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笨狗不與朋友鬥

「唔～～唔～～……」

五月上旬，正式進入黃金週假期的某一天。

在外界躁動的那樣一個日子裏，我從早上就按照規劃窩在房裏沒出門，直瞪着電腦熒幕。

然而，我那樣做的理由跟去年不同，並不是因爲當御宅族就要窩在家裏。

縱使做的事情跟去年完全一樣，現在的我有夢想，有該達成的目標……

「河村·史拜達·希良梨……這名字用過了。那就換成杉內·麥森爵·茉莉……不對，問題不在那裏。」

……沒錯，縱使我盡是在自言自語一些五四三的內容，認真度也截然不同。我意志相當高！

「取名的問題先擱到一邊，來寫劇情大綱吧……」

因爲如此，我放棄玩取名的文字遊戲……錯了，我放棄既高端又高尚的考察活動，然後打開另一個檔案夾。

從「不起眼女主角培育法-角色設定」，換成「不起眼女主角培育法-劇情大綱」的檔案夾。

『先完成附屬女主角的劇情，再寫第一女主角會比較好。』

幾天前，我剛從知名社團前代表（伊織）那裏得到建議，便按照他所說的，暫時擱下了第一女主角的劇情，目前正着手處理附屬女主角的部分。

「金髮雙馬尾和黑長髮角色實在多到太氾濫了……就沒有稍微加點變化，又同樣受歡迎的屬性嗎……？」

……然而，點子卻相當難產。

從今天一大早就在忙這項工作的我，之前已經停手好幾次，在「角色設定」和「劇情大綱」的資料夾來來回回。

而且，我途中也在「附屬女主角一」到「附屬女主角四」之間來回過……

理由顯而易見。

因爲我對想出的點子感到「捨不得」。

明明是套在任何角色身上都無妨的泛用設定或故事情節，我一想到「這好像很有趣，希望用在巡璃的劇情線」，到最後都會罷手。

「不，還是用掉吧……別保留。」

後來……

「四十個角色耶！而且當中的主要人物有十二個那麼多！」

「啊～～不是那樣的……既然她不在，我們要不要改用SKYPE？」

這會兒英梨梨吐露的，一如往常地是關於她那死對頭（詩羽學姐）的牢騷。

「喔～～好猛好猛。」

「唔哇……」

但是，英梨梨立刻又恢復活力了。

「啊～～我懂啦我懂啦。」

而且，只有我看見了加藤在情緒滿溢時的，那張臉孔……

哎，這件事可以取代噓寒問暖變成早上頭一個話題，誠然要感謝加藤的角色性變得鮮明……話也不能這麼說就是了。

哎，當加藤肯參與我這種胡搞的社團活動時，誰都明白她是個好人。

「那是插畫家的論點，並不是寫手的論點吧。沒把你們兩邊的說詞都聽過一遍，我判斷不出誰對誰錯耶～～」

「……啊。」

「不要，加藤生氣很恐怖耶。」

於是在我點擊電腦熒幕上的來訊鈕以後，眼前就出現了有着明顯黑眼圈，穿綠色體育服，而且披頭散髮的英梨梨。

「然後啊！倫也你聽我說！霞之丘詩羽喔……霞之丘詩羽她喔～～！」

可是像這樣煩惱以後，我更能體會……伊織想講的就是這一點。

「我辦得到，你沒道理不行啊。」

熒幕另一邊的英梨梨尷尬地低頭。

「那傢伙本質上是個好人啦。」

「嗯，我瞭解。惠在發呆時和安靜不講話時，看起來只有一點點差別，其實當中有致命性的差異喔。」

哎，雖然我比較習慣她這副模樣。

「……要是泄漏出去，我就不理你了喔。」

「喔，怎麼了？」

「倫也……」

「你想嘛，那個女的自尊心強，可是卻有溝通障礙不是嗎？當時她的黑頭髮都抖得跟梅杜莎一樣了，卻又沒辦法回嘴，結果她就多加了角色遷怒到我頭上來！根本躺着也中槍嘛！」

「你纔不懂！倫也，你棍本不懂那個女的有多愛糾纏！」

「假如牀上有人，你又有什麼打算啊！」

「就是啊……惠生起氣來很恐怖的。」

畢竟，這陣子我無意中學到了一件事。

「我知道啦……知道歸知道……」

我將熒幕上顯示着「英梨梨」的手機畫面用手指一滑，最近每天在教室也常聽見的青梅竹馬的聲音就傳來了。

正因如此，我不想失去她，也不希望英梨梨失去她。

那就是……那傢伙在角色鮮明時簡直驚天動地。

「要是不趁早談開，心結會更深喔。」

「人也沒有在牀上……看來你真的是獨自在房間。」

「平時明明沒什麼特色，一生氣忽然就存在感倍增，應該說她那種沉靜根本給人暴風雨前夕的感覺……」

「還有啊，紅坂朱音會挑釁喔……她曾經嫌過：『質與量都不夠呢～～』……」

「唔……」

「我也不想啊……她是我上高中以後，第一個交到的好朋友。」

「唉唷，一有靈感就接二連三地寫出新角色的寫手最好全死光啦～～！」

「我要趕快完成這部分，然後跟巡璃耍甜蜜……不對，然後來寫巡璃的劇情大綱！」

「所以你千萬別跟她絕交喔。那樣會讓彼此都不幸的喔。」

「但是……」

「你還沒跟加藤和好嗎？」

「她那邊是文字！我設計的是造型！花在一個角色上面的精力還有創意總量根本就不一樣啊！」

「欸，倫也，你幫忙居中調解一下……」

「早～～」

我剛覺得一開始聽起來畏畏縮縮的聲音變得柔和一點了，結果眼前的電腦就響起了高八度的呼喚聲。

接着，當那耳熟的埋怨詞裏，混進了一點點異物的時候……

至於附屬女主角方面，我會準備好紮紮實實的點子，以保持一定的劇情品質。

「你是指紅坂朱音？」

還有，對我而言同樣見怪不怪的十八禁同人作家劣根性，也依然健在。

「那你跟她認真談一談，然後和好。靠你自己的力量。」

就這樣，在假日上午特地捎來聯絡的青梅竹馬，頭一個和我聊到的話題是關於我們之間共通的朋友。

「挑釁你嗎？」

從同人界搭檔，變成商業領域的生意夥伴。

我已經爲這些糾結了好幾個小時。

「可是我們會變得不方便和好，跟你也有微妙的關係……」

「因爲我三十小時沒睡了……」

「可以是可以啦……」

「早，倫也。」

不過，隨着我瞭解到那傢伙對社團放的情感，還有對同伴的想法以後，我深刻體認到自己錯估她用情之深。

「那個……惠在你家嗎？」

儘管一瞬間，英梨梨與我都感覺到喉嚨裏梗着刺，擺出了苦澀的臉。

※ ※ ※

「不管，我絕不當那麼尷尬的和事佬！」

現在的我們，都明白加藤惠這個女孩子的價值，無可取代。

不過，那傢伙對朋友的感情是貨真價實的。

現在，我只要把想到的「可用點子」儘快套到巡璃以外的女主角身上，就有動力爲巡璃安排更棒的情境。

只要採取這種手法，絕不會出現「啊，寫手寫到這裏後繼無力了」或者「不需要這個女主角吧？」或者「就算用來充數也太扯了」或者「主筆跟副筆的表現差太多」或者「罪魁禍首是誰！逃掉的是主筆還副筆？」或者「那個寫手又逃走啦……在業界可是臭名遠播呢」或者「不，錯在公司裏的無能總監！帶風向的人辛苦了」諸如此類的爭論。呃，或許後半談到的方向不太一樣就是了。

「好了，倫也你往旁邊挪一下。讓我看你後面。」

我根據經驗講的那番話，對她來說八成也正中要害。

「而且，而且……只有霞之丘詩羽也就算了，連那個女人都……呃，那個……」

「啥？你到底在玩什麼花……」

「……抱歉。」

英梨梨稍微和我訴了苦，因此心情似乎放寬了點，就更加肆無忌憚地向我訴苦了。

所以，就算再怎麼麻煩，英梨梨還是隻能靠自己爭取回來。

「不過，那不就是在跟詩羽學姐較量誰本事比較雄厚嗎？你要認輸啊？」

從周圍看來無論怎麼想都是絕佳拍檔的這兩人，在旁人眼裏依舊是呆頭龍與毒舌虎。

「不是，她在嫌霞之丘詩羽。」

並沒有不純到可以讓別人居中協調。

「問題最大的地方在於，跟那傢伙鬧翻的時候，幾乎完完全全是我們的錯。」

「呃，有事找加藤，你直接打給她就行了吧。」

「不要賣弄自己沒睡覺。感覺活像沒救的業界人。」

當我神馳在某個業界的過去及未來（大綱擬到哪裏去了？）時，擺在桌上的智慧型手機發出了震動的聲音。

「就算這樣，她居然說角色還沒有全部寫完！我這邊的壓箱本領早用完了啦！」

「……你的臉好慘。」

「正在泄密的人何苦這樣講呢。」

「從剛纔開始，我聽到的就全都是重量級機密情報，對我來說相當過癮就是了。」

……我常常覺得在學校見到的她，跟這有天壤之別。

「因爲……」

「沒關係，繼續說啊。」

「至少，我就是那樣做的。我向那傢伙認真道歉，得到了她的原諒。」

「……我瞭解。」

「呃，那表示詩羽學姐豁出去拚了吧？」

「……你的比喻好微妙，不過我大致瞭解你想表達的意思。」

「雖然還不到天使或女神那麼誇張，可是從她身上感覺得到氣場，好比護士或者學生餐廳裏的大媽……」

……不，即使賭一口氣，我也要讓她恢復活力。

畢竟，英梨梨還是像這樣比較好。

呆頭呆腦，想法消極，不講道理的她比較好。

「那她應該去對抗企劃者，而不是找插畫家麻煩啊！別照着吩咐增加角色，要努力縮減纔對嘛！她知不知道每次新增一個角色，就會造成多少負擔啊！」

「呃，角色數量是企劃者決定的吧？所以詩羽學姐照着紅坂朱音說的做，並沒有錯啊。」

「唉唷～～我受夠了，讓企畫規模毫無邊際地越變越大的總監最好全死光啦～～！」

感覺既懷念、又開心……

幾個月以前，那還是日常生活中的一幕。

到了現在，已經變成無法挽回的日常光景。

因此，偶爾會回到身邊的這些日常剪影，感覺棒呆了。

※ ※ ※

「然後啊，出海有夠厲害的喔～～！她在短短兩小時就完成了一百張造型草稿，畫的還是單一角色的不同版本！」

「……嗯～～」

「我的眼光果然沒有錯。那個女生是天才……成長得突飛猛進～～」

「…………嗯～～～～」

「……你幹嘛刻意擺那種不滿的臉色跟聲音？」

「倒不如說，你是明知故問吧。」

「…………差不多～～」

「唔……」

「之前你都在怕她嘛～～你就是怕被出海趕上，還怕被她直接超越。」

「唔，唔～～唔唔唔唔唔～～……」

她當時鬧出要離開的那些大風波，還有成爲職業插畫家時誇下的海口，真讓人納悶到底算什麼，簡直都打回原形了。

「嗯……掰掰。」

結果，始終散發着小人物格調的英梨梨就這樣從熒幕上不見了。

「怎樣啦？現在你當上職業插畫家了，還是會怕嗎？」

「嗯～～？」

哎，連那些特質算在內，也許澤村·史賓瑟·英梨梨就是如此。

……話雖如此，她的小人物格調演變到這種地步，坦白講不太妙。

「啊～～以社團代表的立場，我不能承認身爲自家成員的出海不如人喔～～」

像這樣，會輕易中我膚淺挑釁的英梨梨，也讓我覺得很棒。

「可以是可以，不過我在截稿前夕不會接喔。」

「況且，你被鼎鼎大名的紅坂朱音挖角了耶。我想你就算稍微自負一點，也不至於遭到報應就是了……」

「啊～～等工作忙完再繼續聊吧……掰嘍。」

※ ※ ※

「呃，這幾個月，你不是進步得像中了邪一樣嗎……在繪畫方面。」

「我可不可以再打電話給你？」

反正要講到打回原形，我也一樣。

「那麼……我差不多該回去寫新作的劇情大綱了。」

「就要畫完十二個主要角色？」

「……商業RPG的工作排程定成那樣，感覺會不會太扯？」

「啊，好……我差不多也該去忙了。」

「你那邊的截稿日是什麼時候？」

「你很麻煩耶！」

這種彆扭、脾氣衝，而且一下子就吵輸的特質，都是英梨梨的價值所在。

「……還有，我在學校可不可以找你講話？」

「畢竟……又不是當上職業插畫家就會突然進步。」

「倫、倫也，我問你喔。」

「真、真的嗎？你真的那樣覺得？」

「就、就是啊。就是嘛！」

「……座位相鄰的人都不講話反而不自然吧。」

『那、那麼，我的圖，比那個女生的圖還棒嗎？」

「唔～～唔～～唔唔唔唔唔～～」

「那掰啦。」

「就是啊！那個叫紅坂朱音的女人腦子真的有問題！還說要在今年內發售！一般來講，大廠RPG花上兩～三年制作是常識，她卻說：『不要抱着時間花得多就能做出好東西的愚蠢想法喔。』愚蠢的是誰啊～～」

「連假結束。」

因爲我到現在還是一直怨恨着這傢伙。

而且，往後大概也會一直記在心裏。

「不對，連配角在內的四十人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