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第六章 這次……這次總該插旗了吧!(???)
《不起眼女主角培育法》 · 丸戶史明 · 1.6萬 字
「嗨,倫也同學。抱歉我來遲了。」
從那(第五章)之後還不到一小時,時刻爲星期日晚上九點前夕。
有輛車俐落地停到了我家前面,隨後俐落下車的,是莫名其妙地對我這男人俐落伸出手的另一個男人。
「那我們走吧?飆高速公路應該可以在日期改變前趕到。」
「不,你等一下,伊織……」
格外入耳的美少年嗓音令人不爽。格外做作的一舉手一投足都令人火大。格外有型的長相、體態及裝扮則令人想出腳踹飛。
如此德行的褐發仁兄。
他就是在同人界營運最強等級的社團「rouge en rouge」,身兼中學時期好友兼目前天敵的波島伊織。
同時,也是我可愛學妹波島出海的不可愛哥哥。
「沒什麼時間等你耶。我這邊在隔天早上非得回東京,要趁早出發纔行。」
「你說出發……是要去哪裏?」
「真討厭,不是你自己提的嗎?要去那須高原拿原畫啊。」
「慢着慢着慢着!你等一下!」
那樣一名同人投機客……不,那樣一名邪惡的對手,用了依然像是在作戲的舉止,將我這邊的狀況天花亂墜地說得跟故事一樣。
「我又沒那樣講!去的理由從基本上就錯了,該去的人也不包括你,再說我只是求你借我錢而已!」
是的,我確實聯絡了伊織。
在英梨梨那通讓人充滿不安的電話斷掉以後,我爲了立刻趕去那須高原,就做了最低所需的準備,也確認過還有電車班次能到那須高原纔出門。
可是,走到第三步,我就發現自己缺少從那須高原到澤村家別墅的交通手段……簡單說就是沒計程車錢。
因此,向伊織低頭的我只是想商借幾萬圓當計程車費……
「對了,我來介紹。這位姓江中,本行是會計師,在我們社團幫忙處理稅務方面的工作。」
「就算你那麼說,誰能想到原畫家會病倒啊?」
「正常來講,像那樣是會讓企畫瞬間停擺的喔。玩票性質的高中生社團,我還真不知道都在做些什麼。」
「唔?」
不過,伊織啊,即使如此還是容我說一句……
「話說回來,總覺得這次的事讓你失去本色了呢,倫也同學。」
像他這樣面面具到,即使不是女人說不定也會被迷住。
此時,沉默好一陣子的伊織,開始嘀嘀咕咕地責備我了。
「我不像你那麼機靈又冷靜。」
「是嗎?換成平時的你,應該能彌補這點程度的意外喔。向同伴求助或多方交涉,都是解決的方法啊。」
「……咦?」
晚上十點前夕。
「倫也同學來電時,我們社團正好在商量店鋪寄賣的事情。當時在場的江中就說可以出車幫忙。」
用不着伊織來說,我也知道自己是在嘴硬。
※ ※ ※
是的,伊織派了一輛附司機的BMW到我家。
好,這樣我們就互不相欠。
沒有錯,伊織的話有道理。
「久等囉,東西差不多買齊了。」
「……因爲如此,要是不在三天以內將這段故事告訴五個製作人,你聘的創作人百分之百會跑掉,所以你可要小心喔!」
再者,哪怕他是死對頭,我對如此親切的提議也不得不說聲漂亮。
「比方別墅的詳細地點、進門的方式,你心裏都有底了?」
「好啦,那麼出發吧。雖然錯失了一點時間,不過也沒辦法。」
在伊織介紹下默默點頭的江中先生,是個身高略矮,穿着筆挺黑色西裝,瀟灑地帶着軟帽,將長髮梳到後面綁成一束,有點看不出年紀且帶着漂泊味的大哥。
所以,我把詩羽學姐傳授的貴重情資,毫不保留地教給身爲敵人的伊織了。
「你懂的話何必談這些……」
「嗯?怎麼?我聽不見耶~~倫也同學?」
結果,不得不說的屈辱反倒幫了我,感覺又更屈辱了。
而我其實不想講,卻又覺得自己給這傢伙添了多少麻煩,就應該告訴他多少……
「聽好了,伊織……我會拜託你,是因爲在我認識的人當中,你的手頭似乎最方便。不然誰要求你這種人……!」
「這是我打從內心的忠告。麻煩你認真聽。」
※ ※ ※
「剛纔誤會你是不好啦!感謝你這麼貼心!」
剛從購物中心回來的伊織和江中,正陸陸續續地將印有松○清和思○樂(注:日本的松本清連鎖藥妝店以及思夢樂連鎖服飾店)商標的購物袋提進車子裏。
成員中居然有開BMW的會計師,你那社團到底是多大的企業啦!
「……喔。」
「你又想問什麼?」
「也對,你和我確實不同。處事絲毫不精明,尤其容易一頭熱。」
「怎樣,倫也同學?」
想得出許多盲點,安排又周到,而且不同於某人的是他不會強迫推銷。
既然如此,我……
「……那些話,你還是留到得救以後,等所有事確定告一段落,再當成忘恩負義的臺詞撂給我聽比較好喔!」
「欸,伊織。」
「話說這次被你拜託,我還滿高興的喔,倫也同學。這讓我想起國中時期呢。」
從敵人那裏收到的鹽,不盡量還一些可不行。
……所以既有女人緣又令我火大。
「不、不過,那樣太麻煩他了……」
「之後我會的。」
「我聽出海提過囉……劇情總量超過2M。配樂不只超過三十首還附演唱曲。還有原畫要是能完成,據說光劇情CG就超過一百張,對不對?」
「嗯?好、好啊……」
從大綱階段就和社團成員(詩羽學姐)展開激辯,劇本完成後又要求重寫,最後更是三日未眠,不惜自己動筆將內容完成。
「那麼,你跟澤村同學家裏聯絡了嗎?」
車一開動,和我並肩坐在後座的伊織,就將我們社團目前發生的狀況仔細地從頭問了一遍。
「你這傢伙——!」
「你目前,等於什麼也沒做。」
「……抱歉啦。」
「……我明白。」
「總之整套藥品都有了……感冒藥、退燒藥還有營養果凍等等。不過到了那邊我想還是請個醫生看看比較好喔。」
比如決定劇本時,我是怎麼做的?
「換洗衣物和內衣褲一類是江中幫忙挑的。哎,總比讓我選像樣吧?」
「……倫也同學,你真的有把我剛纔所說的聽進去嗎?」
……完全沒想到要準備女性日用品或藥品的我,則是被撇在一邊。
「搭電車和計程車,轉車時也要花時間吧?再說要是錯過末班車你怎麼辦?我倒覺得這時候乖乖接受我這邊提出的方案,會比較明智喔,你認爲呢?」
「哎,等車子開到那裏時,店八成都打烊了,根本來說我們也不確定那須的交流道附近有沒有商店。」
※ ※ ※
「然後,江中,這位就是我剛纔提到的安藝倫也同學。我們的天敵。」

「啊,你、你好……我叫安藝。」
車已經穿過東京都內,開上了東北自動車道。
晚上十一點多。
※ ※ ※
「……嗯。」
「……抵達那裏以前,我一定會打電話給她的家人。」
對,儘管伊織那些話確實是在責備我……
「啊,然後我還有一件事要請教。」
不過他買來的東西肯定都是以消耗品爲主。絕對沒錯。
「我們纔不是玩票性質……」
伊織真的幫上了大忙,我實在很不甘心。
就算再寒酸,我也要儘自己所能,給予最大的回報……
「咕、咕唔唔……」
「原來如此,她一個人待在那須高原的別墅。而且似乎得了急病嗎?」
但是,他斥責的角度,跑到了我料想未及的方向。
於是乎,光是讓他們開車送我從東京到栃木,我發現自己幾乎得交代出所有事才符合道義。
「那個……以結果而言只是內容變多了,要講的話都是我管理能力不足才造成的。」
這種狀態下還要在冬COMI較量,會讓人笑掉大牙。
「這個嘛,大致上就是問柏木英理的身高、體重、三圍吧?」
和都內時相比,車裏的溫度也下降了三度左右,讓我們瞭解離目的地已經不遠了。
畢竟目前看來,我徹底敗給了這傢伙,敗給「rouge en rouge」。
「正因爲如此,你在面臨絕境時纔會發揮出我根本料想不到的手腕,並且一路支撐到現在,不是嗎?」
我們搭的車,正停在離交流道稍有距離的購物中心停車場。
「沒錯,你總是認真得讓人難以置信。可是這次又如何?」
「冬COMI迫在眉睫,你卻沒有認真面對。」
在自己社團里根本沒有大人能拜託的我,只剩低頭一途了。
「……多謝你幫忙。」
畢竟這傢伙在處理實務方面超有才幹。
比如決定配樂時,我是怎麼做的?
爲了說服遲遲不肯入夥的社團成員(美智留),我不惜兼任樂團經紀人也要拖對方參加。
「這樣並不像之前的你,倫也同學。」
然而,決定原畫時……
蠻幹胡來的,是社團成員(英梨梨)自己。
不僅如此,我甚至沒有像往常那樣,轟轟烈烈地陪着蠻幹。
「倫也同學,其實呢,現在不是你趕去那須高原的時候。那應該交給其他成員處理,你自己則要在家裏堅守到母片完成爲止。」
加藤明明曾向我提議。
她說過願意到英梨梨那邊。無論要探望或督促原畫完成,她都願意盡一份心力。
她還說過彼此是女生,在許多部分應該都比較方便。
「你爲什麼沒有那樣做?你爲什麼要在最後關頭放鬆?你現在,心思究竟都放到哪裏了?」
原來,我現在並沒有付出努力嗎?
爲了冬COMI,爲了社團。
難道,我正在否定自己這半年來花的工夫……?
「那是因爲……生病本來就沒有辦法吧。」
「但你沒有采取最佳的措施。照過去的你,應該會同時挽救遊戲還有她纔對。」
「可是英梨梨正在痛苦啊!」
「我說了,那可以拜託其他同伴去處理……」
「不行……我不能爲了那種任性的傢伙而給大家添麻煩。」
畢竟,那傢伙是一個人擅自離開的……
其實,那些圖的完成度何止是0K。
我在來程途中和澤村家聯絡時,伯母剛講完鑰匙位置和當地醫生的聯絡方式後,只添上一句「小倫要加油喔♪」就立刻掛斷了。
她擅自決定閉關,擅自拚命趕工,還擅自倒下。
「那麼,醫生是怎麼說的?」
「那麼,遊戲完成了嗎?」
然而,此時的我已經連玩梗或打死否認都做不到了。
原來身體一虛弱,連繭居族都會染上流感病毒啊……
終究,還是到了這一步。
至於加藤……呃,就那個嘛,誰叫我以前爲自己方便,對她呼來喚去過了頭……
她連牀鋪都走不到,人倒在房間中央爲夢魘所苦。
我只是沉默下來,給了伊織將推測轉化成篤定的空檔。
※ ※ ※
既然如此,英梨梨在完全康復前大概都只能繼續住這棟別墅了。
「不會吧,簡直糟透了,原畫好不容易纔完成的耶。」
原來,澤村家的人都有成長呢。
淩晨零點三十分。
我們用了備份鑰匙進屋子,將買來的物資搬到裏面,另外,也做了簡單的處置,於是在總算歇下一口氣的時候,伊織和江中就連忙回車上了。
「……對不起,伊織。」
「啊哈哈……到一般社會上的話,我們當中沒人比得過她。」
「……真的假的?」
「有。」
「可是社團裏的所有人都是同伴吧。大家相互扶持有什麼不好?」
但現在,我既無意義也無資格談那些。
儘管我希望等心裏整理好再提這件事。
至於網咖嘛,我管不着。
沒長進的,只有我而已……
對讀高中的英梨梨,關心到這樣就夠了。
可是,爲什麼他肯這樣對我……?
那須高原,澤村家的別墅前。
美智留也受到英梨梨單方面討厭。
「對,沒有任何一張要重畫。這樣素材就全部到齊了。」
「對啊。」
第二學期已經確定沒辦法回學校。
「還不要放棄喔。」
結果,被我推回牀上的英梨梨,現在正用棉被遮着半張臉望向我這裏。
儘管我希望英梨梨的頭可以昏久一點。
「剛纔,我試着聯絡了我們社團發包的廠商。對方果然也說接件的期限過了,不過勉強可以等到今天中午爲止。」
之前,我是怎麼評價伊織這個人的?
「那傢伙……進了這間屋子……?我在這裏……都把畫隨便亂擺的耶。」
「真、真的?」
更是我對自己接下來要犯的另一項過錯,所懷有的懊悔。
這是怎麼一回事?
「……母片呢?」
誰叫詩羽學姐和英梨梨的關係超惡劣。
「真是的,之後預定要做的事全亂了。再說照這樣的話,等到病終於養好了,馬上又要面對冬COMI……啊。」
從英梨梨昏厥到我抵達這裏,短短半天內發生過的事。
「聽好了,倫也同學……在那之前,你要設法將東西完成。」
「是喔……這算正常。」
※ ※ ※
英梨梨就留在屋子裏。
「沒有啦,那傢伙也曉得要尊重隱私,算起來都是另一位司機在幫忙。」
「……怎樣樣?」
「倫也同學,在我看來呢……感覺你只是想獨佔柏木英理,不對,你只是想獨佔澤村英梨梨而已喔。」
不過,那並不是料想中最佳的情況。
「呃,你想喫什麼嗎?要不要我煮雜燴粥?」
「說你八成是得了流感。」
英梨梨終於醒來,不知不覺中失去意識的我也總算醒來。
總之,料想中最糟的情況已經避免掉了。
「還有,醫生那邊聯絡到了嗎?」
「伊織……?」
「怎樣啦?」
淩晨零點三十五分。
「沒關係啦。能用錢和政治手段解決的問題都不算費力……掰囉。」
而目前的我,即使自己看來也是個派不上用場的傢伙,還跟伊織互爲死對頭。
「……嗯。」
「你可以在這裏做好母片再搭頭班車回東京,也可以聯絡其他成員在東京完成母片,現在立刻動工的話勉強趕得上吧?」
「嗯,暫時不能回去了。」
「…………」
「說什麼蠢……!」
「嗯,差不多啦。」
英梨梨當時沒恢復意識所以無法做詳細診斷,不過對方掛了挺負面的保證,認爲燒到三十九度幾乎不會錯了。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啦!」
伊織上了車,引擎點火發動。
「…………對不起,伊織,對不起,加藤,對不起,大家。」
記得是——他會十分乾脆地將人分類成「用得上」和「用不上」對吧?
英梨梨病倒了。
那是感恩、也是謝罪……
然而在出發前,他和江中嘀咕了些什麼,然後就拿起便條紙寫下疑似電話號碼的玩意兒,將那遞給我。
所以,我一點一點地跟她說了之前那些事。
「動畫在這裏看就好。還有網購的收貨地點從你家改成這裏怎麼樣?」
於是,到了淩晨五點多。
「我都已經讀高中了嘛。再說這裏是我們家別墅,會那樣很正常啊。」
如果我能像平時那樣,來一句樣板化的傲嬌式否定,或許就可以躲過伊織的追究。
那須高原,澤村家的別墅前。
「我的畫,你看過了嗎?」
「對方說立刻會過來看診。搬出史賓瑟的名字就一次0K了。」
「話又說回來了,你家爸媽還滿薄情的耶。」
我總覺得,自己並不是跟「現在的」英梨梨在講話。
「這個是……?」
「唉唷~~好不容易完工,我本來還打算看累積的動畫,把年底商戰的新遊戲買個過癮,再到網咖舉行二十四小時馬拉松上網的說~~」
依然燒昏頭的她,講話仍顯得結巴,咬字有些不清不楚。
「…………」
一直到下山的車燈變得開不見爲止,我始終低着頭。
「嗯……七張都0K。」
「……倫也?」
「那麼,我們差不多要回去了。」
「是波島,送你來的……?」
「欸,倫也同學。」
英梨梨硬是撐起搖搖晃晃的身體,面對面地望着我。
我默默地伸手製止,想讓她再度躺回牀上。
「你現在只要顧着把病養好就可以了。」
……我打算盡全力掩飾。
「既然你會在這裏,表示都沒有問題了吧?」
然而,我的徒勞無法影響英梨梨。
「你有把我的圖加進遊戲裏,也做完測試,然後交貨了對吧?」
受不了,每個人都一樣……
「我將圖……完成了喔。」
英梨梨、伊織、還有加藤都一樣。
你們爲什麼,都把我想得那麼萬能啊……?
「難道說,你……」
英梨梨朝我的臉默默地望了十秒左右,接着才嘀咕那句話。
可是,她在那十秒內的表情轉變,沉痛得讓我不敢多看。
「你擱下了完成母片的工作,跑來我這裏……?」
「這是理所當然的決策。」
所以,我終於說出口了。
說出會對患病虛弱的英梨梨,進一步造成致命打擊的咒語。
「你在做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唔,咳,咳咳,嗝!」
從英梨梨平時的高亢嗓音,難以想像她會將話說得那麼低沉、沙啞、痛苦,聽了實在讓人木忍心。
在我和英梨梨仍然要好的那段時期裏,類似的敗興活動可以說是一項接一項。
然而那句話包含的意義、心思和情緒,比她現在的嗓音更加刺痛我。
我第一次被招待來那須高原這棟別墅時的事。
難得在夏天到那須高原,我們定了和平時不同的計劃,打算採集昆蟲、爬山、在河邊戲水,原本應該要滿心歡喜地迎接那天才對。
並不是因爲房間冷,也不是因爲英梨梨病倒在地。
英梨梨先用畫具繪製這些原畫,再拿彩色掃描器掃進電腦,然後加工成劇情事件的CG。
『我、我遵守不了約定,對不起。』
不,這已經是繪畫作品了。
要在照顧英梨梨的同時把遊戲做好,那麼高明的事情誰辦得到啊?
「可是那樣贏不了……那個女生,贏不了『rouge en rouge』。」
「喂,別講話了啦。」
「你回去,把遊戲完成,然後交貨……!」
「欸,哭這麼久,也該停了吧……」
「那當然是兩邊都要顧到啊!」
我們這一戰,正要迎接結束的早晨。
不過,那並不是我們起初排定的行程。
英梨梨的喊叫聲,響遍了早晨裏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別人的甯靜房間。
就是啊,我到底在說些什麼……
因爲資料都齊了,假如我們自己燒光碟、自己列印說明書,要做一百份綽綽有餘。
可是,我卻因爲自己有副還算強健的身體,反倒無法輕易相信體弱的英梨梨會康復。
英梨梨一直趴在牀上哭個不停。
也不是美術社員澤村·史賓瑟·英梨梨以往畫的圖。
何必跟加藤兩個人熬夜好幾天除錯?
多做那樣的一道工夫,簡直是匪夷所思,對我這種外行人……不,我想對英梨梨以外的人來說,大概都無法參透那有什麼意義。
「急病病患和母片,該選哪一邊再清楚不過了吧?」
「白癡,白癡……倫也,你是大白癡——!」
「你的畫,變得好出色……」
因此,即使面對現在的英梨梨,我唯獨就是不能放心她的身體。
衝進這個房間的瞬間,我打了寒顫。
「你想讓我花的一個星期白費嗎?你想讓大家花的半年白費嗎!」
之後過了八年,我沒有看着英梨梨在那當中的成長,就這樣度過了漫長歲月。
「再說,我們的片子在冬COMI還是可以上。只是數量會少一點而已。」
誰叫我沒有辦法。
「我們已經沒必要跟他們鬥了。」
※ ※ ※
「已經太晚了。」
「你以爲是誰害的……嗝,嗚,咳咳,嗚嗚……」
她在最後完工的CG,勝於一切雄辯。
你們幾個,很沒常識耶。
天快亮了。
從那之後過了快兩小時。
而且若是依循那些回憶,我們每次到最後都是在歡笑中度過,不過早期時我其實也曾經哭哭啼啼地變得很沮喪。
因爲有更強、更根深柢固的一份感情,擋下了那陣聲音。
那是我在這裏發現英梨梨時,原本散落於整個房間的原畫……
先不論身體本身,容易生病的英梨梨自己,以及從她出生後就一路陪伴過來的父母,或許在心理上一直都比我這種生來就健健康康的人更堅強。
我將疊在桌面的圖畫用紙,一張一張地排到地上。
「……哎,說得也對。」
你別說和伊織一樣的話。
「你在說什麼啊,倫也!」
可是,我卻控制不了自己。
「光是晚那麼一些,纔不會讓這款作品的價值褪色。」
無論是過新年、聖誕節、女兒節、兒童節,說起來我對她的記憶,都是穿睡衣比穿盛裝來得印象深刻。
「只是包裝版會趕不上冬COMI罷了……反正幾乎都完成了,什麼時候推出都一樣吧?」
假使我立刻啓程、再拜託伊織介紹的廠商,就算能趕得上交貨。
……不過,目前我聽不見這傢伙的嗟怨。
那不是同人作家柏木英理以往畫的圖。
留居這裏的一個星期中,我和英梨梨一會兒玩着帶來的電玩主機,一會兒收看預錄的動畫和DVD,度過了一段從早到晚盡情享受室內娛樂的生活。
那是在小學二年級的暑假。
※ ※ ※
我們並沒有變得在冬COMI交不出任何東西。
儘管她身體變成那樣,嘴裏卻仍然念個不停:
『誰叫沒有人照顧的話……英梨梨,你好像就會馬上死掉嘛。』
……就像短短几小時前的我一樣。
有一次,我照顧過一起去游泳池玩以後,就在隔天臥病一個星期的英梨梨。
你別說和大家一樣的話。
由於筆觸和過去完全不同,若要擔心會不會辜負了以前的柏木英理粉絲和愛萌的阿宅,其實他們的需求一點也沒有被輕忽。
「你病倒了耶,那可是流行性感冒耶,要靜養一個星期耶。」
「可是我把畫完成了!我趕上了!」
「在我今年看過的圖當中……你畫的最能打動我。」
我們只是在年底前做不出千位數的成品罷了。
『對不起,對不起,小倫……』
這樣的話,之前我何必將詩羽學姐逼得那麼緊?
對於只能留在室內的度假生活,我根本沒空覺得「無聊」,光是擔心英梨梨就會哭,然而一起看動畫、玩電玩,紆解了那些難過的心情,最後便昇華成一段快樂的回憶了。
「唔……唔啊……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現在回想起來,從當時就嚴重看待英梨梨的病情還擔心到哭的,或許只有我而已。
但是……
還有一次,英梨梨沒特別原因也發燒,我就在探望時一直陪她用掌上型電玩對戰。
「嗚、嗚咿,嗝,嗚啊啊……」
「現在立刻回去,倫也……!咳咳,唔,嗝,唔嗯!」
沒錯,已經太晚了。
而是因爲七張散落在地板上的圖。
但是在這當下,我心裏,根本沒有將英梨梨拋下的選項。
然而英梨梨的選擇是對的。
明明我一直放着她不管。明明我什麼責任都負不起。
那深沉的悲嘆與絕望,確實正無情地苛責着我。
變成從一開始就輸在發行數量上,沒辦法和「rouge en rouge」較量而已。
她什麼時候會病倒?病倒的話會好嗎?放着不管行嗎?病情會不會在我眼睛一離開的時候就惡化?
「……咦?」
……不過,英梨梨在出發頭一天發高燒,結果我們只度過了一個星期無法出別墅的日子。
「唔……倫也。」
原本的筆觸在某些地方還是保有影子,畫出來的女生可愛得讓人心花怒放。
英梨梨捂嘴咳嗽,像是在忍耐反胃的噁心感,隨後又像氣喘發作似的用力呼着氣。
有一次,我則把運動會發的參加獎鉛筆,帶去送給沒能參加的英梨梨。
矛盾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圖既真實又萌,還富藝術性。
要怎麼做才能融合這些要素,對我這種外行人……不,我想對英梨梨以外的人來說,大概都無法參透其奧妙,也絕對重現不了。
「那、那麼……我可不可以再問你?」
「……嗯。」
「我的圖,比那個女生,厲害嗎……?」
「嗯!」
「唔,啊、啊哈、啊哈哈……嗝。」
對不起,出海……
可是。我並沒有說謊。
在我心中,「喜歡的繪師排行榜」真的出現變動了。
「啊哈哈哈哈……唔、唔哇……好耶,好耶……我贏了。」
我毫不猶豫地說出的答案,讓英梨梨轉換心情了。
話雖如此,吸鼻子、聲音沙啞、不時咳嗽這些部分倒沒變就是了。
「我贏過波島出海、冰堂美智留……還有霞之丘詩羽了……!」
「我沒有稱讚到那種地步啦,笨蛋。」
然而,她表露出來的情緒是那麼地充滿欣喜,甚至到了讓人覺得狂妄的程度。
別因爲我區區的一句讚美,就高興得哭出來啦,笨蛋。
不過,我是說真的喔,英梨梨。
你的圖,真的很棒。
我看了好心動。可以感覺到氣勢逼人。
因爲有遠遠超乎想像的出色畫作,散見於英梨梨房裏。
「你想嘛,畢竟已經褪流行了不是嗎?我不管怎樣還是會優先看當季的作品啊。」
※ ※ ※
『你實力不夠!』
「現在幾點?」
別再說……真心話了……
明明還有時間抱佛腳的。明明還有些微能趕上交貨期限的可能性……
「真受不了你這隻會跟風出本子的同人作家。」
可是,正因爲這樣……
而且,說不定也爲了我的夢想,才拚死拚活地將東西畫完。
外頭放晴了。
「倫也,你有下廚過嗎?」
這樣下去,英梨梨會走遠。
從她立志成爲作家算來的八年間,都凝聚在當中。
在我心中連三分鐘都不到的那三個小時之間……
結果,在一週開頭的星期一,光看完二十話的動畫,轉眼間太陽就下山了。
我陷入了有如塵封已久的祕密寶箱終於被開啓的錯覺,萬一當時伊織等人不在場,我似乎會喊出聲音來。
她受了我和父母的影響纔會變成御宅族,只是個沒有自主性的傢伙。
真不知道多久沒在非假日過得這麼懶散。
她將自己的發條上緊到和以往無從比較的程度,爲創作嘔心瀝血。
一種是疏離感。
欸,爲什麼?
之後她喫了藥,鑽進被窩,立刻便發出鼾聲。
還有一種,是孤獨。
爲什麼我非得推廣英梨梨的畫?
因爲我喜歡的不是英梨梨的畫,也不是她的才能。
在內心根本就不希望她成長……
一種是自卑感。
因爲我對詩羽學姐、美智留、出海一直懷着的心情,終於也出現在英梨梨身上了。
「哎,這就是這個導演的味道啦。迷上以後評價會翻盤。」
「嗯?」
「你都畫了兩本情色同人還那樣……」
區區跟班畫出來的畫,爲什麼我非得認同那很棒?
其中一種情緒,終究是感謝。
所以我……那麼激動地鼓勵英梨梨成長的我……
「……是喔。」
在那時候,我們兩個都變得完全不提冬COMI的事了。
我卻什麼都沒做。我動不了。
我對她說的,全是一派胡言。
其中一種情緒,大概是感慨。
黎明那時候……英梨梨帶着眼淚笑了一會兒就忽然變安靜了。
「……欸,要不要看一下久違的《雪光》(雪棱彩光)?」
結果,在非假日的星期一白天,我們倆就待在那須高原的別墅裏,漠然地看着動畫。
別再說了。
不,我得停下來……快住口。
要是照英梨梨所說,上週末都在交互下雨和下雪,所以今天似乎是相隔三日的晴天。
有許多連我都搞不清楚所以然的情緒一直在翻攪,想控制也控制不住。
她會變成讓我崇拜的傑出創作人。
我來到這間屋子、將病倒的英梨梨搬上牀、目送伊織等人、接應來看診的醫生,總算歇下一口氣是在淩晨兩點,離英梨梨醒來前有足足三小時。
……終於,連伊織開出的期限都過了,時間上再無餘地可轉圜。
我只是望着散亂在屋裏的,英梨梨用來打底的那些圖。
她很容易生病,樣樣通樣樣松,一開始畫出來的東西根本就是爛。
「總覺得劇情鬆鬆散散的很微妙耶。搞不懂是搞笑或嚴肅……」
※ ※ ※
我纔會冒出跟「無論如何都要幫忙把這銷出去」完全相反的感情。
那個恣意妄行的英梨梨、賣乖的英梨梨、說謊的英梨梨做了這些。
「好啦,接着換哪一部?這周播的都看完一遍了。」
她會將我拋下……
英梨梨做到這種地步所換來的東西,真的無可取代,我從客觀、從主觀都能如此相信,淚水完全停不了。
畢竟這傢伙,其實根本沒什麼了不起的啊。
彷彿回到以前的英梨梨,跟這些年的她不一樣,讓我好高興,懷念得受不了。
真的,真的有許許多多的情緒在我心裏翻攪。
「我每一話各看過三遍就是了……反正不管看幾次還是會哭,要我奉陪也可以啦。」
所以,唯有我是不會認同英梨梨的。
那不是鞭策,也不是激勵,只是心願罷了。
我只是望着留在電腦中的完成版CG。
我到現在都還無法忘記,自己在剛打開這扇房門的瞬間所受到的衝擊。
到了下午六點……
因爲那裏頭,有英梨梨出生至今的十六年又九個月……
「對了。」
在夏天的那個日子,我在煙火大會的夜晚,告訴英梨梨的那些話。
其中還有一種情緒,是崇拜。
「其實我還停在第七話耶。再說要是不趁現在看一看的話,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看最後一集。」
『在目前看來就是不夠。你並不厲害!』
睡了大約五小時以後,她悠悠哉哉爬起牀,慢吞吞地開了電視。
她是我的跟班,除了我以外沒其他朋友,是個總是隻會跟着我的膽小鬼。
※ ※ ※
「一點,十五分。」
「我可以斷言自己進廚房的機會比你多……還有你回房間睡覺啦。」
其中一種情緒,無疑是感動。
對我來說,心目中的第一名創作人寶座,就是不能交給澤村·史賓瑟·英梨梨。
因爲她爲了社團、爲了同伴、爲了我們的目標……
儘管英梨梨依舊發燒超過三十八度,但是她似乎終於恢復到說得出「我肚子餓」的身體狀況了。
所以,我爲了做晚餐就來到廚房……後頭還多跟了一個閒雜人等。
「扯那麼多,我還是在意你會端出什麼殺人料理嘛。」
「在你身體狀況普通時也就算了,但我哪會惡整病人啊?」
「基本上,我買的儲糧明明還很多啊。」
「我剛纔看過了,你買的全是沛○葛和豚骨拉麪嘛!」
你整個人明明就像雞骨頭一樣乾巴巴的……想歸想,這話可絕對不能說出口。
因爲如此,雞骨頭·Chickenbone·英梨梨明明得了感冒,卻從剛纔就一直站在我背後,頻頻偷瞄我下廚。
即使我再怎麼強調「廚房裏很冷」,她還是回嘴:「你看,這樣就不冷了。」自顧自地在睡衣外面加了運動衫,再披上棉襖,說什麼就是不肯離開我身邊……我是指不肯離開這塊地方。
「好啦,你想煮什麼?」
「雜燴粥,反正弄得太精緻也沒用。」
當我發現昨天伊織遞來的購物袋裏裝了好幾份白飯真空包時,我對他那種細密過頭的心思,還真有點不敢領教。
「可是沒有蔬菜或任何料吧?」
「有速食麪的湯料包,就用這個代替。」
「啊,要不然加義大利麪醬怎麼樣?你看,這裏有加熱即食的拿坡里義大利麪!」
「……至少換成白酒蛤蠣口味吧。」
我從之前就在想,你愛喫的東西都太偏男人的口味了吧……
※ ※ ※
「呼……夠了。」
「怎樣?你已經喫飽飽了嗎?」
我在廚房奮戰超過三十分鐘的血汗結晶(實際成分:白米、蔬菜雞湯包),英梨梨只嚐了三分鐘左右就推回來了。
她交互看着面前的湯匙跟我,擱在膝蓋上的雙手頻頻發抖,臉和眼睛都變得通紅……
朝碗裏看去,裏頭的雜燴粥還剩下一半,不,是還有八分滿。
「錯了吧,發燒的無論怎麼想都是你纔對。」
「你就是這樣纔像雞骨……沒事,當我沒說。」
「下、下一口。」
「咦~~是誰對我說過『病人就是要喫東西』的啊?」
英梨梨還沒有將條件說到最後,我便趕緊搶走了她手中的飯碗與湯匙,然後把雜燴粥舀到她面前。
「我講這些是爲了你好。」
不久後,她緩緩地呼了氣,下定決心……
「不要。」
「……倫、倫也。」
說起來無關緊要啦,不過英梨梨這傢伙在心慌時的態度和語氣和臺詞都樣板到極點,能不能想個辦法?
「對喔,來。」
「病纔剛好,虧你喫得下那種油膩的玩意。」
結果,英梨梨越是心慌,我這邊反而越鎮定。
「英梨梨」及「生病」,從小就熟悉的字眼邪門地撞在一塊,似乎導致以前那個沉睡了八年的我,硬是頂替了我目前的意志,感覺奇妙得不知道該用焦慮或充實來形容。
「都叫你別急了……」
……她不但掃光自己的份,連我喫到一半的那些,真的是全吞了。
「什、什……」
「『已經喫飽飽了嗎?』……簡直把我當小朋友嘛。」
「只、只……只要你用喂的,那、那我就肯……」
「好好好,在那之前你就乖乖睡覺。煮好我會叫你。」
「呃,我跟你說喔……」
「你在認真什麼嘛……」
「嗯……嗯咕!咳咳,咳咳咳!」
目前能保護英梨梨的,只有我而已。
「誰叫你煮的不好喫。」
英梨梨到底是讓身體狀況搞壞了胃口,現在似乎再美味的料理也無法下嚥。
我明明根本沒食慾纔對,她卻喫得那麼香,可惡。
「喫完這個我就幫你煮鍋燒烏龍麪啦。只需要加熱的那一種。」
「好啦,什麼條件?」
「…………」
「嗯。」
「啊~~好好喫~~這種無論怎麼想都加了太多鹽的鹹度真是沁入脾胃~~」
「所以你纔會病倒啦,笨蛋。」
好消息是,英梨梨其實沒有得流感,單純只是着涼而已。
星期二,早上九點。
「……欸,沒有烏龍麪或薔麥面嗎?」
再怎麼發脾氣或唱反調都改變不了情況,使得英梨梨越來越困惑,開始變得難爲情,還失去了從容……
……唉,與其挑戰精緻的菜色而釀出大慘劇,這或許還像樣一些,不過她未免太有自知之明瞭吧。
就這樣,睡了一晚的英梨梨雖然還沒有完全好,但也恢復了一些活力,還當着徹底病倒的我面前亂撒野。
於是,幾分鐘以後,英梨梨把晚餐全部掃光了。
我來到那須高原以後,迎接了第二次天明。
「我昨天晚上還不是沒食慾。現在你自己想省掉一餐,會不會說不過去?」
「那、那、那麼離譜的玩笑話你也當真……還、還說什麼『啊~~』,到底怎麼想的啊?你是白癡嗎?」
速度快得顯然都是直接吞的英梨梨,像幼鳥一樣地張着嘴,就等我的湯匙。
模樣拙得像個小朋友。
「我剛纔就說難喫了。」
隔天,來複診的醫生爲我們帶了好消息和壞消息。
沒有錯,再美味的料理都一樣。跟料理本身好不好喫完全無關。肯定是這樣。
「英梨梨?」
「來~~我幫你吹涼涼喔,倫也小弟弟~~啊哈哈哈哈!」
「身體不補充營養好不了喔,快喫。」
還使勁地往我這裏伸頭。
「只、只要……」
「……那、那樣的話,附條件我就肯喫。」
「你、你是不是腦袋發燒了!」
「至少打個蛋吧……」

「之後你想消遙我也可以,要逗弄人也隨你便。總之拜託你現在喫就是了。」
畢竟這纔不是害羞的時候,我沒有空跟她鬥嘴。
「咦……?」
話說,我總覺得自己現在好像當爸爸的。
她的身體狀況已經恢復不少,燒也退了,可望在兩三天以內大致康復。
「倫也~~早餐來囉~~」
「嗯……」
※ ※ ※
「我喫不下。」
「就算這樣,有誰一大早就喫得下豚骨拉麪啦!肯定會吐啦!」
「……不用了。」
「像你這樣把別人辛辛苦苦準備的飯留下來,當然是小朋友。」
結果無論我怎麼說,英梨梨都當成耳邊風,只顧吸着麪條發出「滋滋滋滋」的痛快聲音。
「我現在真的沒食慾啦。放我一馬。」
「不管是鬧着玩或認真的,只要你能乖乖喫飯,我什麼都肯做。」
而且不光是態度,連用詞都有女兒味。
「啊~~」
「怎麼樣?我照辦了喔。你不喫嗎?」
「……好喫嗎?」
我還被醫生教訓:跟疑似得了流感病毒的患者整天同處一室,根本是自殺行爲……
英梨梨含住我伸出的湯匙了。
「……還有,你別急啦。多嚼幾下再吞進去。」
「不可以,快喫。」
「你就那麼想要我喫?」
這次我也算好時機,將湯匙送到她嘴邊。
結果,我那困惑的調調似乎是傳染過去了,坐在牀上的英梨梨也變得像女兒一樣,眼睛往上直盯着我。
「其實我從來這裏以後,一直都保持一天一餐啊,身體稍微恢復以後就一口氣餓了。」
「難喫也要忍耐。」
我的立即回應,不知爲何卻讓提議者愣住了。
至於壞消息,是我也被「單純着涼」的某人傳染了,現在體溫燒得比某人選高,身體狀況也欠佳。
雖然英梨梨對於味道的負面意見依舊不改,但我伸出的第二匙,她還是好好地喫下去了。
替我量體溫的她,看見體溫計超過三十八度,就莫名其妙地說教了一陣子並且制止我起牀,還說要幫忙做早餐,自己起勁地……燒了開水,將速食碗麪拆封。
「來,啊~~」
「受不了耶,這種有嚼勁的細面在入喉時感覺最棒了!我超愛這款泡麪的,可是在東京都沒賣了,所以在這裏發現時忍不住就全部搜刮回來囉。」
我把英梨梨喝湯的聲音當成搖籃曲,並且蓋上棉被,閉起了眼睛。
這傢伙明明特別愛喫油膩的東西,食量卻這麼小……然後又繭居在家根本不運動,誰知道她以後會不會染上好幾種成人病。
「…………唔。」
「來,啊~~」
陽光從東邊天空流瀉,透過窗戶和我的眼皮,將紅光照在我的眼睛。
不知道有多久沒有在睡覺時曬着如此典型的朝陽了。
不用在非假日早上離開被窩的喜悅。這正是生病發燒時的醍醐味。
話說如此,本來我帶着這副狀況糟糕的身體,要是一個人躺在房間,心裏是不會這麼安穩。
心情之所以這麼舒暢,都是來自身邊有人關懷的安全感。
無論幫不幫得上忙,有個「只求人在就好」的傢伙確實在身邊——正是如此單純的事實,讓我感到安心。
在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和我現在立場相反的那段日子。
當時的英梨梨,心情是不是和我現在類似呢……?
等我下一次醒來,鍋燒烏龍麪已經完全泡軟冷掉了。
可是,英梨梨並沒有對睡過頭的我發脾氣,而是把變得軟趴趴的鍋燒烏龍麪再加熱一次。
那當然不好喫,不過,我卻莫名安分地全部喫光了。
※ ※ ※
「欸,禮物要送什麼?倫也你選嘛。」
「那種東西你自己選就行了吧?」
「不行喔,要你來選才有意義,不是嗎?」
然後,從那之後過了一小段日子。
英梨梨終於退燒到正常體溫,我也跟着恢復了活力,我們倆互相在比賽誰恢復得快。
「畢竟……這是難得的聖誕節禮物啊。」
沒錯,而今天是十二月最值得紀念的日子。
街上放着讓人不禁心情浮動的音樂。
鬧區中央有燈泡點亮的巨大聖誕樹坐鎮。
只要我夠爭氣,面對任何困難都能靠金錢和政治手腕解決。
但是熒幕中的英梨梨,並不肯讓我介入。
那就是這款《小小戀情狂想曲》……
像那樣,隨着聖誕節劇情事件結束……
「不用,讓我自己道歉。」
「那是我的罪過、我的責任……同時,也是我的榮耀。」
「……這樣說,或許會被大家狠狠修理就是了。」
『聖誕快樂,瑟畢斯(倫也)。』
「回去以後,我要向大家道歉。」
「你感冒了所以沒辦法吧。以前和現在都一樣。」
「你眼神超認真的耶,不要這樣啦!」
「對不起……」
「畢竟,我出生後第一次趕不上截稿期限……又太過講究品質,破壞了大家的目標……」
另外,也能看見在聖誕節商場來來往往的情侶們。
「對啊。」
坐在我旁邊猛盯着熒幕的英梨梨嘻嘻笑了。
所以,我也不用自己的話來交談。
「什麼話什麼話,倫也!這是爲了方便讓玩家妄想,才刻意把劇情事件的印象調淡嘛!剩下靠同人處理就好了!」
只有我有肚量,肯仰賴有能力的其他人。
我們已經無法和當時一樣純真了。
……她只是,將我當成心靈的支柱。
「不、不然……難得有機會,我就挑這個紅色的胸針!」
「……這樣啊。」
只要我不抱着嫉妒和獨佔欲,只懷着一顆堅強的心……
「咦~~底下明明有戒指你卻不選,到底多膽小啊,沒出息。」
「從早到晚都沒有出門一步,只是看動畫玩遊戲……」
其實,應該由我來修理英梨梨,再由大家狠狠修理我纔對。
「唔~~話說回來,瑟畢斯這傢伙比我想的還要裝模作樣耶。」
「拜託,你一扯到瑟畢斯整個人都變了,超恐怖……」
《小小戀情狂想曲》第三年的聖誕節劇情事件,就因爲我像這樣選錯了選項,平平淡淡地落幕了。
其實,會這樣也是我害的。明明就是我害的。
以往英梨梨頭一次送我的女性向遊戲。
差不多,是迴歸現實的時刻了。
「咦,怎樣?選這個真的選錯了喔?」
同時,也將她的頭輕輕靠在我的肩膀。
「我要向惠、冰堂同學……還有霞之丘詩羽道歉,我辦得到的。」
「英梨梨……」
「你自己叫我決定的,努力挑完還要捱罵喔?」
「嗯。」
「我也會一起道歉啦。所以你別太在意。」
……當中就有一對,正停在顯得有些可疑的攤販前,爲了挑選飾品而大傷腦筋。
『聖誕快樂,英理(英梨梨)。』
和上次一起來的時候完全沒變,依然純真的英梨梨。
「話又說回來了,結果,我們和第一次來這裏時一點都沒變耶。」
「可是,瑟畢斯的劇情果然在夏天煙火事件中就已經衝到最高潮了,大概是因爲這樣,冬天的事件都不太亮眼耶。」
「不過,我們的病差不多好了呢。」
我以爲英梨梨順便也訂了哪款最新的遊戲,結果她接上網路,從經○遊戲庫(注:PS線上商店專門提供經典遊戲的服務PlayStation Archives)當中下載了一款懷舊遊戲。
「……好。」
但英梨梨根本不理會那樣懊悔的我,還帶着一副海闊天空的表情,眼睛絲毫沒有離開熒幕,兀自招認:
「……等明天,就回去吧。」
我只是按下把手的按鈕,催促瑟畢斯說出最後一句臺詞。
「誰叫你~~都將好感度加得這麼高了,一般會挑那麼不上不下的選項嗎?」
「……倫也,就算是你也不準批評瑟畢斯,絕對不準。」
所以我想,英梨梨纔會在今天,在我們的最後一天假期,將這款《小小戀情狂想曲》弄到手裏。
沒錯,正爲了挑飾品而大傷腦筋的,是女主角英理(可改換姓名),和她的青梅竹馬瑟畢斯這對青年情侶。
英梨梨將她的手,悄悄地湊在我拿着遊戲把手的手上面。
我不明白,她那句謝罪的話,包括了什麼事、什麼時候。
我們走向終結的開始,兼失和的導火線。
簡直像熒幕中的女王英理,在對着熒幕外的我說話。
我想,她選了這款遊戲,肯定有相當大的意義。
「對不起,倫也。」
不,不對。
而且,英梨梨大概也不會揭露答案。
在遊戲中,同時也是現實中的神聖日子裏,我們兩個,於相隔八年後和好了。
「胸針只會讓好感度加一,連劇情事件CG都沒有喔。要亂玩的話還不如挑鼻環來期待對方的反應嘛……雖然那樣就等於放棄攻略了。」
現在的我們,沒有永遠不結束的暑假,也沒有反覆不停的寒假。
動畫的庫存見底,快要沒事可做的英梨梨居然運用雄厚財力,在亞○遜PRIME買了自己的第三臺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