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文章中寫到「驚人畫作」，要改編成影像時就會出問題

星期六，早上八點半。

「有茶，有咖啡，有巧克力，一切都有了！」

我在桌上備妥用來補給水分、提神醒腦、消除疲勞的道具，然後一一用手指出確認。

「好，來拼吧！」

像這樣充分準備好要忙的工作，當然就是我在這周開頭宣言過要執筆撰寫的最後一篇劇本，亦即第一女主角葉巡璃的劇情線。

沒錯，這次我準備得很充分……

我在跟平日一樣的時間起牀，也好好地喫了早餐，調整過生活作息。

一切按表操課，規規矩矩，然而對品質也要儘可能講究。

累的時候就休息，困的時候就睡覺，餓的時候就喫飯。

維持良好步調，保有寬裕來完成精彩的劇情。

那就是我面對《不起眼女主角培育法（暫定）》最後一份劇本，爲求「登上自我巔峯」所採取的途徑。

只有來勁的時候，我纔會像往常那樣不分日夜地猛寫。

這次我絕不會露出被稿期逼迫，到截稿前夕什麼進度都沒有，還每隔一小時就有催促聲像箭一樣射來的醜態。

……正當我一面高唱這些似乎會被其他創作者訕笑的理想論，一面打起精神敲鍵盤的時候。

「倫～也～學～長～！我們來玩吧～……啊，不對！學～長～早～安～！」

「……啥？」

玄關的門鈴響起，緊接着亂嗨的聲……呃，高亢的聲音就從玄關門口傳到二樓來了。

「啊～在耶在耶～倫～也～學～長，早～安～……」

「呃，我已經聽見了啦，出海。」

受到響亮得左鄰右舍都能聽見的丟人聲……活潑聲音引導，我衝下樓梯打開玄關的門，出海便帶着腫腫的眼睛站在我眼前。

「…………」

「請、請、請問請問，我大概睡了多久！」

「……未免太容易混淆了啦啊啊啊～！」

……難道說，她的神原畫產量有那麼高？

正因爲如此，我纔不覺得出海這種自誇過頭的態度是在說大話。

『還沒好喔～！絕對不可以開門喔～』

「那、那個、那個，學長，我跟你說……」

「到底在幹嘛啊……」

「不！肯定是託倫也學長的福！畢竟沒有倫也學長的話，我想我絕對生不出這樣的東西！」

……唉，這是她在慌張時常有的動作，所以也無可奈何，不過我總認爲那種態度及行爲會讓人聯想到其他意思，有點那個就是了。

※　※　※

……有點恐怖。

「……神？」

『完成了！』

不過，這點我從門板另一邊傳來的聲音就聽得出來。

平時聽慣的，像是用滾輪窸窸窣窣地摩擦紙張的細微聲響。

『我從出生到現在，第一次在自己畫完以後受到感動……頭腦大受震撼呢！』

即使與我至今認識的那些創作者相比，她對自己的評價依然偏低。

這次換我脫口說出容易造成混淆的話了，我懷着反省之意做了一兩次深呼吸，平靜心情。

「……啊！」

該怎麼說呢？我的理想論似乎沒兩下就被逼到落人訕笑的地步了。

呃～換句話說，出海想表達的似乎是這個意思：

『不，不必學長費心！我自己會設法解決！』

畢竟這個房間的主人，是名滿天下的安心安全安藝倫也（取名：某黑髮毒舌作家【詩羽學姐】）……

「呃～……差不多四個小時？」

而且從剛纔的運作聲聽來，列印張數差不多多達二位數了。

「呃，那個……」

「那、那個，我會讓學長看的。我會讓學長看，不過……」

然後就像我之前【第八集】到她家拜訪那次一樣，把我趕出去了。

「那麼……我可以進去了嗎？」

「所以你來找我做什麼，出海？」

「趕快啦！讓我看一下也不會變少吧！」

「所以嘍，ＧＡＹ也學長～……」

把文意補充完整，就是插畫家波島出海大概畫出對她來說夠神……【並不是廣島隊的球迷】呃，相當於神來之筆的圖了……

「主詞！主詞是什麼？指示代名詞以外的具體主詞到底在哪裏！」

「啊啊！對不起對不起！」

「樂是偶羅天畫樂【這是我昨天晚上畫的】……偶賴想【我在想】，倫也學長拉不囉也洗牀了吧【倫也學長差不多也起牀了吧】～」

「嗯……」

※　※　※

「是讓你那麼有自信的作品嗎？」

抱歉，她一點也沒有恢復冷靜。

來吧，旗子插好了！……不對，我做好心理準備了。

話雖如此，在這個房間就算做出再怎麼沒有戒心的舉動，也不會陷入那種曖昧的情況啦。

出海簡直像被某人【松○禎○】附身一樣，都不掩飾亢奮的情緒。

「怎、怎麼樣？」

後來，我花了十分鐘安慰聲音小到快要聽不見又一臉羞愧的出海，等她總算鎮定下來以後，我才儘量冷靜地詢問她來訪的目的。

今天，她肯定會讓我見識到遠遠淩駕於過去的出色畫作纔對。

「呃，你的言行……」

「呃，我已經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了，出海。」

「那個來了」＝「靈感之神降臨了」……

剛到我家就像發條轉完的人偶一樣停下動作的出海，這會兒又像彈簧人偶一樣突然蹦起來了。

「喂～出海～」

「……要不要我幫忙？」

「是嗎！那太好了！不過那既不是我害的，也不用託我的福吧！」

即使被我像這樣不停地騷擾，她還是像報恩的仙鶴，堅決不肯讓我看到作畫時的模樣。

於是，過了一段時間以後……

「邋後六似呢【然後就是呢】，偶有東伊想井誰長漢【我有東西想請學長看】～」

最後出海用那種不中聽的方式叫我，然後就不省人事了。

「我最近……那個一直都沒有來。」

※　※　※

肯定是我房間裏那臺用舊了的彩色印表機的送紙聲。

該怎麼說呢？她顯然就是剛熬夜完。

「從現在起，能不能請學長稍微離開房間呢？還有，希望學長在我說好以前都不要進來。」

「……哎呀，你鎮定點，各方面都是。」

接着，過了十五分鐘以後。

在同人界出道僅僅兩年，從作品大賣算起僅僅一年，要出海有自信或許是強人所難。

我吸了一大口氣，然後懷着滿身的期待將手伸向門。

「是的！有超神的靈感降臨了！所以我想盡快讓學長看看！」

『啊，再怎麼說，我也不是現在動手畫的喔。再說我畫的速度也沒有那麼快。』

『啊啊！卡紙了～！』

「我有講過吧，就算你意識迷迷糊糊的也不要把我的名字發音成那樣啦！」

『不行～統統是祕密！總之，請學長滿懷期待地等着吧！』

難道她慌亂的理由，並不是因爲連來找我有什麼事情都還沒說就睡着，而是在於要說的事情本身……

面對亂有興致的我，出海剛露出有一絲猶豫的臉色……

「我、我我我……」

『讓學長久等了……請進！』

「好啦，你那神來之筆的圖在哪裏！讓我看啊！」

『所以我想盡量將衝擊性呈現出來，讓倫也學長看。』

話說回來，出海平時滿不長眼……滿有她自己的步調，也挺任性……挺有主見的，會慌亂成這樣可真稀奇。

「……學長，你的眼神好恐怖。」

出海就用搖搖晃晃的身體，擺出傻里傻氣的笑容，不斷地冒出少根筋的言行舉止……

……啊，抱歉，我又講出容易造成混淆的話了。

「啊，不過請放心！託學長的福，那個在昨天晚上終於來了！」

就算那樣，從去年第一次看了她的同人誌到現在，我對她那含蓄的自我評價始終抱有一絲慚愧。

即使如此，身體還是比較老實，我的全身依然想看出海的新圖而心癢難耐。

「噢……出海，早啊。」

老天不願把白天交給創作者運用嗎……

房間外頭有我依然被出海吊胃口，隔着門死纏爛打地一直問她好了沒的悽慘身影。

「……抱歉。」

「噗！」

出海在牀上變得滿臉通紅，然後害羞地用雙手的三根手指拄在身前，深深地低頭行禮。

「噯，至少給我點提示啦。你畫了什麼樣的圖？」

「噫噫噫噫噫噫！學、學長對不起～！」

「不、不過？」

※　※　※

換句話說，出海不是在畫圖，而是在將畫好的作品印出來。

「出海……」

當我再次走進自己房間的那一刻……

果然，跟之前到出海家拜訪時一樣，我只能啞口無言。

「我還是沒辦法畫出像澤村學姐那樣的『繪畫』。」

那張圖和我想象中「超乎想象的畫作」不同。

「我只會先畫草圖，再把線稿清乾淨，然後用掃描器存進電腦上色。我對藝術性的筆觸不太瞭解。我只畫得出自己曉得、自己喜歡的圖。」

意思是，以出海過去畫的圖而言，一切正如想象。

「不過就算那樣，我覺得……這張圖也不會輸給澤村學姐就是了。」

意思是，儘管那張圖正如想象，卻是我沒有想象過的「超乎想象的畫作」。

在房間裏，靠牀鋪的整面牆上，貼着用印表機列印出來的彩圖。

上緣遍及天花板，下緣遍及牀鋪，左右兩邊遍及房間角落。

可是……

那確實佔了龐大的面積，確實用掉了許多張Ａ４紙……

不過，那卻是一幅將如此大量的紙張依序拼湊起來的，巨大畫作。

「我試着將圖放大了一點……因爲我希望能給學長最棒的第一印象。」

其實原始圖檔被放大的程度纔不只一點，然而那張圖的解析度，簡直高到幾乎不失細緻感。

那種尺寸，還有那精細的畫工，都足以匹敵英梨梨那幅被譽爲「壁畫」的《寰域編年紀ＸⅢ》主視覺圖像。

但上頭畫的並非幾十個角色的羣像，而是單單一個女孩子。

還有，那個女孩子是……

「英梨梨……？」

「因爲那還是暫定的名稱。準確來說，是附屬女主角之一纔對。」

「好、好的！我明白了！」

我將自己身爲噁心阿宅的妄想熬了又熬，使其膨脹到極限的那個劇情事件【到第九集一九一頁爲止】……

呃，這真的很重要，你要了解啦……

「嗯～……」

……那個劇情事件【從第九集第一八二頁起】，變成了這張圖嗎？

重要部位——呃，我是指胸部——並沒有加以遮掩。

「你想把全力投注在所有圖上面……這我瞭解。但我們要在冬COMI發行這款作品……這次我們一定要端出完工的成品。」

該排進期程表的ＣＧ還剩幾張，供緩衝的日數卻已經全部用完了，只剩刪減哪裏的選項。

「所以照這種步調，要將剩下的圖畫完，不知道要花幾個月……」

因此希望各位業界人士，對於偶爾會「拖稿拖到以年爲計算單位的插畫家」也投以寬容一點的目光。至於往後要不要繼續發包工作端看各人判斷。

我們從剛纔就一直沒有寫劇本，也沒有畫圖，只是沒好氣地對着兩張紙互相討論。

「……咦？」

沒錯，目前我們所做的，就是由寫手和繪師爭論每個劇情事件的ＣＧ，各別要分配多少程度的畫力在上面，以及什麼時候要完稿。

出海肯定是更上層樓了。

「我在腦海裏一直苦思要怎麼構圖……苦思到最後，畫出來就變成這樣了……」

在如此的傍晚時分，點亮燈光，關掉冷氣，從窗口迎進涼風的房間裏，攤開在桌面上的「ＣＧ列表.xlsx」和「工作期程.xlsx」紙本文件上，用紅筆寫的註記正逐漸增殖，幾乎要填滿字裏行間的空隙。

如此深夜，在遠遠傳來蟲鳴的房間裏，我們正逐漸放緩添寫工作期程表的速度。

羞恥、決心及愉悅都交雜在一起的扭曲表情。

「唔唔唔唔～嗯。」

「咦，開始什麼？」

種類：個別劇情事件

「抱、抱歉。」

「拿捏平衡吧！把需要雕琢的部分分清楚！好嗎！」

「相反嗎……？」

「因、因爲……『英梨梨22』的劇本無論重讀幾次，那段情節就是會這樣發展，對不對？」

「不過不過，倫也學長，這有一半要怪你喔。」

「既然都要後悔……我們就一起來決定，然後後悔吧。」

一直針鋒相對，一直較勁，一直讓我追逐其背影的，宿敵。

「啊～……」

「那一幕的文字敘述有點……不，實在非常色耶。」

還有我要先聲明，出海能用一星期畫得這麼細，原本就已經算夠快了。

唉，雖然說，有個怪物偶爾也會若無其事地在一天內畫出這種水準的圖……而且，那個怪物還和我同班。

或許那其實是總監【伊織】的工作。

塞進那許許多多的要素，把劇情事件ＣＧ的編號，逐一填入工作期程表……

劇情事件編號：英梨梨22

「那我們開始吧，出海。」

「可是出海，這……」

「怪我？」

「其實畫這張圖花了我整整一星期。」

不知不覺中，太陽快要下山了。

「畫了顯然會出問題，但我的手卻停不下來，而且畫着畫着，我就覺得這會是張出色的大作……」

「泳裝劇情確實會吸引玩家的目光。不過以故事來說，那並不算佔有大篇幅的場景。」

「不然就刪減花在其他圖片的天數，或者刪減圖片本身的數量……」

「都是學長不好啦……是學長害我陷入這種情緒中的。」

畢竟就算在尋常的情色遊戲裏……不，就算在情色遊戲移植的美少女遊戲裏，像這樣嬌豔的劇情ＣＧ也難得一見。

「咦～我們都那麼努力地壓縮了，還要再調整嗎？」

原來出海受到了那麼瞎的劇情影響？

「咦？這張圖有問題？在哪裏？」

「不管怎麼安排，大概都會留下後悔。早知道就改成這樣會不會比較好呢？我們會一直如此煩惱……但我們還是得做出決斷。」

但是，這麼重要又營養的工作，交給別人未免太過可惜。

「是的，我會追隨學長到最後！」

「你明白了嗎，出海！」

「可是場景是海邊喔，有泳裝喔！這是我們特地舉辦集宿製作的劇情事件喔。」

可是，那傢伙之前也經歷過完全無法畫圖的幾個月，才總算站上那種境界。

「……啊～」

「下一個劇情編號是『出海04』……在集宿劇情事件中，穿泳裝拿海灘球嬉鬧的構圖……」

不知不覺中，夜深了。

※　※　※

「可是學長，除了要修尺度以外，還有其他問題耶。」

「百分之百！不，用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畫力！」

「這是爲了把資源儘量集中到真正需要神級ＣＧ的部分……這可以說是爲了畫出最棒的畫作，無論如何都得下的工夫！」

還有還有，將那位宿敵型女角全身上下鉅細靡遺地用全綵畫出來的那張圖……

那白皙肌膚上染上些微燥熱的紅暈，滲出一層薄汗的溼氣。

一點都不藝術。但卻驚豔動人。

如果要比喻，就是等身大抱枕的那種品質……？

是全身赤裸的。

「不，你還是用百分之六十的畫力就好……我希望至少九月以前要將共通劇情線全部畫完。」

「嗯……你說得對。」

「出海……這不叫偷工減料，剛好相反。」

到底要怎麼發揮，才能將我的劇本畫成這樣的圖……？

「用百分之百的畫力！品質要求到最高！」

「……喔～」

「啊……！」

「倫也學長……」

身爲英國混血兒的她，肌膚白晢、滑嫩、柔軟，甚至寒毛都畫出來了……我似乎有這樣的感覺。

在遊戲製作過程中，如此寶貴的一環。

「你是指這種『想畫圖』的情緒對吧！」

「……這還是共通劇情線耶。」

的確，如今在我們眼前「畫成這樣」的這張圖，以分級尺度而言固然是完全出局……

「巡璃劇情線後半的圖片都用百分之百的畫力來畫，會超出截稿日一星期以上……」

……好啦，不提那些了。

「好，那就換下一張劇情事件ＣＧ嘍！」

就算那樣，正如出海所說，這是張出色的大作。

「這還用說……我們要找出稿期與作畫品質的折衷點啊！」

「啊哈哈……得修圖纔行呢。」

「接着是『出海05』……一樣屬於集宿劇情，在露天浴池的場景……」

靠着高解析度與龐大色數引誘人看清每個細節，聚集精湛技術而成的圖像。

「……喂～」

「對、對不起！剛纔印那些圖把墨水用完了！」

將那樣的清秀、純粹、色情，表現得太過逼真。

毫不吝惜地露給畫面另一邊的人看了。

「咦～可是我不想在這裏偷工減料耶……」

※　※　※

我如此宣佈以後就打開電腦，點開社團專用資料夾當中的「ＣＧ列表.xlsx」檔案，奮然按下列印指令鍵……

她在追趕英梨梨，卻沒有直直地追向其背影，而是想從完全不同的角度趕上英梨梨。

概要：與英梨梨的第一次……

作畫品質、稿期、整體遊戲完成度、對玩家的吸引度，還有創作者的動力……

條件：進入英梨梨劇情線之後發生

後來，我慢條斯理地換了墨水匣。

然而在此刻，那是比寫劇本、畫圖都更重要的事情。

「請隨時放馬過來！」

沒錯，接下來纔是這項工作的真正痛苦之處。

狀況已經落得像顧此就會失彼的拼圖一樣。

「還是說，巡璃劇情線進入高潮戲碼的那些圖再稍微縮短作畫日程？」

「不……唯獨這一幕，我萬萬不想偷工減料！」

「出海……」

「畢竟這是最應該仔細畫的部分啊……這纔是《不起眼女主角培育法（暫定）》的真正主題，難道不對嗎！」

「是啊……是啊！」

然而，我們的奮戰落入這種狀況之後，纔有真正的醍醐味。

「噯，學長……事到如今，我不太願意這樣說就是了。」

「你客氣那些才嫌遲呢。趕快說看看。」

「……我們要不要從第一張圖重新考慮看看呢？全部重來一次。」

「真巧耶，出海……我現在正打算那樣提議。」

後來，過了幾個小時……

我們倆都陷入了莫名的亢奮狀態。

結果，重排期程表的作業又重弄了兩次。

說不定，那根本就是在浪費時間。

說不定，只是在沒有出口的隧道里兜圈子。

可是，我們倆都預想會有神級作品出現而內心雀躍。

有時抱頭苦思，有時欲哭無淚，有時彼此歡笑。

我們無厘頭地高高擊掌；興高采烈地唱起動畫主題曲的組曲：在劇本朗讀會中掙扎得死去活來。

於是猛一回神，不知不覺中末班電車的時間早就過了……

到最後，我今天早上剛提出的「不打亂生活作息」這條規範，連短短一天都撐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