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啊，不過會發生冤家碰頭的事件，表示還在共通劇Q線吧？

「那麼，打擾了。」

「不好意思，我房裏很亂……」

說着，我開門將詩羽學姐領進房間，同時也戒慎恐懼地將理應沒有人在的房間審視一遍，並沒有多看那位來探望我的年長女性。

「哦，整理得比想像中整齊不是嗎？姑且不提房裏的御宅類物品比率。」

「嗯，還好啦……」

的確，房間裏經過整理。主要是跟剛纔比。

桌上喫到一半的水果盤還留着，不過小碟子和玻璃杯確實各少了一個。

書桌上和原稿有關的紙張都收得乾乾淨淨，除臭劑的氣味也許是來自重重顧忌。

地毯沾到的綠色痕漬還保持原樣，不過那實在沒辦法。

嗯，掩飾得天衣無縫呢，英梨梨。

『欸，倫也！你帶霞之丘詩羽到外面去！十分鐘就好！』

『呃，怎麼帶？』

『就說沒有飲料所以要去便利商店之類的，隨便想個藉口就可以了嘛！』

『原……原來如此，所以，我爲什麼非得那樣做？』

『那還用問！我要趁那個空檔回家啊！』

『原……原來如此，所以，你爲什麼那麼排斥被詩羽學姐發現？』

『誰叫那個人看到我，肯定會用平時那副老神在在的臉藐視我！看她講話時那種「我什麼都瞭解喔，澤村」的眼神，我就火大得要死！』

『你們兩個的關係真夠麻煩……』

唉，這段互動是發生在大約十分鐘前。

在那之後，我就照英梨梨的提議，將學姐帶離玄關，到附近的便利商店買東西順便抽獎品，然後步調稍慢地回到家裏了。

那是她實際進行創作時的創作者眼神。

我在恍然間回望詩羽學姐，發現她眼裏的光彩在不知不覺中變了。

「不過，將那一項項濃縮以後，稍稍誇張扭曲，再微調得離譜一點，我覺得就能樹立成故事裏的角色了。」

「這樣子，設定角色需要的個人資料，就大致齊全了。」

「原來如此……」

※ ※ ※

說不定加藤惠這個女生，明明就單純好懂……不對，應該說正因爲單純好懂，在追求時門檻才高得亂七八糟……

「好……」

即使平常都自居爲冷靜的諷刺者，她終究還是作家，只要剝掉表層，不長眼的中二病資質就沉睡在其中。

「……所以，爲什麼學姐知道我感冒了？」

「嗯，她確實一下子……就中了我的誘導式詢問。」

「呃，剛纔那些對話哪裏有意義……？」

順帶一提，學姐用的玻璃杯，很遺憾的是挺普通的市售品。

「……想到可能有客人會來，我自己買好預備用的。」

「咦……？」

「…………別傻了，加藤她怎麼可能將那種事寫在簡訊裏。」

「呃，總之能不能告訴我最後那個？」

既然如此，那也沒有辦法，所以那個馬克杯目前插了一朵學姐帶來探病的花，被供在桌子上。

呃，總之那些沒用的資訊在目前都無關緊要……

「呃，相信的話問題會更大啦！饒了我吧……！」

「誰叫她是倫理同學的最愛呢？換句話說，她那樣就像製作人的主打女星；或者硬要捧紅的女星；或者擺明了就是情婦，散發出一種不可觸碰的存在感，所以製作班底也都無法過問。」

好不容易設法在雜誌辦的讀者贈品活動中，抽到了《戀愛節拍器》的角色馬克杯，我本來想拿來給她用，豈知卻被作者本人婉拒了。

那檔歸那檔，爲什麼她說那一句話，要延遲那麼久？

「接着話題就切入核心，談到了我和倫理同學的初體驗……真的，那時候好痛喔。」

「好恐怖！」

在將自己滿溢而出的妄想灌注於作品的構思階段裏，她根本擺不出評論家那樣的目光。

「她連那種事都寫在簡訊嗎？」

「啊，雖然這些水果是我喫剩的，請用。」

「那表示……」

「加藤傳了簡訊給我，在中午過後。」

「話說回來，我今天第一次和加藤聊了許多事，相當愉快呢。」

百般遺憾地，我抽到的是F獎。

「嗯，虧欠的部分，下次再用約會補償不就好了。你們兩個。」

「比如她對倫理同學有什麼感覺之類的。」

「先從第一女主角的角色設定和劇情大綱開始動工……可以嗎？」

她爲何要看着我的臉，還似笑非笑地揚起嘴角？

換句話說，現在……

結果，我那些疑心生暗鬼的想法，詩羽學姐用一句話就抹去了。

「不要緊喔，因爲我痛的是心。」

對了，有件重要的事我忘記提了。

「……唉，這樣啊～～」

「但我首先就無法想像詩羽學姐聊的『女生話題』會是什麼樣子。」

那和她平時飽含毒素又顯得挖苦的冷冷目光不同，帶了一絲絲熱度、一絲絲認真、彷彿也帶了一絲絲害羞……

「還有你們進展到哪裏之類。」

「再怎麼聊，總會先提到男生嘛。」

「嗯，總之我們東聊西聊，那段時間過得十分有意義。」

「聊什麼……只是聊一些普通的女生話題啊。」

「基本上我們明明每個星期都在開會，我覺得學姐和英梨梨都不找加藤講話纔是問題。」

「好啦，不管那個，那你們聊了什麼？」

難道學姐就那麼期待看我動搖……嗯，我想她八成樂在其中，絕對是。

「性格、言行、具特徵的臺詞、興趣、喜歡喫的東西、喜歡的顏色……」

……等等，這樣一想，那傢伙對我還真是不離不棄。好比右耳被性騷擾發言玷污，就會奉上左耳讓御宅族話題玷污的聖人。

「就那麼沒有真實感嗎？加藤都照單全收了耶。」

「並沒有！並沒有初體驗！我們並沒有做過任何會痛的事情！」

「哎呀，這香瓜真好喫。有資產階級的味道。」

「那一樣有問題啦！拜託你不要那樣散佈流言猥語……蜚語啦！」

「雖然確實像倫理同學說的，一項項資料都缺乏特徵，角色性無法否認的薄弱。」

無論學姐怎麼激加藤，都沒有讓她回答其他答案的因素。

下次補償她時，頂多可能去再遠一點的地方而已。

「聽到這裏，我感覺不出有任何一項能聊得熱絡的要素就是了……」

「……你不滿意？」

我對自己預測的答案有自信。

詩羽學姐大概到現在還拋不開疑心，一邊嘗着水果、一邊將話說得若有深意。

然後，詩羽學姐一面喝着冰咖啡、一面將重要的訊息脫口而出。

「不要緊，我留意過用詞。她本人肯定沒有說溜嘴的自覺喔。」

對她來說，創作的時候已經到了。

就算帶了桃子罐頭或香瓜過來，學姐在本質上，就是和當着我眼前畫其他同人原稿的傢伙不一樣。還有帶整人用的梨○汽水來簡直是胡鬧。

「根本沒有那種事，還有你們完全沒把我當上司，還有你們過問的部分可多了不是嗎？」

這兩個人摻在一起，說不定會成爲誰也發覺不了的最強暗殺兵器？

天啊……你連那個（約會）都散播出去了喔？加藤……

「朋友，淡如水的朋友。」

剛認識時，面對我醜態畢露的粉絲目光及言行，不習慣應付書迷、而且作家資歷尚淺的她，就是用那種熱情又略帶害羞的目光對待我。

「有夠恐怖！」

「就是嘛～～！」

「你現在先聽我講。」

該怎麼說呢～～那傢伙散播情報的對象，一個個都過來露臉了，只有將第一手情報傳述出去的重要當事人沒任何行動耶。

真的，對現在的我來說，沒有比這個更好的禮物。

「詩羽學姐……！」

哎，先不管詩羽學姐說的妄言，假如我做的遊戲在同人界大紅大紫，吸引到業界廠商，開始進一步大張旗鼓時，我想我也得小心別真的像這樣落人口實，嗯。

所以，即使我耍笨問這個來掩飾害羞，她也不允許我岔題。

唔，並不會……我頂多只有一點點不滿而已。

換句話說，英梨梨也有收到我生病的消息纔對……她還說自己不是來探病。

「你不用這麼感激。純粹是業界的工作終於告一段落了，我纔想趁現在先將這份差事收拾掉而已。」

「謝……謝謝學姐！你這樣探病最棒了！」

專門攻陷他人心防的阿詩小姐——霞之丘詩羽，今天她的心依然黑得和那頭長髮一樣。

呃，雖然爽約的是我、硬要約她的是我、冤枉她親戚的也是我，追根究柢，將她拉進奇怪社團的還是我。

「我覺得，我稍微探出加藤惠這個女主角的形象了。」

「哎，我們東聊西聊，就熱絡到連時間都忘了。」

「我有不好的預感，但是不免俗地會聊那個沒錯。」

照加藤那樣，肯定是當成和社團成員聯繫，十分淡然地將這項資訊散播出去的吧。

「生日、血型、三圍……我從她那裏問到了許多資訊。」

「我是直接從她口裏問出來的。有點事打電話找她的時候。」

難道說，以後要是有人認真迷上那傢伙，也會被她用聯繫社團成員的淡然態度，將那份真感情散播給所有人知道嗎？

「沒有，並不會。」

「然後加藤一下子就說出來了嗎？」

「加藤好像也猶豫過要不要來探望你，但是她說所有人都過來只會讓病人疲倦而已，所以就打消主意了。」

就事實、個性、以及那傢伙的認知來說都一樣。

劇毒的詩羽學姐和無色透明的加藤……

「一起去過最遠的地方是和合市。」

「這麼多啊……有誰來探病嗎？」

「嗯，我差不多要開始動筆了。」

「不會，學姐最可靠了！說來說去，詩羽學姐還是很溫柔．」

是啊，最近被那副毒舌刮到太多次，讓我都忘了。但是霞之丘詩羽這個人，基本上是個十分貼心溫柔的學姐。

「沒那種事喔，我只是對敵人和自己人的差別比較偏激一點。」

「對啊對啊，活像黑道大哥！」

「你被逐出本幫了。」

「老大？」

※ ※ ※

於是，之後我們的話匣子也越聊越開，比如最近的輕小說業界動態、對於責任編輯的壞話、行銷和編輯針對新作出版印量的拉鋸攻防，聊得停不下來。

呃，雖然我也不是沒想過，後半段那些透露給我這種普通人知道到底有沒有問題？

「那麼，在病人家裏待得太久也過意不去，我差不多要告辭了。」

「這樣啊……」

哎，先不管那些，詩羽學姐不到三十分鐘就爽快地離席了。

這種乾脆的作風，和某個不懂得表示關心還拖拖拉拉待了很久又根本不打算回去的某人，從本質上就是不一樣。

真的，明明只差一歲而已，爲什麼學姐能這麼成熟？

……連她變成敵人時的棘手度和卑鄙度和黑心度，都一起算在內。

「設定和大綱，最初的截稿期限先訂在下星期可以嗎？」

「夠快了。謝謝學姐這麼忙還撥出時間……」

「不會，沒關係喔……因爲我也滿高興的。又能和倫理同學合而爲一了……」

「不對，我們並沒有合而爲一啦。話說回來，『又能』是什麼意思？拜託你不要把過去捏造得好像因緣匪淺。」

「只是個小小的比喻，不是嗎？」

「被現役作家比喻得這麼感情豐富，很容易造成誤會啦！」

「我原本還專程爲你爭取溜走的時間，你爲什麼沒回家？」

我從衣櫃裏將兩手捧着抱枕的金髮女拖出來了。

「我……我哪有理由要說謊？」

話說回來……

那是什麼意思？

「啊，是喔？」

不對，除了那以外，我記得學姐還說過很多意有所指的話。比如「資產階級的味道」、「所有人都過來探病」、「腳踏車也該藏起來」之類……

「…………」

「……嗯，從作品讀者的觀點來看，或許是那樣吧。」

「那我走了。」

於是乎……

「爲了你，我什麼事都肯做喔。」

「呃，可是我一次都沒有和詩羽學姐斷絕關係的意思。」

「你每次來我的房間都要撞頭才肯罷休嗎……？」

像那樣，詩羽學姐早已恢復本色。

「那……那個女的，真的沒有人比她更陰險了……還說什麼『爲了你，我什麼事都肯做』！」

緊接着，她冒出一句示愛般的挑逗臺詞。

而且，是在似乎能迎面感受到呼吸的近距離。

那裏只有塞滿抱枕、從內側無法輕易打開的衣櫥門板而已。

我待在變回一個人的房間裏，像要鬆口氣似地，緩緩發出嘆息。

「咦……咦咦……！」

「不用啦，病人乖乖躺着。」

叩！

「啊……」

「…………」

這又讓人舒服得心癢難耐了。真受不了。

還好對加藤並不是那麼有效果，但我深深感覺到這在其他地方已經有造成大問題的跡象。

我無法斷言她沒有理由，應該說她的理由多得不像話。

可是詩羽學姐卻沒有像我一樣，把感覺多餘的那句話吞下去……

不知不覺中，外頭已經完全入夜了。

不過，既然學姐樂於和我往來，早點加入社團就好了嘛。何必挑我那份爛企畫書的毛病。

因爲這樣，學姐的氣息又驀地吹在我的右耳。

啊，順便也要面對「六天場購物中心問題」纔行……

「啊，還有！」

她若無其事地轉身背對我，立刻就出了房間。

「唉，夠了。你回去。」

「啊，我送學姐到玄關……」

在那裏，只有衣櫥的門……

唉，就先不提英梨梨那邊了。

「學……學姐……？」

睡覺好了。然後，我要將休息轉變成明天的動力。

「你不是回家了喔……？」

「啥……？」

過完這星期，遊戲製作工作總算要正式起步了。

換句話說，要打開衣櫥只能從外側而已，所以我一面扶着越來越昏的頭、一面將手伸向那扇門，用力拉開門把。

因此我的頭變得有些昏沉，不過現在沒有別人，正好可以一頭倒到牀鋪上。

「…………呼。」

在那當中，我的企畫終於開始運作的事實，讓應該還在生病的我大爲振奮，發燒的熱度似乎又高了一些。

乾脆得幾乎讓人納悶，剛剛那種煽情的態度究竟是怎麼回事……算了，這個人的隨興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

「啊～～差點悶到中暑。」

然後，她將目光稍稍偏向我的右側，淺淺地露出邪惡無比的笑容。

「……你沒事吧？」

「啊……」

要是多添這麼一句，又會讓事情變得複雜，因此我刻意不講。

「～～唔？」

「啊～～不是啦，我收拾杯子和其他東西就錯過時機了。」

結果，在我對下星期抱着決心，將手伸向電燈開關的剎那……

嘎啦……嘎啦嘎啦嘎啦！

不過，那一邊並沒有鄰接的房間……

「……嗯，只要在時間、金錢、精神上都遊刃有餘的話啦。」

「……？」

「……學姐說的是什麼意思？」

於是，詩羽學姐大概看穿了我內心的焦慮，她站到我面前，直直望着我的眼睛。

結果到最後，詩羽學姐又撂下一句類似伏筆的臺詞，並且帶上房間的門。

回嘴之餘，英梨梨大發脾氣，反應樣板得十分適合用「氣呼呼」這種幼稚的修辭來描述，同時她更重重地跺腳，準備從房間離開。

「是喔。」

上午，我還以爲今天是個只能感冒臥牀的無聊日子，下午卻來了許多人也發生許多事。

「……好了啦，別砸掉我的房間。」

「對不起……我頂多……只能向學姐奉上自己的小指。」

窸窣。

「……真的嗎？」

接着，緩緩走下樓梯的聲音、以及玄關的關門聲響起。

「那我走囉。」

啊，原來如此，詩羽學姐剛纔那種煽情的態度……原來是刻意做給她看的。

所以說，爲什麼只補一句話要延遲那麼久……？

「下星期，我也會開始畫角色設定……畢竟同人的原稿感覺在陽天就能處理完了。」

「還用你說！」

煩人的事、感激的事、對心臟不好的事、以及高興的事……

這兩個人也太心有靈犀了吧……雖然我疑惑過很多次，可是她們真的感情不好嗎？

結果，我那股焦慮，詩羽學姐又用一句話就當面抹去了。

而且，是窒息感強得讓我坐立難甯的那種不安！

「喂，你那什麼敷衍的態度？霞之丘詩羽說要動筆時，你明明就那麼高興！」

「你還有事要講啊……？」

移動到窗邊的我拉開窗簾，就看見學姐的背影出現在玄關外，隨即被黑暗吞沒。

「好啦，有空時我就不會吝於幫忙喔，和以前一樣。」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那種怪聲還變了調、變了音量大小，但只有方向不改，依然從房間西側傳來。

接下來纔沒有空讓我耽擱於區區小病。

總覺得聽了很不安耶，學姐？

她比我這個病人還要汗流浹背、又滿臉通紅……確實從各方面來說都顯得一頭熱。

「啊，還有……腳踏車也該藏起來呢。」

「不必再接之前的黑道梗了。」

「感覺突然變得很普通耶？」

「腳踏車？」

「欸，倫理同學……不對，倫也學弟，記住我這句。」

窸窣窸窣窸窣。

磅磅磅！磅磅磅匡磅磅磅匡匡！

房間裏響起不是蟬、不是冷氣、不是筆、而且略顯大聲的奇怪動靜。

「不過，高興是真的喔。畢竟和你又有了往來，雖然我想她也一樣。」

不過，今天先到此爲止。我累了。

「……呃，真是得救了。我好高興～～你這樣探病最棒了～～！」

「所以說，爲什麼感謝我的時候就要毫無感情地把語尾拉長啊！」

「呃，這個嘛……」

因爲這傢伙答應幫忙的理由，未免太明顯了……

「先說清楚，我一開始就是那樣打算的喔。纔不是受了那個女的刺激或者要跟她對沖喔。」

「啊～～是喔。」

不，她肯定是受了刺激，也十足有對沖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不信？」

「無論理由是怎樣，對我都有幫助。謝謝你，我相當期待。」

「……唔。」

「那麼，下星期再見。」

「哼！」

結果，大概是最後這段聽似認真的答謝生效了（呃，雖然我確實由衷感謝啦），英梨梨終於稍微消了氣，這才快步走出我的房間。

她臨走之前，還用力拉了門把……

「慢着，那個留下來。」

「嘖。」

她挾在腋下的抱枕卡在門框，門板沒辦法帶上。

這傢伙一出手，居然就挑到衣櫥裏收藏價值最高的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