是我。」

「跟紅坂小姐討論……一直都是那樣的嗎？」

「可是，我的劇本還沒有得到任何人認同。」

詩羽學姐一如往常地嫵媚挑逗人，英梨梨一如往常地淪爲可憐蟲，惠一如往常地……不對，她難得墮入黑暗面……

「……也對。」

「我……似乎是被當成只會寫戀愛故事的單本作家。」

「錯的不是學姐，而是不肯認同學姐的紅坂朱音。」

「嗚啊啊啊啊……咿啊……」

「因爲那是專業人士在工作的現場，常有的事。我並沒有特別在意。」

雖然我只看過一兩次她們討論工作的景象，但詩羽學姐會鬧脾氣，町田小姐會逗她玩，兩個人也會認真互相商量，建立了情同姐妹的良好關係。

逼近的車輛彷彿在廣播引導下， 開始出現於視野一隅。

「虧你可以忍到搭上電車呢……讓人難以置信的硬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