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來之後

「我問你喔～安藝，不，倫也。」

「…………」

「你所追求的我，是不是像這樣呢～？」

「…………」

「在動畫裏，在遊戲裏，呃，還有在輕小說裏，你理想中的女生……」

「…………」

「是不是這樣講話、這樣做動作？」

「……唔。」

「還有，是不是像這樣……呃，陷入戀愛的呢～？」

「不對……！」

「啊唔。」

啪的一聲，像是被拖鞋或摺扇敲到，有如爆笑劇音效的聲音響遍四周。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講話的節奏、時機和情緒表達，統統都不行……！」

「好痛喔，霞之丘學姐……」

五月四日。黃金週假期僅剩兩天，晴朗和煦的春天午後。

於東京都內，坡道較多的住宅區。

在那之中，坡度最爲陡急，通稱「偵探坡」的坡道中段。

有兩名女性正一邊留意不去妨礙來往行人及車輛，一邊演出爆笑劇……不，一邊做着樣似街頭表演的舉動。

「要開始嘍。第三十二次排演……」

「是～」

「……霞之丘學姐？」

還有絕不能忘的，小巧地點綴在頭上的貝雷帽……則是如前面所述，仍拿在她的手上。

「……製作同人美少女遊戲會有趣？看在他人眼裏，那種御宅族品味即使被認爲噁心到極點也是難免的喔。」

「先別提嘴巴打結，基本上，我從剛纔就一直在要求吧，要確實抓準講話的節奏和時機。」

惠拿到的劇本上面，有幾個段落用紅筆簡單劃了出來。

「總之呢，妳現在先專心將主線劇情練到完美就好。」

「呃～霞之丘學姐，那妳有用那種方式操弄過安藝嗎……？」

「呃，能不能想辦法將大綱的截稿日延後呢？」

「我問你喔～安藝。」

「我覺得，自己算是有照着學姐吩咐的節奏來演……」

惠的回答分不出是含糊或磊落，讓詩羽用了明顯有疑心的態度盯着她那讓人猜不透的表情。

當然，詩羽的精神狀態從那副態度就可以曉得纔對，不過就算口頭上提起或畏畏縮縮，狀況也不會好轉，因此還是保持沉默吧……從惠的表情，看不出她是做了如此明智的判斷，或者只是淡定處事而已。

「不會，對方的心跳理應會越來越快……理由在於，妳賣萌的演技會讓人心動。」

「那樣的話，不會跟對方的時間點錯開來嗎？」

「唉，畢竟跟妳對戲的是沒有劇本的三腳貓演員。只好靠我這邊來彌補。」

她的穿着，並不是平時那種還算醒目，還算追逐流行，也還算時髦的風格……以御宅族來說就是跟三次元的打扮有所區別。

「什麼事？」

兩人在坡道上，一面背靠停車場牆壁，一面仰望灑落春日暖陽的天空。

「啊，好的，謝謝學姐。」

門檻一下子拉太高，使得惠的眼睛失去光彩。

「與其說配合呼吸，不如說是配合心跳。在對方心臟跳動的瞬間，主動將定場詞秀出來是最有效的。」

「…………」

「妳也不覺得反感？我倒認爲憑他那種『德行』，就算被一般女生嫌棄說『好煩喔，連臉都不想看到～』也是難免的事。」

隸屬豐之崎學園三年A班，無協調性，亦無社會參與意識，亦非話劇社成員（偶爾會參加），即使如此，對演戲這門學問仍可自成一格的作家兼高中女生（※Fantastic大賞得獎作品《戀愛節拍器》也請多多關照）。

「所以我不是都有配合嗎……記得妳是說，要配合對方的呼吸對不對？」

「……唔。」

目前，聲音缺乏幹勁，不甘不願地準備要進行下一次排演的表演者，名叫加藤惠。

「仰頭巴結人的目光，使壞似的笑容，聖女光輝，惡女的嬌豔……這些妳全都要納入戲裏，用聲音、用演技、用表情、用臉孔表現出來。」

「說真的，劇本這麼厚，一天背得起來嗎？」

「學姐說的主線，是指始終選擇『第一項』的這條劇情線嗎？」

明明剛出道還沒有多久，就體驗過好幾次跟截稿日之間的壯烈對決，使得責任編輯常垂淚的新進作家霞詩子亦即詩羽，說到這裏便左右搖了搖頭，彷彿想抹拭什麼不愉快的回憶，然後再度用嚴厲的表情對着惠。

「倒沒有什麼好不好感的耶。」

有別於髮色與絲襪的黑，惠感受到詩羽正要從身上噴湧出另一種黑，事情演變至此，她總算拋開了淡定的調調，急忙朝詩羽低下頭道歉。

「在動畫裏，在遊戲裏，呃，然後是……」

「啊唔……！」

「是那樣嗎？」

「以社會上的眼光來說，我打算做的事情，果然無法避免被那樣看待嗎？」

如同先前提到的，今天是五月四日。

詩羽說完，就將瓶裝礦泉水遞給惠。

「一直保持開頭那種節奏是不行的。要逐漸加快纔可以。」

「談到愛拖的創作者，我比妳更懂……雖然說，我在業界出道的資歷也才一年……！」

「你所追求的我，是不是像這樣呢～？」

「啊唔……學姐，話說妳之前不是都沒有糾正那一句嗎？」

「二次元符號……是指什麼樣的？」

黃金週假期只剩兩天。

「好了，立刻換場。第三十三次排演……」

「可是我連節奏和時間點都還完全抓不準……」

「……唔哇，別人的情感是這麼好操弄的嗎？」

說真的，因爲厚度這麼厚，這疊紙捲起來打人有多痛啊？惠暫且保留了自己對此的感想。

難道說，那是內心另有目的纔會接近對方……呃，要問是什麼目的，可就無從想像了。

曾於一天內將話劇社的劇本敲爛五冊，還趕跑三名社員的手勁依舊健在。

「是～……」

「冷靜聽別人一說，真的會不曉得該怎麼回答呢。」

隸屬豐之崎學園二年B班，無主見，對社會亦無不滿，亦非話劇社成員，和演戲這門學問離得天差地遠，隨處都能找到一大把的不起眼高中女生（※此爲作家的個人觀感）。

對整體白色調造成強烈烘托效果的紅色針織衫。

「即使有人那麼想，確實也一點都不奇怪呢。要說我沒有那種感覺就是騙人的了，應該說，那種感覺多得就像水母體內的水分……」

「咦～」

惠看了詩羽不爽的表情，大概就察覺到：「啊，踩中地雷了？」於是她巧妙而淡定地將話題轉移。

「這個嘛，只要我想就能演。」

詩羽並未談及水母體內水分的正確數值，而是催她繼續說下去。

而且，黃金週假期結束以後，倫也將會失去製作遊戲的挑戰權，惠幫忙打氣的意義也就不復存在……

「好，休息五分鐘……妳要利用這段空檔將臺詞全部記到腦子裏。」

惠發出了角色性稍微變得鮮明的泄氣聲音，一面又後退到定點。

「所以是指什麼？這樣指的又是哪樣……？」

「哎，該怎麼說呢？我總覺得那似乎會很有趣。」

詩羽手上用劇本捲成的紙筒，又敲出一聲清響。

「啊～話又說回來了，這篇劇本好棒呢～明明是演戲的劇本，裏面居然有選項。」

長度經過完美計算而呈現出絕妙絕對領域的及膝襪。

「……妳對他的什麼部分有好感？」

「啊，我想起來了，在輕小說裏～」

「不是叫妳嘴巴別打結嗎……！」

「差不多，尤其倫理同學是條活在二次元萌系文化的豬，又盲信快樂結局，卻愛用倫理觀念綁住自己，所以會比其他人更好預測。」

「……………………加藤，我再確認一次，妳問這些究竟有何用意？」

還有，幹勁姑且不提，舉止如往常般冷靜地要求開演的演技指導者，名叫霞之丘詩羽。

假如這時候眼裏含着淚，或許還會被誇獎：「啊，剛纔的表情能讓人萌得嚄嚄叫喔，加藤。」不過加藤惠這位三次元的女生就是沒有本事顧及那方面。

「預備……開始。」

「所以說，妳怎麼會弄成這樣？」

「所以嘍，接下來要進入將二次元符號融匯在內的演技指導了。」

「只要妳完美達成我對演技的要求，他必然會照着我的預料做反應……換句話說，你們應該會走到這條劇情線纔對。」

至於惠這一邊，則是坦然接下了那瓶礦泉水，還顯得不以爲意地用來潤喉。

「我問你喔～安藝，不，倫也。」

「那妳這是何苦？」

不，既然神是無所不知且超越一切的存在，或許態度反而會變回淡定的調調。

「呃，我換個方式問喔。妳有想過要演嗎？」

仔細端詳劃好的範圍，會發現那些全都集中於「假設選了第一個選項」的段落。

「……妳問這個是要做什麼？」

「霞之丘學姐，那我倒想問妳，妳自己有能力演那樣的角色嗎？」

「『喔』不要拉長音……！」

與親切的舉動呈對比，她的左腿始終抖個不停，如實表達出排戲至今累積的壓力有多大。

「這時候再給倫理同學寬限，他會一輩子也完成不了喔。」

假如她真的演得了那些，就堪稱角色性起死回生又飛昇成神的大躍進了。

此時，讓她們頭痛的始作俑者（倫也），肯定沒有發現天氣如此暖和，還在電腦前抱頭苦思。

「對不起，剛纔的問題煩請學姐當作沒有聽見。」

「…………」

「預備……開始。」

給人飄逸柔和印象的淡雅白色洋裝。

「寧可放掉家族旅行，還不惜向沒多深交情的我們低頭，沒想到妳居然肯爲倫理同學付出這麼多……」

「加藤，我問妳。」

目前，惠做了如此滿載二次元符號的打扮，由於地點不在秋葉原就顯得有點瞎，而且演技也還趕不上服裝。

「情緒表達的缺陷差不多也該補上了。」

爲了防止詩羽搞破壞，惠目前連帽子都沒戴，還一邊撫摸直接受衝擊的頭，一邊用好似有些困擾的臉色看向詩羽。

「有什麼辦法。不在今天之內讓妳的演技成形，連假就要結束了。」

「……呃～」

「妳連這都不曉得？」

「我根本連要做的是什麼都完全無法想像。」

「唉，一般女生應該是這樣沒錯……」

「即使如此，因爲安藝似乎非常樂在其中，所以我才覺得，那肯定不會讓人無聊吧～」

「……只要不無聊，妳就願意跟任何人交往？難道說，只要不會弄痛妳，任何人都可以上妳這樣的女人？」

「抱歉，霞之丘學姐，妳剛纔的發言差勁得跟安藝有得比。」

「應該說，我缺乏的是勇氣或主見吧～」

或許惠是稍微壞了心情……儘管從表情與態度看不太出來，經過無言的幾秒鐘後，眼看詩羽全無道歉之意，她就嘆了口氣繼續說下去。

「所以不管他是要玩樂團、練舞還是迷動畫，或許我都無所謂。」

前兩項與後面那一項的落差雖令人在意，但詩羽決定不吐嘈。

「可以從日常生活跳脫一絲絲的距離，同時又隨時都能迴歸原本的生活……或許我憧憬的，就是那種不用負風險的刺激感吧。」

「想體驗刺激，簡單的方法還多得是喔？比如援○交○或吸食○品。」

「抱歉，請不要忽略『隨時能迴歸』的前提條件。」

「太天真了，加藤。妳不懂御宅族的坑有多深。一回神，妳會發現房裏都被相關精品佔滿，還換上瞎死人不償命的裝扮在販售會走動，爭配對可以爭到跟身邊的女生完全敵對，落得被宅界中甚有地位，品格卻低劣至極的圈內渣男玩弄，結果一輩子都只能醉生夢死的下場……」

「啊～走到那一步以前，我會先做好隨時可以撤退的準備～」

說起來，能一輩子都過得醉生夢死，對當事人而言難道不是件幸福的事嗎……哎，姑且不論那在旁人眼裏會有多慘。

「何況，既然自己被他在乎到這種地步，再怎麼說都應該選一邊表態吧，妳不覺得嗎？」

「選一邊表態？」

「看是要退得遠遠的，還是對他留情面。」

「…………」

「對象不用是他本人。跟他一樣，把二次元的他當對象就好。」

「……果然，我就是看妳不順眼。」

還有，惠在這十分鐘的休息內，也沒能理解詩羽心底的想法……儘管某些明顯的部分還算好懂而造成了她的困惑。

「……好的。」

當然了，在那裏纔沒有現實中的男生，只有一面交抱雙臂，一面擺出嚴厲臉色的同性學姐，正從坡道下望着自己。

所以，惠逐漸投入於追求他的這出戏。

「我……我覺得剛纔演得不錯耶……有哪裏不合學姐要求嗎？」

唉，剛纔那一幕肯定是心理作用，惠如此說服自己，然後站到定點，悄悄地閉上眼睛。

平時的自己絕不會用這種方式仰望人。

「你所追求的我，是不是像這樣呢？」

「我並沒有說自己選了比例一的那一邊喔。我確實被嚇到了。但是，還沒有到要退得遠遠的地步。」

即使如此，惠仍朝着前方……朝着位於不同次元的男生，使壞似的訴說：

「噗。」

所以，惠實在是不敢問「不然霞之丘學姐，妳爲什麼選了比例一的那一邊呢？」……

「有什麼好笑的？」

所以，對於直呼名字這一點，不協調的感覺正逐漸消失。

「不然妳何必提出那種比喻？爲人真不乾脆。」

這時候，惠覺得自己從詩羽臉上，看見了從未出現過的神色。

「我問你喔，安藝……不，倫也。」

「咦？原來你認得我啊……安藝倫也。」

「假如妳真的想爲他打氣。假如妳想支持他……就要讓自己戀愛。」

「啊哈哈……」

「在心目中描繪『妳想要的男朋友』，然後朝着他訴說。」

不過那莫名的情緒，卻讓她覺得既開心，又愉快，好像還有種說不出的沒轍感。

「…………」

「還有拿掉眼鏡就滿可愛的，令人不爽。」

惠慌忙將眼睛再次睜開，就發現跟之前閉眼時一樣，有片格外昏沉的黑暗擴散在眼前。

「那種有口無心的語氣不像女主角，妳要記得改掉。」

「不，倫理同學是條軟腳蝦，他纔不誠實，像那樣的男生最差勁了。我希望那種臭傢伙最好都去●。」

下定決心要撲進對方懷裏，委身於對方胸膛的逼真演技。

那會是什麼呢？即使這麼問自己，結果也還是不明白。

結果，詩羽在這十分鐘的休息內，沒能理解惠這個人。

反正也無傷大雅。

「不行，不行呢……這樣會讓倫理同學完全淪陷。再演他不就愛上妳了嗎……！」

「還有，是不是像這樣，陷入戀……呀啊！」

「哎，正常來講應該是以九比一或者九成九比一的比例，會選擇退得遠遠的。」

「麻煩妳了。」

「即使如此，把他當成自己在心目中描繪出來的理想對象，要戀愛就不成問題了吧？」

「是～……是的，我曉得了。」

「好痛……痛痛痛痛痛，霞……霞之丘學姐？」

「好的……」

走下坡道，還作勢撿起帽子的惠……差一點就笑場了。

「能瞭解自己都沒有人願意一顧的本質，不會隨任何人的意見起舞，敢於堅持講究而不會走偏。」

「說起來，真的好巧耶。啊哈哈……」

「那麼在開始排演以前，加藤，我要忠告妳一句……或者該說是建議。」

而且，那還帶着明顯超越之前的猛烈手勁，以及怒氣。

所以，惠也實在不敢回答：「或許我也一樣，對學姐就是有點不適應。」……

「所以嘍，在我決定要選哪一邊以前，還有一段時間……因此在做出決定之前，我打算試着陪陪他。」

「好久不見。我們……又碰面了呢。」

「咦～」

「那妳試試看吧，加藤。」

結果，惠連「再怎麼說都該選一邊」的感情都無法在內心落定。

她既沒有成爲百分之九十九的絕大多數，也沒有成爲百分之一的絕對少數。

那般的演技，情調跟之前截然不同，即使如此，詩羽還是用了捲起來的劇本「喊停」。

惠一邊望着那副幻想中的表情，一邊在心裏湧出了說不出的「得意感」，以及另一種昂揚的情緒。

接着，則是趨近他……不，趨近自己的心跳，節奏變得越來越快的告白……

「好了，時間寶貴，休息差不多該結束嘍。」

「……把安藝放進二次元，不會讓人覺得更煩嗎？」

「……唔。」

「……霞之丘學姐？」

因爲她無法想像……自己在將來，會像這樣稱呼他「倫也」。

「我想要的，男朋友……呃，那會是，什麼樣的男生呢？」

即使如此，那肯定沒有脫離問題的本質，唯有這點被她放到了心裏。

「不然，來試試意象訓練吧……加藤，閉上眼睛。」

不只拉近了距離，甚至也拉近彼此的次元。

順着那陣風，理應於一個月前就謝了的瓣瓣櫻花，也在她眼皮底下，飄滿了整座坡道。

然而，差點從喉嚨深處冒出的那股情緒，既非嘲笑，也非失笑。

於是，惠掩着隨風流瀉的髮絲，朝着坡道下……理應有男生在的那處，低頭睜開眼睛。

涼爽的風有一瞬間變強，恰好將惠的頭髮吹得搖曳生姿。

「難說耶？以往我對那方面的感受又不多。」

彷彿被喜歡的男生拜託，才只好在對方面前那樣做。

「沒有……我在想，原來那就是學姐心中的『倫理同學』。」

「呃，我們是爲了什麼才努力到現在的啊？」

「在動畫裏，在遊戲裏，還有在輕小說裏，你理想中的女生……」

而且……總覺得這很有意思。

「我從剛纔就一直受到那樣的指正。」

「那麼，妳爲什麼……選了比例一的那一邊？」

面對惠那種讓人想要用劇本敲下去大罵「連剛纔說過的要點都遵守不了嗎！」的態度，詩羽硬是忍了下來，並且耐心地繼續告訴她：

「是不是這樣講話、這樣做動作……」

眼前的倫也，臉頰變紅了。

這次，惠用了坦率且比較像女主角的語氣，將眼睛閉上。

「棘手的是，他做的那些並非出於盲從或另有居心，又能讓妳相信他是由衷地讚賞妳……有這麼一個就算態度煩人，性格卻表裏如一，永遠都保持認真的男生。」

「是～還請妳多多指教。霞之丘學姐。」

「…………」

從黑暗中浮現的，是符合她的理想……呃，不對，會覺得給予支持也無妨的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