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討論超過兩小時就沒辦法把內容記到腦子吧
《不起眼女主角培育法》 · 丸戶史明 · 9279 字
「…………」
隔着桌子,六隻眼睛針鋒相對。
不,若要更精確地敘述,應該是兩隻眼睛與四隻眼睛針鋒相對。
上座有突然來訪的不速之客。
從出道以來,在超過十年的期間內,幾乎所有作品都火紅熱銷,引領多媒體成功,還積極地提攜後進,在業界建立穩固派系的漫畫家兼原作者。
無論就存在感或身段舉止而言,都可稱爲日本首屈一指的怪物級創作者、天才,是既強大又邪惡的存在。
同人社團「rouge en rouge」前代表。
「紅朱企畫」股份有限公司現任董事長,紅坂朱音。
下座則是被她的天才審美眼光選中,幾乎等於強迫招攬到旗下的原畫家與劇本寫手,澤村·史賓瑟·英梨梨和霞之丘詩羽。
預定今年冬季上市的RPG大作《寰域編年紀XⅢ》主要製作班底都聚首於此了,當下的光景對總數聽說高達百萬的粉絲而言,或許是讓人口水直流的一刻。
「噯,伊織。」
「嗯?怎麼樣,倫也同學?」
「爲什麼我們男生的房間會被她們佔領啊……」
是的,或許我也會感激這一幕……只要她們不是在大夥兒出外旅行時,聚集到我要睡的旅館房間裏。
「這也無可奈何吧,少年,體諒我們。」
「咦,我要體諒什麼……?」
鬧事元兇紅坂朱音如此突然地闖進旅館,把睡在隔壁女生房間的兩個人挖起來帶到我們房間以後,還打算用簡潔了當的一句話將深夜發生的緊急狀況直接帶過。
「倫也同學,那是因爲她們接下來要討論的內容,會關係到製作中的商業遊戲機密情報,再說,也不確定要討論到什麼時候才能收尾,爲了儘可能不打擾到隔壁房間的女性成員,只好採取最妥當的判斷……」
然而老江湖H氏終究和他的稱號一樣是個老江湖,並沒有站在相關舊屬這一邊。
「對了,英梨梨……虧你可以跟那種在各方面都很了不起的人周旋耶。」
是的,就是理應與這件事無關的我驚訝地叫出了聲音。
那些紙,每一張上面都有貼在好幾個地方的大量便箋,讓整疊紙隆起變成扭曲的形狀,傾斜得像是隨時會失去平衡垮下來。
當我差點陷入創作者的黑暗面時,伊織就像體育報刊中爲人熟知的「老江湖H氏」一樣幫忙做解說。
然而,儘管我已經無法解釋,不過這絕對是世上會需要的一疊紙。
有時則是原作者紅坂朱音一整頁重寫的臺詞。
「那我們開始吧……首先,從柏木老師的角色設計談起。」
近十年以來,紅坂朱音連載的作品數量含漫畫執筆、原作編劇在內,每個月從不低於五部,而且她幾乎每季都會參與動畫節目的企畫,現在還像這樣着手製作RPG鉅作。
紅坂朱音會出手痛宰她們,她們倆則要賭命抵抗的……一場聖戰。
相關舊屬不長眼的證詞……不,局外人的胡言亂語,讓四隻眼睛都冷冷地看了過來。
「咦……?」
對於我的呼喚,英梨梨勉強爬起來給了響應,喝下一口茶以後,就嘀嘀咕咕地發起牢騷。
至於我,因爲受到行家在現場散發的驚人能量影響,到現在,頂多只能倒茶慰勞英勇奮鬥的兩人。
「好,柏木老師的部分談完了……休息十分鐘以後,接下來換霞老師的部分。」
「不,要是在出發前先打電話,或許就會被你們溜掉不是嗎?」
……光像這樣聽到這種描述,或許還是有人想吐槽:「作業軟件Word也有標記和批註的功能吧?」
恐怕多達數百張的巨量設計圖稿,再加上張數淩駕於其的劇本打印稿。
「什……」
而且在那之後,就演變成英梨梨閉關作畫、突然生病、遊戲母片開天窗、冷清的冬COMI、中途拆夥的畢業典禮……
「你們能威風多久呢……啊哈哈哈哈。」
「噯,等一下,你那是什麼口氣!霞之丘詩羽跟我不同,她從來就沒有像那樣不守道義!」
「呃,可、可是,詩羽學姐在我們社團製作遊戲的時候,儘管預定年底要完成,也還是拖到十一月……」
「朱音小姐,請不要這樣邀未成年人,而且還在一大早。」
「對呀,離上市已經不到半年了。」
「……呼~~」
但是,既然能這樣證明她並不閒,可能屬於後者【偏執狂】的說服力也就提高了,感覺不太好啓齒。
「……先告訴你,她每週都會來一次喔。」
「你等一下,不管怎麼想,我都沒有理由要認命吧!」
在便條所貼的位置,還用紅筆寫了大量刪改的內容。
「就算如此你也千萬不要這麼做喔。聽好嘍,千萬不要。」
難道她們三個人,一直都是用這種調調合力做遊戲?
因爲存在於那裏的,並不是單純的文章或圖畫。
相對地,身兼僱主及創作泰斗的這一位,面對理應是自己招攬而來的劇本寫手反叛,也同樣給了頗爲草率且充滿不信任的反應。
「不過,你們這樣討論真夠猛的……」
「……倫也同學。」
「辛、辛苦了~」
「不過,那就是家用遊戲和同人遊戲的差別啊,倫也同學。她們那邊對母片完成的期限會嚴格把關,再說上市前也必須仔細審查。」
「喂,伊織,餐廳快開了吧?我們去喝啤酒,陪我。」
還有,爲什麼伊織在幫對方說話?
當我們忙於那些無關緊要的互動時,紅坂朱音打開了帶來的手提箱,然後將裏面裝的成疊文件一股腦地擺到桌上。
「倫理同學。」
「喝一杯而已啦。你這傢伙真的從待在社團【rouge en rouge】時就很愛計較小細節耶~」
……除了剛纔意氣風發地走出房間的某個人【朱音】以外。
「懂、懂了!」
有時是總監紅坂朱音長達好幾行的具體指示。
「所以呢,你來幹嘛?這個月要求的進度應該都完成了吧?我把上半身角色圖的線稿全部畫完了,霞之丘詩羽也寫好了所有劇情線的劇本……」
還有,在那種情況下,從淩晨兩點開始一口氣討論了四個小時才總算(暫時)檢討完的人們就像失了魂一樣,毫無生氣地癱軟趴到桌上。
「話說回來,我們明明有清楚交代過『要去旅行一陣子』,她居然還專程找到我們的目的地,硬要討論工作的事,到底多閒啊?或者她是偏執狂……」
「多說無益。懂嗎?」
發出驚愕之聲的不只我,那些東西理應是出自英梨梨和詩羽學姐之手,連她們都爲那驚人的分量繃緊臉孔。
「是這個吧?我已經過目了。」
「你爲什麼會突然找上門來……還是在這樣的大半夜裏。起碼先來電通知啊,我應該再三拜託過,希望你用合乎常識的方式待人吧,紅坂小姐?」
總之,光是隨便一想就有「打擾到我就可以嗎?」、「將機密情報泄漏給我可以嗎?」、「你剛纔隨口說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收尾』對吧?」……
在氣氛這麼惡劣的工作環境,真的能做出好作品嗎?
原本就聽過的形象與成就,搭配今天頭一次見識到的態度及言行,讓我在內心篤定,紅坂朱音這個人就是名不虛傳的怪物。
「……唉~~」
……光是聽到有如此可觀的分量,或許會忍不住冒出「這年頭沒人用紙本作業了啦~」或者「這種東西要製成電子文件吧,很浪費耶」之類的想法。
「怎、怎樣……?」
在我這種不相干的旁觀者眼裏,那是堆積起來的寶山。
「唔、唔哇……」
沒錯,接下來要開始的,八成是戰爭。
時鐘……即將走到淩晨六點了。
「…………」
「認命吧,倫也同學。朱音小姐就是那樣的人。」
可是對兩名關係者來說,那肯定是寶貴的回饋意見,同時也是對本身的兇猛否定。
※ ※ ※
「英、英梨梨……?」
「連你都這樣!」
……呃,假如有人吐槽:那跟我們社團去年的氣氛半斤八兩吧,我也無法反駁就是了。
薄薄的紙張全部堆積起來,可以輕鬆地超過三十公分厚。
對於她們三個劍拔弩張又認真的互動,有人用了不該在深夜擾人清寧的大嗓門干擾。
「…………」
剛起牀顯得火冒三丈的詩羽學姐,爲了聲援感到困惑的我……雖然肯定不是我解讀的那樣,但她惡狠狠地反咬了理應身爲自己僱主的創作界大前輩。
有時是漫畫家紅坂朱音筆下樣式多變的插圖。
「可、可是,有的廠商就會隨便弄個測試版,在審查期間也若無其事地繼續研發……」
「唉呦~實在夠累的,簡直就像拷問一樣。」
「多說無益。懂嗎?」
「那個人不可能很閒吧……」
另外,熬了三晚卻在半夜被挖起來的詩羽學姐,則是趴在桌上完全沒反應。
「等一下,我現在整理一下該吐槽的地方!」
在惠的安排下,我們倆算是趁着昨晚「暫且」和好了,不過,多虧這個突然發生在深夜的劇情事件,看來英梨梨已經完全忘記了心裏對我的疙瘩。
「等、等一下喔,詩羽學姐?你把所有劇情線的劇本都完稿了?現在就寫好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不會吧都已經寫好了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英梨梨奮不顧身地相挺詩羽學姐,那是她們在社團時從未讓我見識過的感人畫面……
在窗外,太陽當然早就升起,陽光強得彷彿要將屋外萬里無雲的暑氣直接帶進房間裏。
然而……看在紅坂朱音眼裏,那些似乎都只是包庇自己人的私情。
「可、可是現在……才七月耶。預定上市的時間是年底對不對?」
……「唯有」在這層意義上,我只能感謝英梨梨目前的上司。
「我有提過吧?我到昨天爲止熬了三個晚上。」
「澤村……」
「跟紅坂朱音討論工作,真的很令人憂鬱耶。難聽的話飛來飛去,態度又差勁,而且還沒完沒了……截稿一週前還剩三張原畫要完成的心情都比這樣好。」
「……我非常能體諒你的心情。」
然而,在現場看到這一整疊紙,它以「物體」存在的龐大意義就會滲入骨子裏。
然而,英梨梨面對那樣的大怪物卻毫不退讓,還勇於頂撞對方……就憑她這樣。
「那根本不算周旋啦……畢竟和那傢伙講話,會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一點價值都沒有的人。沒錯,比如我甚至會陷入自我厭惡,懷疑自己是不是跟直接轉載別人畫的圖來賺回推或追隨者,還自稱插畫家的人渣一樣……」
「要自我厭惡可以,別搬莫名其妙的例子出來。」
……唉,英梨梨說是那麼說,還是有如此自嘲的膽識。就憑她這樣。
紅坂朱音一次又一次地,對英梨梨的原畫從角色臉孔、身體部位的造型,甚至是服裝與小道具在設定上的出入都予以細細指正、嘲笑還有臭罵,點出的問題直逼三位數。
然而,英梨梨有時候會當場將紅坂朱音點出的疏漏瞬間重畫給她看,有時候則不屈不撓地說明自己畫圖的用意讓對方接受,有時候還會惱羞講出「那是因爲你的眼光無法看清我的圖啊!」這種連神都不怕的狠話。
……呃,雖然最後那句話曾讓我的心臟跟着結凍。
不過,英梨梨靠著有道理(雖然有部分不通)的應對方式,到最後對方點出的問題中有七成都照着英梨梨的意見過關了,讓我有修改處可以儘量縮減的印象。
即使如此,我想那些修正量還是得趕工好幾天。
「倫也,要是你看了會那麼覺得……」
但英梨梨現在的表情終究和我判斷的一樣,與其說有失敗感,她反而是滿懷充實感的。
「大概都是靠我有唯一一項不輸給紅坂朱音的武器吧?」
「你說的武器是……?」
「就是……在一張圖裏包含的信息量。」
「什……麼?」
而且,剛纔從英梨梨嘴裏冒出了聽似謙虛,其實卻十分高傲自大的勝利宣言。
「嗯,這也是理所當然啦。畢竟對方基本上是漫畫家,如果插畫家在那方面輸給她就什麼都不用比了。」
的確,漫畫家與插畫家所需的能耐,基本上有所不同。
漫畫家需要獨自包辦作畫、劇情、演出和一切,爲了相互協調,能力就必須橫跨多方面,也會有爲了強調劇情及演出,就刻意降低圖稿完成度的情況。
相較之下,插畫家不僅可以靠單張畫作分勝負,也非得那樣比才行。
「……英梨梨?」
「要不然,『鼎鼎大名的』紅坂朱音不可能來找根本還沒有商業出道的我吧?」
儘管在設定層面、表情以及跟故事有關的討論,英梨梨常常會辯輸,並且淚汪汪地被迫修改插圖好幾次。
然而在坐着的狀態下,外加身體剛熬夜完,甩出來的頭髮就沒有平時那種迴轉的力道,只是輕柔地拂過我的臉頰。
唯有此時,她口中的「柏木老師」聽不出揶揄的味道,感覺是實實在在地稱呼英梨梨爲「老師」。
「咦~你夢到什麼?」
「她們三個」的齒輪,比我想象中更能互相咬合。
「哪有可能啊啊啊啊~!」
「假如說,你仍然沒有離開這裏的意思……」
突出得足以將我的想象、預料、期待都一笑置之。
「怎麼了,突然這樣說?」
「接下來要審查劇本。霞老師,麻煩你了~」

「反正不管你怎麼說,只比單張圖的話,我比她強多了。」
快要走到六點十分的那個時鐘,告訴我們這段休息時間將近結束了。
「可以的話,你要盡力給予保護。」
「呃,那是因爲……呃,總之,簡單說就是……」
紙門被大聲地拉開以後,伴隨着大嗓門,紅坂朱音拿着整瓶無酒精啤酒往嘴裏灌,並回到房間來。
畢竟光從她們討論時的隻字詞組聽來,「鼎鼎大名的」紅坂朱音也有認同於此的跡象。
「久等了~那我們繼續吧~」
她完成的作品,每個月都會讓我緊握拳頭,猛搔腦袋,流下眼淚,將思緒徜徉於下回進展,而她就是用保有那種質量的圖,來挑戰英梨梨。
所以說,英梨梨能予以超越……至少,光是擁有超越的自信就已經是了不起的事了。
「擔心你會不會被貶得慘兮兮,畫了好幾次都被打回票,遊戲一點也無法完成,然後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哇哇大哭啊。」
「我也會盡我所能,不過……」
儘管那只是一絲……一絲絲的變化。
「哪個?」
我說不出話,只能像呼吸困難一樣反覆喘氣,英梨梨則擔心似的頻頻望向我。
接着,英梨梨就露出了微妙的後悔神色,和紅坂朱音一起着手準備討論。
「呃,你不用勉強自己講最後那段吧……」
因爲對方可是「成爲泰斗經過十年以上了」。
於是,我在她的視線前方,看到了掛在牆上的鐘。
「你最好去餐廳喫早餐,然後跟惠她們會合,換好衣服,到海邊享受後、後宮……唔、嗚嗚嗚嗚,趕、趕、趕、趕快去享受後宮啦!」
而且,好像也散發着悲傷……
「你……」
她大步走進房間,拍了詩羽學姐的肩膀把人叫醒,然後又開始在桌上攤開文件。
「不,我真的夢過好幾次喔。」
「啊……」
而且,紅坂朱音也認同那樣的英梨梨。
然而,我連響應她的關心都沒有辦法,對於眼前的光景,既無法應付,也無法化解,只能就此承受。
「……你曉得自己講了多離譜的話嗎?」
所以到最後,我什麼覺悟都沒有,卻還是在現場留了下來。
於是,英梨梨聽了我說的玩笑話,就一如往常地用雙馬尾甩我耳光。
那一瞬間,英梨梨露出的反應,比我原本所想的更加出乎預料。
「唔……」
英梨梨果然成長了。
「反、反正,不管那些了!剩下的事情讓我……讓我們打理,你去主持你們的集宿活動!」
英梨梨說完,就把自己畫的角色設定圖上面用紅筆寫的修正指示遞了過來。
「保護……你是指……?」
其實我以爲用錯的詞【公審】,根本就沒有錯……
我對這個曾經熟悉的舉動感到懷念,同時,胸口也因爲湧上來的情緒而有些梗塞。
「嗯?」
沒有再次生氣地用雙馬尾甩耳光,沒有拋來厭惡的輕蔑視線,沒有因爲被說中而臉紅,沒有顯露掩飾害羞的傲嬌特質。
「不不不不不,你那樣算有問題!」
就算是那樣……
而且,紅坂朱音在那種時候就會不多不少地退一步,時而採取尊重英梨梨的態度。
「沒意思~!超沒意思~!你寫的這是什麼東西,霞老師?」
「那你直到最後,都不能逃避。不要轉開你的目光。」
總覺得,她的臉色好像變蒼白了。表情好像僵掉了。
「夢到你被紅坂朱音欺負,然後叫着『霞、霞之丘詩羽~!』跟詩羽學姐哭訴啊。」
然而,要看出英梨梨比我還遲疑是易如反掌,所以,連我都更加胡塗了。
「噯,倫、倫也。」
我一面問,一面追尋英梨梨的目光。
「……英梨梨?」
在那裏的,是爲了貪圖區區十分鐘休息而睡得不省人事的女性身影。
「我從開始作畫也經過十年以上了。資歷又沒有輸她多少。」
「畢、畢竟……你也不想看到吧?那個……」
「…………」
就在英梨梨正要說出下一句話時……
「唉,話雖如此,我還在只要一鬆懈就會立刻被趕過的層級就是了……你看這個!」
「其實,我並不想說這種話就是了……」
「……別提了。」
※注:二手漫畫周邊店「Mandarake」
「對吧!……這張圖賣到Ma○da○ke※,你覺得價碼會是多少?」
還有,更重要的是就連她所謂「一張圖裏包含的信息量」能淩駕於那樣的泰斗作家,在社會上也會被視爲屈指可數的才華。
英梨梨那種忽然僵化的態度,讓我遲疑了。
因此,我打算像以前一樣,用玩笑話來應付英梨梨果真變得厲害的喜悅,以及彼此距離變得遙遠的落寞。
「鼎鼎大名的」紅坂朱音……是認真地在跟英梨梨較量。
「唔……」
「啊……啊……啊……」
「……嗯。」
以遊戲原畫來說,有些部分最終還是要靠劇情和演出的安排,不過那是總監的工作,插畫家本身不必考慮那些,可以傾注全力在圖像上面。
於是,公審……不,下半回合開始了。
……唉,先把親筆原稿和製作資料歸屬權的問題擱到一邊,在那上面,無疑就是我所認識的「紅坂朱音」的作品。
「看總監畫出這樣的圖,確實會不舒坦。」
最恐怖的是,看來那所謂「客觀的根據」似乎是存在的。
英梨梨遊移的視線前方,還有一個人……
然而,提到圖本身的精細度或劇情圖像的構圖時,英梨梨就會突然變得強悍、剛烈、任性,且拼命地反咬對手。
「擔心什麼?」
在那之前,我什麼都不懂。
※ ※ ※
「老實說……原本我一直很擔心。」
呃,前提是要有客觀的根據啦。
可是,我仍然只能靠預感來判斷她的用意……
英梨梨仍把目光朝向我,那看起來也像是被迫要做出某種決心。
「你最好現在就離開這裏。」
「唔……你、你是指,哪個部分?」
明明首當其衝的人,根本就不是我……
看向時鐘,七點多而已。
從討論重新開始以後,還不到一個小時。
可是,纔剛開始的這段時間,對我來說就像永遠。
……彷彿一年又一年地,不斷被人拷問的感覺。
「你想說……我寫的劇本有那麼沒意思?」
「是啊~簡直垃圾。」
「什……」
「我本來以爲到中間爲止勉強還能看,才一直忍着。不過,最爛的就是你這種收尾方式。」
這是第幾次的臭罵了……
「虧你打算讓玩家看這樣的東西。你是隻想着要趕快跟男人相好,腦子的資源都跑去那邊了吧?是那樣嗎?」
下半回合的討論,從開場就氣氛險惡。
紅坂朱音把一手掌握不住的整疊文件用力砸到桌上,然後逼問詩羽學姐:「你這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唯、唯有在創作這方面,我一次也不曾……敷衍了事……」
「那麼,就單純是你能力不足了嘛~那樣反而更糟糕耶。」
「不是……不是的……」
而詩羽學姐……
那個理性、厚黑、偏激、喜歡惡作劇,總是從容有餘,會戲弄我跟英梨梨,不過偶爾也會以年長者身份溫柔地給予幫助的女性……
如今,她正面對比自己更年長、更厚黑、更偏激的女性,完全沒辦法回嘴地僵掉了。
詩羽學姐提到的是《寰域編年紀XⅢ》的尾聲……跟最後首領決戰那一段尤其相關的部分。
「不過,沒辦法嘍。面對這麼不堪用的寫手,也只能按部就班地從頭教起了嘛。」
「霞老師,不然就得把你所謂的『根基』全部打掉重寫。我再等你兩個星期。」
「假如你想讓玩家哭,就要使盡刁鉆的手段!要是做不到那一點,改用徹底無味的平淡文字來敘述還比較象樣。」
鼎鼎大名的紅坂朱音認真地在數落人。
「……你就把菲爾南德當成是我。」
「爲什麼……!」
就是啊,到底爲什麼……?
那正是這份劇本的精髓所在,不是嗎……?
千錯萬錯,都錯在沒有察覺那一點就錄用霞詩子的你啊……
「你說的兩種方案都不可能啊……那會讓堆砌起來的劇情從根瓦解。」
這明明有趣得不得了嘛……
縱使那些話裏,蘊藏着腐蝕人心的詛咒。
有那種微妙的苦澀,纔像霞詩子的風格啊。
「~~唔!」
吼她啊,詩羽學姐。
所以英梨梨纔想讓我選擇「離去或予以保護」?
幸福背後有一絲絲悲傷。
「那是因爲……他也有值得同情的理由與歷史……」
「其實很可憐的最終首領?在最後一刻改過向善?可是卻救不了他?有點快樂?有點苦澀?有點成熟的結局?哈哈!哈哈哈哈哈~超沒意思的~」
「沒意思~我還是一點也不覺得有趣~」
成熟的結局哪裏不好?
爲什麼這個人一點也無法理解那麼簡單的事情啊……
「或許啦,搞不好你是把這種情節當成故事的深度,不過要讓我來講,你寫的不是深度。這叫做雜味~」
對啊,該吼的應該是我。
瞭解在一百年前,他被那個時代的國王疏遠、背叛,失去了珍愛的妹妹,然後立誓復仇的事件。
結果,菲爾南德卿就用自身的魔力封住世界的扭曲,成了拯救世界的基礎……
你怎麼都不發飆?
學姐,你爲什麼不回嘴?
「我纔不需要迎合內行人喜好,讓九成的人都讚歎的劇本啦~像那種遊戲,你覺得有多少玩家能跟得上內容?」
「所以,當中根本沒有真正的敵人。所有人都沒錯,同時所有人也都錯了……」
你講究的單純是個人喜好嘛。
「那樣一來,你就會發自內心將角色撕碎吧?你就可以笑着將角色大卸八塊吧?」
故事有好好地完成,不是嗎?
「寫出會讓彆扭鬼嗤之以鼻,讓自稱評論家的人們產生排斥反應,筆法平鋪直述,內容囉嗦又老套的劇本啊!」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她看起來,變得比英梨梨還無助、渺小及脆弱。
「嗯?」
她怎麼可以嘲笑?
「所有內容都不上不下!簡直像不鋒利的剃刀一樣。只會對玩家造成微妙壓力的愚蠢安排,既沒有痛快感也沒有絕望感,真的一無可取!」
「你在開玩笑嗎……?」
充滿了霞詩子的作風不是嗎……?
夠了吧……
這樣的劇本絕對不能打散……
「微妙地苦,微妙地狠,微妙地辛酸,還有微妙地甜……你寫的劇本里只有提味料嘛!你是瞧不起娛樂作品嗎?」
悲劇背後有一絲絲希望。
那或許就是不該別開視線,也不該捂住耳朵的神諭。
「嗯~其實我很討厭干預寫手負責的領域。畢竟霞老師也有她自己的風格。」
有沁入人心的滋味,不是嗎?
因爲,只要是創作者,還有志在成爲創作者的人……
是啊,這篇故事已經完成了。
「然後呢?」
「在開玩笑的是毫無根據與自信,就對總監這麼說話的你吧?」
辛苦到最後,主角等人總算與他展開最終決戰,這纔有所瞭解。
主角等人在調查自己國家之所以遭受敵國、疾病,乃至於天災侵襲的過程中,才得知那位古代大魔法師的陰謀。
應該由沒有任何束縛,也不會拖累任何人的我反咬紅坂朱音纔對。
所以伊織纔沒有跟紅坂朱音一塊兒回來?
能打動玩家感情才叫創作吧?
「那我要對你下具體的指示了……把菲爾南德碎屍萬段,拿去喂魔物吧。要不然就讓他確實獲救,永遠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
「寫出會讓七成的人大哭,讓另外三成反感的故事啊!」
紮實地埋了伏筆,然後仔細用心地建構成形。
最終決戰開打以後……
還有,我也是……
「等一下!紅坂朱音,你有點分寸!她是你的團隊成員吧!把問題在哪裏說得更清楚一點,理性地互相討論啦!」
因爲我被她近在身邊的熱情擺弄了。
瞭解他悲傷的過去。
這款遊戲的最終首領是近百年以前,在主角們的國家受王族支配的時代時,曾經身爲貴族兼魔法師的艾爾·菲爾南德卿。
「噯,霞老師……你爲什麼會猶豫?爲什麼不手起刀落砍了菲爾南德?」
只是內容不合你的感性啊。
「這次的戰爭,不是單純的領土之爭,也並非單純復仇。我認爲我在他與世界爲敵的心路歷程中,已經賦予足夠的說服力了。」
儘管菲爾南德卿曾伸出自己的手,想抓住那伸過來的援手,但到了最後,他卻帶着安詳的笑容把手放下了。
「用你筆下的角色,超越我的邪惡給我看。」
主角等人使盡力氣打倒菲爾南德卿以後,在逐漸瓦解的城堡裏,朝着正要被世界的扭曲所吞沒的他伸出了援手。
……因爲他們對這樣的地獄,多少都心裏有數了。
「或者說,你願意讓我過得永遠幸福呢?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可是,我做不到。
你也是大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