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元始之初，神創造樣版（下篇）

「這算什麼萌系戰鬥類動畫啦～～～～～～～～～～～～～～！」

聲音傳來的同時，DVD包裝盒高速旋轉着從我頭頂飛過。

耗了時間在垃圾遊戲或者爛動畫上面的消費者，常會用「我拿去當飛盤玩了」這種修詞來罵作品，而我碰到的正是那種惡魔行徑。

像這樣的傢伙八成會咒罵：「買了新書，結果女主角卻是中古貨。」然後一邊將收錄內容的媒體五馬分屍寄回給業者。實在令人唏噓。

「倫……倫也，你這傢伙……知道我最怕看恐怖片還這樣！」

「嗯？『這樣算是殭屍嗎？對，那是喬治羅密歐的經典名片』讓你覺得不滿意？」

啊，對喔……剛纔我還納悶那種爬行上樓的聲音像什麼，就是殭屍嘛。

「還有爲什麼到第四卷才調包！第三卷以前明明都是真貨！」

「你這不就大意了嗎？」

畢竟第三卷的劇情結束得非常吊人胃口，最適合動手腳。

「而且第四捲到主題曲爲止都還是原本的內容，一進入正篇就忽然全部變成真人拍攝的血腥畫面！你還專挑噁心的場景剪輯！」

「不只那樣，我連DVD盤面都是自己噴印的喔。」

堪稱絕對分辨不出真假的神來之作。

「好，那你是爲了什麼？目的是什麼？請務必告訴我，你玩這種愚蠢低能幼稚的惡作劇整人把戲有什麼用意！」

「冷靜點。剛纔那句話簡略成：『爲什麼要玩這種愚蠢的惡作劇？』語意就很充分了吧？」

總覺得她激動過頭，重複用了好多意義相同的字眼。

「話說你爲什麼要把我設成拒接來電！害我只能直接跑過來不是嗎！我根本就不想再進你家的耶！」

「你自己先把我設成拒接的吧？這樣就扯平了。」

而且以一個根本就不想再進這個家的人來說，入侵得還真熟練。

不過，藏鑰匙的地方從我們念小學時就沒有改過，而她記得這一點，表示……

加藤躲在我後面，彷彿飽受驚嚇地發着抖。

網路代名：柏木英理

男生們口耳相傳的澄澈藍眼睛，則像白眼的Q版角色圖那般橫眉豎目。

「你少教她多餘的知識。被看到以前畫的圖，對作畫者來說有的時候會比死還難過。」

A-26 egoistic-lily

「……她是誰啊？」

「你的臺詞從小學時就完全沒變耶，安藝。」

「請叫它古典名作。話說英梨梨你以前還不是迷過。」

「原來澤村同學也會畫這種萌系的圖……」

「啊啊真是，我氣得頭都痛了……！」

「你給我記住，倫也……」

簡介：

「你看，翻閱網頁的歷史記錄，就可以回溯到幾年前左右。將畫風演進至今的轉變看一遍，也是趟有趣的旅程喔。」

「哎呀，還好你在今天之內就收到我的訊息。要是你再不來，我今天晚上就必須叫加藤留下來過夜了。」

「別介意，那傢伙性格超惡劣的。在學校會假扮得很完美就是了。」

將加藤渾身上下瞪完一遍以後，英梨梨終於顯得平靜了點，接着就像房裏只有她一個人似地挑了個放鬆的姿勢歇着。

「欸，我說……安藝？」

「咦？原來我差點被要求留下來過夜嗎？」

「呼嗯，你就是倫也的……」

「只是遊戲類別變成美少女遊戲而已嘛。」

「噢噢……你沒事嗎，加藤？」

平時宛如主張着「金髮就該這樣吧」而精明地束起的雙馬尾已經解開，蓬亂得慘不忍睹。

我一面在始終平淡的會話中答腔、一面指向加藤目光對着的女生開口：

「正視現實如何？」

「顯得……什麼？」

女生們憧憬的白瓷般肌膚，在額頭的部位暈開一大片紅腫。

「哎呀，不亮出實際的東西，絕對取信不了她嘛。」

這傢伙平時也是個平衡度拿捏得不錯的角色，可是一旦像這樣發飆，就會淪爲氾濫無奇的不講理角色……

「不，那是因爲你單純地腫了個包。要不要我拿醫藥箱？」

預定參加活動：四月三十日 COMIC☆Niche

生日：六月二十五日

「等……等一下，倫也。」

唔，雖然我要加藤別介意，不過她現在的心情我很能理解。

實際上，即使在本人如此蓬頭亂髮地穿着運動服現身眼前以後，加藤仍然不肯理解澤村·史賓瑟·英梨梨是個宅女的真相。

說着，英梨梨目光輕視地望向熒幕映出的遊戲畫面。

嗯～～這副不講道理的生氣模樣……多具優勢的屬性，簡直太過樣版了。

不過，樣版是道雙面刃。儘管那確實能輕鬆地讓角色鮮明化，但要是樣版得太過頭，就難免讓人倒胃口而進退維谷。

……我更覺得她這麼幹脆地接受別人記不住自己的現狀，以第一女主角來說好像已經沒戲唱就是了。

看到網路代名「英理」以及社團名稱「lily」，還有打開這個網頁時，英lily……英梨梨那鬧情緒的表情，加藤好像終於肯理解我想說的話了。

「欸、欸……安藝……」

英梨梨沒戴隱形眼鏡時的視力和眼神都糟糕到極點。

「呃，最後那個稱呼未免也太失禮了吧……對我而言。」

「所以囉，這傢伙就是小學、國中、高中都一直與我同校的附近鄰居，澤村·史賓瑟·英梨梨。」

「那…那個……？」

「什麼話，我現在纔不會光玩瑪○歐賽車就玩到通宵。我也可以徹夜討論戀愛啊。」

……雖然我覺得在男生房間盤腿坐着是不太像話，總之先不對這點吐槽。

「照剛纔對話的文脈，假如闖進來的是別人就好笑了。話說加藤，你和她已經在同所學校讀了一年以上吧？」

「這位同學，記得你是叫加藤對不對？你什麼都不需要擔心喔。這個男的就算和女生獨處，也只有通宵玩電玩或者動畫馬拉松的選項而已。」

「你暫時不要動！」

啊，還有她超過十年以上都沒有嬌羞過，所以我死都不會叫她傲嬌角色。

「而且現在還玩這麼老舊的遊戲……」

「嗯，別人對我的印象大概就是這樣；雖然安藝你用同樣態度對我的時候，我就發現了。」

「別介意，那傢伙是大近視。在學校會戴隱形眼鏡就是了。」

「好……好的！」

「是你把我牽連進來的還那麼說？」

「好了，給我說明……其實也不用啦。」

因此，我只好像這樣揭露英梨梨所有的情報，以期藉着文化衝擊的蠻橫手法，逼加藤睜亮她緊閉不關的眼睛。

性別：♀

「你又擅自在腦袋裏批評別人的角色性對不對！你這美少女遊戲腦！」

「那樣就賺不到點擊數了吧？你講那什麼廢話啊。」

「是我的心理作用嗎？我好像被狠狠盯着耶……而且還是被校內有名的澤村同學盯。」

「那是讀小學時的事了吧。而且還是你哭着央求：『玩完一個人的結局以前不可以回去』逼我玩完的……」

平常她在毛茸茸的金色毛皮裏，將貓咪布偶裝的拉鍊藏得讓人看不見……

「不對啦……這樣的人才不是澤村同學。」

「安藝，你也和我在同所學校讀了一年以上對吧？」

「呼嗯……」

預計出本《自行車H＆H》（二十四頁）

「真……真的只是因爲那樣嗎？光那樣她就顯得這麼……」

彷彿有隻隨時要變成奶油的金色老虎（注：童話故事《小黑三寶》。該童話裏有三隻繞着樹不停打轉，最後融化成奶油的老虎）盯上了平凡青蛙，她們倆這幕被我比喻得有點莫名其妙的相見歡太有喜感，我完全無意靠近。

「別把我牽連進去。」

這麼說來，糟糕，我在這幾分鐘內將加藤忘得一乾二淨了。

「你別存下來不就好了。」

「哎呀，你真是一語中的。」

「我……我們是朋友。」

「誰叫你那種像超能力者一樣看透別人想法的口氣，越講就越像樣版化的青梅竹馬角色！」

她盯着的，是滿載了最新人氣動畫及熱門美少女遊戲角色圖，完全趕上萌系取向和時代潮流又討好大衆的網頁。

「咦，這是什麼？好可愛喔……」

「追根究柢我會受傷還不是都你害的！你爲什麼還那麼冷靜！」

我這個以模樣而言要當作「形象落差萌」也太有難度的青梅竹馬，似乎總算察覺到目前房裏的狀況、或者人數、或者男女比例，然後才稍微放低音量對我問道：

「好好好……」

英梨梨在站直不動的加藤身邊繞起圈子。

話雖如此，也難怪她無法相信。

「呀唔。」

「……她是誰啊？」

連加藤特地沾溼自己的手帕來幫她冷敷紅腫的額頭，也絲毫不會感恩，她就是惡劣到這種程度。

加藤的視線，被我這臺電腦顯示着「歡迎來到egoistic-lily的網頁！」字樣的頁面吸引住了。

「不管你是他朋友、女朋友或者炮友，我都沒興趣啦。」

拖到現在才反應過來的加藤驚呼。

看吧，就像這樣。

……如果是那樣倒很可愛啦，不過和平常一樣淡定的她，角色性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始終如一。

「簡單說，就是她又被找來陪你實踐，你那出於盲目又自我中心的狹隘慾望，還自以爲最強地隨興構思而成的愚蠢策略了對吧？」

「啊，你那種輕快的吐槽感覺不錯。」

社團名稱：egoistic-lily

理應冷靜下來的她，卻依然將詞意重複的字眼用得過頭就是了。

「我們都讀同校同學年，而且我兩天前剛和你介紹過耶……」

或許是在我那一次已經稍微適應了，加藤依然薄弱的反應中，也顯露出些許堅強。

「還有，澤村同學真的是御宅族啊……」

「壞都是壞在心愛的見○（注：《純愛手劄》的女主角之一，館林見晴）太合我喜好……」

最後再穿個上下成套，胸口繡着島村國中校徽的綠色體育服，這實在是……

嗯，如果冷靜思考，她等於是第一次到剛認識一個星期的男生房間裏玩，就被要求『今晚不讓你回去』，會動搖也是理所當然吧。

「真是的，騙我看根本不想看的恐怖片、又害我在樓梯受傷、到最後還揭穿我的網頁，你真是個差勁透頂的人渣耶。」

雖然就如同表情顯示的，英梨梨徹底鬧情緒了。

「哎，別那麼生氣啦。拿去，真正的第四卷，你帶走吧。」

「這是我本來就要和你借的東西不是嗎！還被你算計，喫虧的完全是我。」

「……另外，這個則是購入全套DVD才能拿到的特典草稿畫集。」

「唔……難道那就是應募明信片只附在瞬間掃空的第一卷初回限定版裏，據說還讓粉絲哭天搶地的稀有周邊？」

「對啊，在網路拍賣上的價格輕鬆破萬。而且刊載了作畫導演的所有角色草稿。我想這個在製作同人時肯定大有助益就是了……」

「……你怎麼會想把那種寶貝放手？」

「既然要賠罪，總得表現出誠意……說是這麼說啦，其實我還多買了一套用來保存喔。」

「你的技倆還是一樣卑鄙……我可不會還你喔。」

「隨你高興。」

「原來，澤村同學真的是個打從骨子裏的御宅族……」

此外，從英梨梨被「初回限定」還有「特典」釣到的這種心理，似乎也間接讓加藤理解到我想說的話了。

「這樣你懂了吧，加藤？這個在學校裝成千金小姐，背地裏卻深深涉足同人界，還靠着寄生人氣類別而賺翻的宅女，對我們製作美少女遊戲來說有多必要！」

「唔……唔，那個……

「我還是決定回家了。你不如去死一死。」

「不，英梨梨，我絕對要拉你加入！只要有你那卓越的設計能力、和立刻就能跟上流行畫風的巧筆，肯定連這個沒多大特徵的加藤，也能變成萌死人不償命的角色……」

「唔，意思是說，要用我這種沒有特徵的人物當藍本，沒有澤村同學那種等級的作畫能力就救不回來嗎……？」

「錯了，因爲（我聽說）無論是輕小說或美少女遊戲，銷量有九成都是決定於插畫！」

「那句話我聽不出哪裏有打圓場的作用耶，安藝。」

唔，也許對加藤來說刺激是太大了，不過這就是同人投機者柏木英里，亦即澤村·史賓瑟·英梨梨的另一副真面目。

「哎喲，知道了啦。那我從邀她約會的記錄讀檔就可以了吧？」

「這種事是不是別一一問清楚才符合禮節，加藤同學？」

「別說了別說了，不要打破消費型御宅族的夢想！」

『嗯～～我好像有點累了。』

「你的創作性裏面就沒有普遍級的概念嗎？」

『欸，要玩哪種設施？』

金錢和父母的理解，矛盾性最強的兩種要素，或者該說是武器和防具，都齊備於她這名最強的御宅族身上。

「那麼，你說要替那個女生包裝是假的囉？就算賣不出去、沒有多少人認識、又無法讓外界認同她這個角色，你也根本不在乎？結果，你純粹只爲了自我滿足？」

「咦～～已經讓她心動成這樣了，怎麼選都可以吧？這個女生一定會來告白的啦。」

「你那個企畫改成不找藍本，直接生個原創角色，門檻是不是比較低？」

「呃，那樣就傷腦筋了。畢竟有加藤纔會有這個企畫。」

「啊……啊耶？澤……澤村同學，這是……？」

刊載於網頁的插圖基本上是每天更新。

「我看錯你了，加藤同學。」

「我還是畫得下去喔。」

目前的人氣要在comike歸類爲牆際社團（注：在同人活動中，主辦單位會將牆際優先分配給容易大排長龍的社團攤位）也遊刃有餘。

「咦？唔哇！加藤，你點了『請問你年滿十八歲嗎？』的按鈕對吧？」

「加藤，你現在不用插嘴，乖乖地繼續玩遊戲就好了，行嗎？」

所以，我放聲叫了出來。

「唔……」

「哎喲……你怎麼會連到那個頁面去啊？」

而且可以說，撐起那份人氣的，就是即便她擁有單純只畫萌系插圖也賣相充足的畫技，卻也不容妥協地連淩辱題材都敢放膽去畫的架勢。

創作類別屬於動畫／遊戲類。

「那……那個，你們兩個別吵了……」

「還有，我倒認爲這是最重要的……如果作品賣不出去，如果沒有人氣，作同人活動纔沒有意義。」

「沒熱情根本撐不了吧！」

『→鬼屋』

「呀啊啊啊啊啊～～？」

「你不懂，你根本還是不懂！人生和遊戲都是一局定勝負，按下重置鍵根本是邪門歪道，我從剛纔就說過好幾遍了吧！」

「呃，我跟你強調過了，同人創作屬於興趣，所以重點不在好不好賣啦。」

英梨梨確實如大家所說，是個在純粹環境下培育出的精英分子沒有錯。

「那你不用擔心。因爲經營網站的是我爸爸。」

「咦？」

「你在說什麼啊？未成年人確實被禁止閱覽十八禁圖像，可是未成年人沒有連畫十八禁圖像都被禁止喔。」

「你不是會把事情想得那麼天真的傢伙！你原本是個更青澀的人才對！」

「那個企畫是有多禁不起考驗啊！你要效法即使初代工作成員全部跑光，空留公司名稱和版權也還敢若無其事地推出續篇的某作品啦。」

「別說了！『我本身』很尊敬那種公司，但是這和那是兩回事吧！」

我的脖子後頭瞬間感受到令人結凍的寒意。

因爲她的信念，已經和我們小時候一起追逐夢想時背離得太遠。

「倫也……」

原本她是個被我硬逼着玩美少女遊戲，結果自己也玩得入迷，還在自己專用的記錄卡當中，將遊戲進度玩到連「恭喜全破所有角色」的CG都出現的可愛女生。

原本她是個畫技拙劣，卻會笑着將滿懷愛情畫出的片○同學（注：《純愛手劄》中的角色之一，片桐彩子）現給我看，讓人感到十分有魅力的女生。

「那……那個，可以的話，希望你們規劃方針時要讓未成年的我也能買……」

這傢伙是由外國宅男父親和腐女子母親生下的直系純種……

「什……」

「還有，最後照樣把她畫得沾滿白濁色也可以嗎？」

「這表示說，當下違反規則的只有加藤而已囉。真是的，明明未成年，你怎麼會點下『是』的按鈕。」

「纔不是呢，我作的不是生意，我重視的是表現自由！」

「嗯，不過加藤講的也是切中要點。英梨梨，你應該從十八禁類別收手比較好吧……不對，要畫十八禁就等你滿十八再說，不是比較好嗎？」

「你……你看一下，安藝！這個女生，感覺身上怎麼有地方被塗掉了？」

而對於這種劍拔弩張的氣氛，有個女孩子正感到心痛……

「爲什麼不盡全力到最後！你在現實生活中約會也說得出那種話嗎？」

「咦？澤村同學……？」

雖然我覺得商業和同人作品在議論時被混爲一談了，可是現實中的同人界本來就會兩者交相混雜，提不出有力反駁的我，因而咬起嘴脣。

「硬要推銷自己的的喜好，也只會讓客人跑掉而已喔。。要是不觀察流行並即時提供符合需求的商品，人氣纔不會長久。」

單日點擊數輕鬆就能超過數萬。

『今天謝謝你。要再約我出來玩喔，那麼再見了。』

「咦……咦咦？」

「唔？」

「什麼樣是指……？」

瞬間，我脖子後頭感到陣陣刺痛。

「你安靜！」

「那種熱忱，不是光靠沖人氣或者打生意算盤就能持續的吧？」

她屬於不會深入鑽研某個類別，而是每有人氣作品出現就迅速切換題材，好將類別效益利用到極限的那種創作類型。

「哎，假如你想貫徹萌繫到最後，我覺得甜蜜性質的親熱也是可以。」

只不過，培育方向和外界的認知差異甚大。

「可、可、可是……經營十八禁網站不就違……」

因爲英梨梨那太過傾向榨取型御宅族的發言。

「英……英梨梨。」

「你說什麼啊？重點當然是好不好賣啊。」

朝加藤所指的畫面一看，剛纔還滿臉笑容擺出萌姿勢的變身系女主角，如今正被兩個透明人從前後插入而快感深刻地口水直流。

「好啦，倫也，結果你想把這個女生打造成什麼樣的女主角？」

「呃，那樣也很傷腦筋。畢竟沒有英梨梨就無法讓這個企畫成立。」

她與我從小認識的，那個喜好稍微偏頗的女生已經背道而馳……對於扮黑臉扮得讓人難過的英梨梨，我感到痛心疾首。

「怎……怎麼了，加藤？」

「可是你把超惹人厭的方針提得很具體。」

心痛的女孩子有是有，但現在反而礙事。

「隨便，反正我沒有意願畫，怎樣都好。」

「不對吧，最後那個……」

「虛擬偶像？VOCALOID？國民女友？3D定○少女？」

「誰叫那一類比較好賣。」

幾乎每個月都會參加同人活動海撈。

「不對！」

「咦……？」

以前的她不是這樣的。

感覺連上USB線就更危險了。（注：成人電腦遊戲《3D定製少女》這款遊戲可與外接的USB情趣道具一同使用）

「本來就是吧！想得那麼簡單的傢伙，能持之以恆地創作嗎？能像你接二連三地別說是每個月都有，而是每週都有的活動中推出新刊嗎？」

不行，果然不行。我和這傢伙已經無法再相互理解了。

於是，在我和英梨梨針對續作Fan Disk大舉氾濫……不對，大舉席捲的業界現況而激烈爭辯時，加藤發出驚呼。

「畫的人才更不合乎禮節吧？」

「我難得把話說得這麼慷慨激昂，你退讓一下嘛！」

「連安藝都怪我？」

「……等等！加藤！都這種時候了，你又選錯選項！」

「反倒是那種全心打着生意算盤的創作者，才能穩定地參加許多場活動，然後不出差錯地賺到錢喔。像是常和我鄰攤的某個社團，他們可厲害了……」

「還有在活動時負責賣本子的人也是她爸爸……」

「所以我說過了吧，加藤。那跟你心目中的外交官形象並不一樣。」

「哎，反正我沒意願參加，怎樣都好。」

「呃，我爲什麼會被找來這裏……？」

呃，我沒看過這傢伙畫的十八禁本就是了。畢竟我未成年。

「倫也，照你所說，你接下來也會站到榨取的這一方喔。還抱着那種天真的夢想可撐不下去喔。」

『我作了便當帶過來。一起喫吧？』

「英梨梨，你一直以來都只有畫人氣作品的二次創作吧？」

「你又對那有什麼意見？」

「你差不多會想靠原創作品闖出名堂了吧？」

「並不會……」

「不，你應該會那樣想。自己原創的作品要是紅了，同人銷量就會再往上翻，教我這個道理的不是別人，就是你吧！」

據我所聞，按工作量而言，製作美少女遊戲和成人遊戲的收入並不出色，實際上要靠同人誌賺錢似乎會輕鬆許多。

換句話說，接下游戲製作工作的人，是爲了借同人管道增加收入，不得已纔會……呃，雖然這好像僅限於部分作家就是了吧？

「那是商業領域的狀況。在同人界，而且還是渣一般的個人社團打算靠着作品大紅，有那種閒工夫空想的話，我都能畫出五本新刊了。」

「你不記得嗎？在同人界沒沒無名的弱小社團，將興趣發揮到極致而製作出大長篇，在短短几年內就稱霸業界的那段奇蹟。」

「那種模式會成功，到頭來理由還不是出在劇本夠神？就算原畫再怎麼努力……啊。」

「所以那方面我也不會漏掉，陣容堅若磐石。」

「唔……」

「終歸一句，你以爲負責劇本的會是誰？就是那位，霞……」

「雖然我本來就沒有意願，但如果那個人要來，我百分之百不參加。」

「……本來就沒有意願，爲什麼你卻要特地強調『那個人』？」

「澤村同學，這麼說來在最初衆會時，感覺你對霞之丘學姐的態度是不是怪怪的？難道以前發生過什麼嗎……？」

「你乖乖地玩遊戲就好。啊，炸彈冒出來囉。你在搞什麼嘛。」（注：遊戲《純愛手劄》中，若是對女角色不聞不問，好感度的部分就會出現炸彈，引爆時會使所有角色的好感度一起降低，必須儘快和對方約會才能解除）

「咦？啊，真的耶。好險喔。」

「……你把話題混過去了對吧？」

「要我說幾遍『辦不到』，你纔會放棄啊？」

「慢着，唔？」

『往後，我希望能和沙○（注：《純愛手劄》的女主角之一，虹野沙希）一起走下去。』

所以我倒不要緊喔。可是就算這樣，加藤你也太……

「咦？咦？」

「欸，我說英梨梨，你可不可以再重新考慮一次？」

然而……

上課前的教室，除了我們以外，已經有班上一半的同學在。

在「適合輕鬆交往的女生」排行榜當中，即使名列前茅也不奇怪，但受注目度卻這麼低。

「啥？你是什麼意思？」

「你來一下，這是什麼情形？」

「……澤村……同學。」

嗯，我是衆人公認的御宅族又愛二次元，我也承認自己是班上與現實女友最沒有緣分的人。

「沒……沒事。」

「別告訴我，你這是暗指社團成立後的建樹。」

「是喔，那再好不過。」

「那個，你們兩個都怎麼了？」

嗯，我確實正在東張西望。

「還有，我跟我媽說那座山丘上的豪宅就是澤村同學家，讓她嚇了一跳。」

原來你對我有意思嗎，加藤？

「咦？唔……啊，沒事。」

「你們兩個，是在哭嗎？」

「唔哇，用那種高姿態要求別人，真有你的。」

「……唔。」

「我說我是在澤村同學『住的地方』過夜。」

『如此這般地，我高中的三年時光落幕了。』

「這太棒了，怎麼會這樣啊？」

「……你們兩個，其實個性非常相像對不對？」

「我也從之前就覺得納悶了，你爲什麼會那麼討厭詩羽學姐？畢竟彼此都是暢銷創作者，我以爲你們會談得來就是了。」

「昨天我還來不及道謝，你就回去了。找你費了我不少工夫喔……沒有啦，是不知道你讀哪一班的我太薄情，對不起。」

大家的目光，終於集中到加藤身上了……

「…………」

加藤和英梨梨，是在星期日早上七點一起從我家離開。

沒錯，感覺就像如此……

※ ※ ※

「……無異常。」

「這麼說來，感覺安藝你對霞之丘學姐也亂彆扭的耶？難道以前發生過什麼嗎……？」

「你乖乖地玩遊戲吧。在聖誕節以前不提升主角的體力就糟糕囉。」

「啊，早安，安藝……呼啊～～～～」

加藤眼前，是梳理得晶瑩剔透，宛如主張着「金髮就該這樣吧」而精明地束起的雙馬尾。

態度從容自是不說，還肯找我講話就非常了不起。

換句話說，加藤到我房間過夜時，英梨梨就是住在我那裏。

「話又說回來了，結果徹夜過後仍然沒有任何進展耶。」

「總而言之，我下個月也有活動所以很忙。很抱歉……」

進來教室的加藤，十分自然地頭一個向我打招呼。

故意的嗎？這是故意的嗎？你想促成既定事實嗎？

「在約會的過程中越變越認真，還用心煩惱要送什麼禮物……就是因爲這樣，最後聽到告白時滿感動呢。」

「所以，那又怎樣？」

能讓人順理成章會錯意的詞彙，滿載於加藤音量不大不小地說給周圍聽的臺詞裏。

星期六被關在我房間裏一整天，到星期日早上才滿臉愛睏地回家的她，似乎在星期一早上仍留了點當時的睏意。

「…………」

「什麼啊？」

「啊，外面變亮了。」

「不過就算說真話，我媽媽八成也不會相信，所以我稍微編了一點內容。」

「呼啊～～……怎麼了？」

「唔，突然外宿滿傷腦筋的就是了～～我半夜和家裏聯絡過一次，就算這樣還是被媽媽問東問西耶。」

「啊～～但是說來說去，那還滿好玩的耶。」

「太好了，我終於找到你了……加藤惠同學。」

沒錯，非常受到矚目。

『我相信，你會拿下正選球員的位置。』

「總覺得你怪怪的～～……啊。」

假如不問，就無情得讓人懷疑是不是斷絕母女關係了。

只要有人稍微用心聽，加藤粗心講出的臺詞，應該已經傳進五個以上同學耳裏了。

「都叫你別烏鴉嘴了。」

『還有……如果你不嫌棄，請帶着我到國立競技場。』

「你不覺得就算稍微回報一下也不爲過嗎？你以爲你家裏有幾套我買的遊戲和動畫？」

「…………」

並沒有。

「你怎麼和她說的？」

「那是當然的吧。」

這種菩薩心腸已經達到令人崇敬的境界了。換成是我，就不會理我自己。

「我……我又沒怎麼樣啊？」

「夠了，快要開始上課囉，你回座位吧。」

「唔……呃，那個……」

「……你還挺會使壞的。」

『所以，請你往後也要繼續努力練足球。』

「惠……惠！」

「所以，你是在說什麼？」

「你纔是吧，對那個人的態度和去年一比，是不是差太多了？剛入學時你可非常熱情……」

「…………」

儘管她是個長相可愛，個性大方善良，又滿會打扮的女孩子。

「雖然由我來說不太對勁，但你都不會有挫折耶。」

「……嗚。」

「……有種微妙的詭辯調調，不過你沒說謊嘛。」

「遊戲……結束了耶……」

「啊哈哈，有可能喔。比如號稱要集訓，到最後卻都在玩～～」

通往第一女主角的路途，還很漫長艱辛吧。

兩件事根本沒有直接牽聯，卻能實話實說地讓對方產生絕妙的誤解，這種詭辯太犀利了。

因爲從剛纔，我就提心吊膽地留意着加藤的臺詞有沒有被誰聽見。

「…………」

「一直以來，我不是告訴你很多『緊接着會紅』的類別嗎？」

「……那真是太好了。」

「你提供的流行題材太偏萌系取向，都沒有爆紅過啊。要是涵括的類別再廣一點，會更有用的說。」

不知不覺中，我和加藤周圍已經被班級裏一半以上的同學圍住了。

「你怎麼了，安藝？感覺你是不是在東張西望？」

「是啊……」

於是到了隔天早上……

不過看着好了，我遲早要將加藤捧成全世界……不對，全日本……不對，全業界……要不然至少也要捧成校內的第一女主角……

「真的耶，毫無異狀。」

「…………」

「外宿」、「徹夜」、「約會」、「禮物」、「認真」、「告白」……

再加上女生們憧憬的白瓷般肌膚，男生們口耳相傳的澄澈藍眼睛。

對我以外的人屬於普通版本，對我來說卻屬於完全假扮的英梨梨就在那裏。

「咦～～怎麼了，惠？昨天你和澤村同學發生過什麼嗎？」

於是，受到這等注目的加藤，自然開始被周圍同學興致勃勃地發問。

「也沒有發生過什麼啦……就是一起過——」

「她借了手帕給我！」

「唔喔～～？」

「安……安藝？」

英梨梨那傢伙……爲什麼要踩我的腳？

差點說溜嘴的是加藤，而我不只一句話都沒講，更完全沒受到周圍注目。

……啊，就是因爲沒被注目，出腳踩我纔不會在加藤以外的人面前露餡？

「我一不小心受了傷……然後路過的加藤就特地留步爲我包紮……」

「哦～～發生過那種事啊～～你很棒耶，惠！」

慢着，這番話是棒在哪裏？

你們對英梨梨的反應未免太奇怪了吧？

要是有別班的人堂而皇之地走進教室，一般都會用顯露出敵意的視線迎接吧！

這樣她簡直……就像第一女主角不是嗎？

「加藤同學真的對我非常親切……」

「啊……呃，你腫起來的包沒事吧？當時『叩』的好大一聲——」

「我是被薔薇的刺傷到手的！」

「呵呵，當然你還是把衣服穿着就行了。好不好？可以考慮看看嗎？」

「嗚……你那樣問女生？」

最後，英梨梨留下一抹依然有着些許惡作劇神情，但又神祕的微笑，然後便優雅地從教室離去。

「唔～～～～！」

說着，賣乖的第一女主角就用腳尖踢中我的小腿。

「就是啊，被澤村同學邀請當作畫的模特兒，簡直難以置信耶！」

「唔喔～～～～？」

英梨梨一走，班導師立刻就進來開起班會了。

「喂。」

「咦？啊……呃～～」

「…………」

……她真的只在保護莫名奇妙的虛榮心這方面，變得格外有技巧。

以前明明是個愛哭又可愛的青梅竹馬……爲什麼會變成那樣？

一會兒令金髮搖曳生姿，一會兒用手撥起秀髮，一會兒又露出誇張笑容……

在周圍衆人的眼裏看來，或許那就像是兩個人的心縮短距離而成爲朋友的表示。

「還問怎麼回事……那是你上週末在睡衣派對中長談交到的朋友吧？」

「再見囉。隨時歡迎你造訪……惠。」

不知道爲什麼光看句意還能連貫起來就是了。

小學時就有那麼一次，因爲英梨梨和父母使性子，連放學到她家玩的我，都一起被她的家人帶出門「購物」。

不，那我認得。

彼此受到的刺激過大，耍笨和吐槽都顯得不夠力。

「好恐怖……那個瞬間真的好恐怖喔，安藝～～」

「這……這樣啊。」

「咦，爲什麼突然……」

儘管是有那回事……豈知去的那家店卻沒有價碼在五位數以下的商品。

「我明明就未成年耶！」

「哎……哎喲，雖然確實有那種感覺啦……」

英梨梨帶着有些惡作劇的神情，但笑容依舊高貴地向加藤貼近。

「呃，我受到保護管束了？」

周圍明明有十個人以上，爲什麼都沒人察覺我的慘狀？

「泄漏出去的話我可不會放過你喔！」

「啊，抱歉，是我鬧過頭了，請你忘掉吧。」

「……喂，你沒事吧？」

「我沒有穿睡衣……安藝你又沒有叫我帶睡衣去。」

英梨梨交到加藤手上的，是一條格紋緞帶。

「那時候的手帕對我助益良多。所以，要說是謝禮也有點見外……不過，我希望你能收下這個。」

「真可惜，失禁在成人遊戲裏會是個可以萌的屬性，但在美少女遊戲裏描述到那種地步就不合規範了。以劇情事件來說不能用……」

我倒想問，事先聽說要帶睡衣的話，你就會作好心理準備帶去嗎？

「棒得即使要當裸體模特兒也可以接受！」

「冷靜下來，你的論點偏了。」

「沒關係啦，你不用贏過那種鮮明得很奇怪的角色。」

她藉着那些動作讓大家將目光集中在上半身，好製造機會讓自己盡情動腳踹人。

「是啊，在這次展覽會的畫作。」

然後又過幾分鐘，等班導師離開，學生們也動身到下一堂課的教室以後，加藤仍茫然地呆坐在座位，沒有辦法起身。

「可是，她怎麼會特地來我們的教室？」

「我在路過的一戶人家，看到庭院種了好漂亮的薔薇，忍不住伸手一碰就……對吧？是這樣對不對，加藤同學？」

「所以囉，加藤同學，昨天那件事……」

挑選原畫家的工作就這麼可喜可賀地回到起點了。

「安……安藝？」

我腦裏浮現自己聽到史賓瑟伯伯那句「你可以隨便選一個喜歡的」，而慌亂得哭出來的黑歷史了……

不過，英梨梨作出這種舉動，大概是爲了……

「唔哇～～好棒喔，惠！」

我記得那是史賓瑟家從以前就愛用的英國高級名牌貨。

「澤……澤村同學，呃，這到底……」

「……澤村同學比我想的還那個，不過安藝你倒是嚴重得和我想像的一樣耶。」

除了直接聽英梨梨細語的加藤，以及看出她脣形發音的我以外。

「算是緩刑吧？」

那句恫嚇的微微聲息，被加藤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所蓋過，並沒有傳到周遭。

「……啊？」

……呃，其實我明白其中道理。這是魔術師用的手法。

「咦，不會啦……」

「…………」

「我購物時順便挑的。雖然只是份薄禮……」

「嚇得差點尿出來？」

「加藤，我說加藤。」

「因爲我還想和你多說些話……而且，也有點想麻煩你當模特兒吧？」

「模……模特兒？」

「我好像贏不了澤村同學……」

「你知道太多她的真面目了。所以有必要將你納入監視範圍底下，她肯定是這樣判斷的。」

「我問你喔，加藤同學，下次要不要來美術室玩？」

「安……安藝，那是怎麼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