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風雲變S的重逢（注：現在是晴天）

（注：現在是晴天）

「好久不見呢，兩位。」

坡道上頭傳來了以男性而言顯得略尖、卻又清澈明亮的問候聲。

「呃，我有說錯什麼嗎？」

「你明明就知道……你明明就知道我想抱怨什麼！」

「英梨梨，我可不覺得自己有什麼理由要讓你指指點點的喔？」

「你要記恨到什麼時候啦！當男生還盡是計較一些小事！」

「講究細節纔算真正的御宅族吧。你講的才莫名其妙。」

「既然這樣！爲什麼你現在還要跟我……」

「……心平氣和地打了招呼卻遭到無視，我倒覺得，你們這樣子不管是身爲御宅族或一般人都有失禮數耶，兩位認爲呢？」

結果以男性而言顯得略尖、卻又清澈的問候聲，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變成從坡道下面傳來了。

「抱歉，我們這裏正在忙，有事之後再講，伊織。」

……你要是肯默默地直接走掉，可以省得讓彼此都搞壞心情。

「明明都三年不見了，你也太冷淡了吧，倫也同學？」

「我說過好幾次了吧，不要鼻音濃厚地叫我『同學』。」

我只好不甘不願地留步，轉頭看向站在坡道下的他。

至於英梨梨嘛，腳步是停下來了，但她沒有轉頭，也沒改掉心情惡劣的態度，採取的是完全不理人的態勢。

她對三年不見的同輩還真冷淡……我自己就甭提了。

「我重新問候一次吧……好久不見呢，兩位。」

「又不是多重要的事情，別特地講第二次啦。」

伊織大概是要挑釁我。

「我們這些消費者只要愛作品就行了吧？根本不必特地和製作成員私下攀交情呀！」

不論在出海覺醒成御宅族之後，甚至是我們也吵架決裂後，就只有有那項祕密依舊守得好好的。

「也沒有多好喫啦。味噌烏龍麪的麪條偏硬；碁子面反而就因爲麪條扁平喫不出口感；味噌豬排只講究醬料，肉質平凡無奇：鰻魚拌飯也一樣，鰻魚本身享用起來仍有不足；炸蝦飯糰也只是把炸蝦和飯糰湊在一起，全無新意；至於臺灣拉麪則是從名稱就和名古屋當地扯不上邊……硬要稱讚的話，以垃圾食物來說，頂多只有炸雞翅和壽賀○屋拉麪還可以，不對，壽○喜屋的袋裝味噌烏龍麪也勉強能稱讚吧。」

沒錯，這就是伊織的本質。

時時把這種精神放在心裏纔是最重要的！

重逢的情景變得這麼糟，他在心裏也能從容接受。

在同人販售活動中，所有大人都認得伊織，他在同人界是個著名的超級小學生（終於長大成國中生了）……

即使如此，我不會也不需要像他那樣從容。

「即使寄了信，也不巴望對方回應；就算成爲活動或演唱會的常客，也不該隨便向對方攀談。哪怕對方親切地找自己講話，也絕對不要自作多情；送昂貴禮物自然不成體統，貪圖和對方混熟當朋友或進一步深交更是愚不可及。平時只要默默守候作品，買到書及精品就感到滿足——那纔是我想當的粉絲……！」

「也不用專程回來吧。你可以留在那裏享用以好喫聞名的名古屋美食。」

「不要用那種骯髒眼光看創作者！你會玷污他們！」

雖然那樣對待作品倒還不至於沒有愛，但是要將作品用於賺錢或聚集羣衆，他簡直是毫不手軟。

比起國外的兇惡罪犯，真正讓人痛恨的是不識相的近鄰吧。

「呃，想執掌那些的話，你應該加入活動籌辦會……」

他真的已經將靈魂賣給惡魔啦……

我對着臉上依舊露出輕笑的伊織提出這番強力言論。

……這麼說來，記得以前我們在活動中也這樣爭論過，結果就受到了某個類別的女生們熱情注視，讓我心情變得很微妙。

「哎，雖然說在秋葉原開賣當天就會被瞬殺的書或者遊戲，在大須都能輕鬆入手，這一點我倒挺中意的。畢竟靠轉賣也賺了不少。」

「那你來幹嘛？」

「欸，你其實喫得夠享受了吧！」

對，活動規模越浩大、聚集的創作者越大牌，越能讓這傢伙發揮能力。

波島伊織……其本質和華麗外表相去甚遠，是個淩駕於我的超級御宅族。

不對，別回憶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談正題啦。

在相同教室碰面的頭一天，感應到同類氣味的我們，在當天回家路上只聊了幾十分鐘就變成拜把兄弟了。

沒錯，我和這傢伙合不來，並不是因爲生活的圈子不同。

「……我覺得你那只是同類相斥耶？」

「……霞之丘詩羽那件事你又怎麼說？」

「哪有理由要罷手呢？」

「伊織，你果然還在做那種勾當。」

基本上，那一區和暢不暢銷無關，算是讓該類別同好交流的場地。

「總歸來說，不就是因爲你對現在的自己感到羞恥嗎？伊織，你怎麼解釋！」

伊織這傢伙，碰上和御宅族有關的事，連親妹妹都要用暢銷度排等級啊……

於是，後頭那個金髮用了只有我能聽見的超小聲音，冷不防地發動了反擊，但我現在沒心思應付她的吐槽。

「所以囉，凱旋的時機已熟……我睽違許久的夏COMI要到了。」

他明明是在批評，我卻變得好想喫那些料理。

「是喔。」

那位被出海稱呼爲「哥哥」而讓人豔羨的男生——波島伊織揚起嘴角，露出一副他本人大概覺得並無惡意的笑容。

「不過，就算你要向出海爆料，事到如今我也不在乎了喔。」

而且，他屬於立場和我相對的……同人投機客。

「伊織，你的作法錯了。」

沒錯，問題不在於有沒有做到。

「ERYYYYYY！！！」

「伊織……」

「畢竟出海在這個圈子，和我並不會牽扯上關係。」

伊織只想利用人氣作品提高本身的地位。

……仔細一想，他讀國中時就這樣還滿誇張的。這傢伙的造型、還有我們那間國中的自由度都很扯。

「當粉絲的就應該含蓄啦！」

大牌的同人創作者自是不提，這傢伙連商業領域的知名漫畫家、動畫家、乃至於頂着導演或董事長頭銜的大人都認識好幾位。而且連初次見面的大人物，他都能親暱地向對方攀談並且博得好感，社交技能特異絕倫。

「我並沒有做什麼會被逮捕的事耶。」

「什……」

那裏不是「牆際」或者「準牆際」，當然更不是「邊角生日席」，而是屬於徹頭徹尾的島塊區。

他會十分乾脆地將人分類成「用得上」和「用不上」。

「我纔想說倫也同學呢，原來你還在提那種稚嫩的論調啊……真可惜，我到現在仍然很看重你這個人。」

伊織那種大人物架勢，再加上他是我國中時第一個認識的御宅族同好，讓我對他越來越傾倒……

於是，面對再度從背後來襲的替身攻擊，我用了十七個綽號之一反擊。

然而，伊織對於我們之間留下的最後一道羈絆，態度卻輕率得像是對待印刷廠一開始表明的送印截稿日。

「我做的事情，你別和我妹妹提起好嗎？畢竟我得顧及身爲哥哥的形象嘛。」

沒錯，伊織做的事情，已經大幅超出我們這些小孩的能耐了。

伊織在國一時，就已經定型成現在的我也比不上的御宅族菁英。

我和這傢伙合不來……是因爲活動的圈子通通一樣，過活方式卻完全不同的關係。

在這種吊兒啷噹的哥哥底下，真虧出海可以培育成正直坦率的御宅族。

瞬時間，伊織的動作停了半餉。

「你那是什麼意思……」

「……你果然過得很享受吧？對吧？」

那就是我第一次被邀到波島家時，我們兩個所做的唯一約定。

所以他絕對會在某個部分走偏。

「有我的交涉技巧、人脈和政治才能，再加上你的點子以及熱情和行動力，我覺得早晚有機會執掌整個同人界呢。」

就算他吊兒啷噹又長得帥又是現充，而且每次見面時旁邊帶的女生都不同……夠了，這傢伙開什麼玩笑啊！超令人火大！

是的，出海並不知道。

他和三年前沒變，留着每個月都少不了要去理髮廳報到的輕盈褐色捲髮。

出海在這次的夏COMI，攤位編號是「東館04a」……

『哎，以家人而言我很重視她，不過以同人創作者來說，就有點……」

國中時，我之所以沒有察覺那一點，是因爲我屬於被這傢伙選上的那邊。

「由於父親工作上的關係，我從這個月起搬回這裏了，所以想來打個招呼。」

「如果你以後想從工作方面接觸這個業界，那樣思考當然可以。或許那對你來說纔是一份好工作。不過，我們還是高中生吧？」

他的知識深度、守備範圍之廣、以及擁有的精品數量，何止普通國中生望塵莫及，搞不好連大人也會被比下去，總之只能說他是個厲害的傢伙。

儘管擺在臉上的笑容沒消失，但是他確實有了反應。

……嫉妒歸嫉爐，我倒沒有討厭到把他當空氣的地步。雖然我會嫉妒！

「伊織？」

這傢伙會參與同人活動，並不是爲了享受或推廣喜愛的作品。

對於伊織的真面目、權力，還有我們分道揚鑣的事，她都不知道。

因此出海到現在，仍然以爲伊織是個「稍微受女生歡迎，不過略偏御宅族的部分讓人覺得有一點遺憾的哥哥」。

而且，我也聽到了英梨梨在旁邊吞口水的聲音。

伊織並沒有閒到會特地來見不能爲自己創造利益的人。

後來經過一年，察覺伊織本質的我就和他保持距離了。

總之我無視了找麻煩的吐槽，並且和伊織拉近距離，這次我只注視着他開口。

我和伊織認識，是在國中一年級的春天。

「……你也報了社團參加啊？」

「有交情不就能讓臉上增光嗎？而且對方說不定還會特別給自己一些方便。假如能拿到他們畫的圖，你覺得如何？那可是了不起的資產。收藏起來遲早會增值，也可以當成釣其他大角色的餌。好處多多吧？」

他那句話大概不是謊言、也不是陷阱、更不是奉承。

接着在那年的夏天，和伊織結伴去了第一次Comiket的我，又更進一步地見識到了他的厲害之處。

「最要命的是，名古屋沒有像關東這樣的大型同人販售會……被關在無法讓我發揮真正能力的地方都市，這三年只是一段痛苦的時間而已。」

「既然這樣，你爲什麼都不和出海說？說你自己做了什麼！」

「別讓我一再重複……我就是看你這種部分不順眼啦！」

「你將出海拉到這個圈子時，我有點心慌就是了……」

「當然了……在盛夏的熾熱三天中，這一次會得到多少名片、信箱、本子、精品和金錢呢？我現在就期待得停不下來喔。」

「那我差不多要回去了。今天只是來打招呼。」

「是喔……」

惡魔……不對，波島伊織說着笑了出來。

和之前絲毫沒變，既輕浮又表面，根本看不出感情的笑容。

「哎，反正近期內……八成還會在御宅族掃貨時彼此碰面吧。」

「少亂講。我就算在Comiket又碰到你，也不會再和你說話。」

是的，結果我們並沒有辦法再一次理解彼此。

所以，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我有聽說喔，關於你組了同人遊戲社團的風聲……好像是個坐擁外掛級原畫和劇本的夢幻陣容嘛？」

「…………等一下，你怎麼會知道那些？」

我那感傷的情緒，伊織只用一句話就輕易摧毀掉了。

而且連我後頭的英梨梨也足足倒抽一口氣。

「倫也同學，那實在太棒了，所以我纔沒辦法從你身上別開目光。你總是能想出任何人都料不到的有趣點子……那是我始終不及你的部分。」

「我在問你問題，是誰告訴你那些的？」

伊織他掌握着理應沒有任何人知道的祕密……這種驚人的情報收集力，是我始終不及他的部分。

「但是很遺憾，你那個點子會礙到我……你和我果然受了命運的擺佈，一場愛恨衝突或許是避免不了囉。」

「呃，我們會衝突的只有恨而已。」

那種會讓某類別女生心喜的「愛」，我纔不需要……

「你的眼光之遠實在令人欽佩……我幾乎要把安藝倫也當成光源氏了呢。」

「那是什麼鬼比喻啦！」

「不對！我纔不像會賭氣瞪向星星的你！」（注：動畫《虎麪人》主題曲裏的歌詞，「賭氣瞪向星星」）

「姑且也跟倫也同學拜個碼頭好了……你們社團的原畫師，『rouge en rouge』也向她委託工作了喔。」

「這很難懂嗎？我相信你的眼光。紅坂朱音不在以後，比起我們那些成員，你更值得讓人信任。」

只要是常跑Comiket的參加者都知道，那是從十年前，攤位就一直被配置在閘口前的怪物社團。

「欸，倫也！爲什麼你否定的偏偏是那一點啊？」

社團創立者是每出單行本必定熱賣、而且擁有多部動畫改編作品的超紅漫畫家兼原作者——紅坂朱音……

我們的社團還沒有啓程出航，就先被意外來到的夏日風暴翻弄了。

有個傢伙卻顯得比我還動搖。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特地從我這裏挖角啊？」

「伊織……」

「話說倫也同學，你別把自己的班底看輕成弱小社團喔。」

「伊織，原來你知道柏木英理就是英梨梨……？」

「在那邊的紫之上，就是你發掘栽培出來的吧？而且還是從她小學時就開始了。」

伊織的驚人情報收集力還有後續。

我明明沒那麼想，卻無法對伊織攤牌的態度反擊。

「出一款有柏木英理和霞詩子參與的遊戲……這可以對多少方面造成衝擊，你總不會沒發現吧？」

當時紅坂朱音也很疼愛這傢伙，結果不知何時就把社團交給他照料了……

「倫也同學，別忘了……不管再怎麼披着貓皮賣乖，你和我一樣是隻老虎。」

「來較量吧，看是你那剛組成的社團夠格擁有柏木英理，還是我的『rouge en rouge』才配讓她散發光芒。」

一次都沒有在自己攤位露面的創作者底細，他是怎麼查出來的啊？

對了，第一次參加Comiket時，在伊織幫忙介紹的名人中就屬她最讓我緊張。

……難道我是戀童癖，會讓她受到那麼大的刺激？

「不，我們是一樣的喔。再怎麼說，你和我都沒有任何一項身爲創作者的才能。可是我們都想在御宅族業界向上爬。這不叫投機分子要叫什麼？」

類別、販售品以及創作者都五花八門。本子、遊戲、音樂CD、普遍級、十八禁、二次創作、原創內容……他們從來不會讓粉絲感到膩，而且也不會脫離潮流。如今已經可以說是形同企業的巨大組織。

「波島……你該不會……」

沒有人想到，連更上頭的西○大君（注：電影《星際大戰》中的西斯大君）都會冒出來吧。

明明口氣平緩，那些話卻不是普通的刺人。

「唔……！」

我無法用紮實的信念否認。

夏COMI即將於數週後開幕的七月下旬……

明明現在就已經紅翻了，他還想讓社團爬得更高？

「好久沒和你較量了，倫也同學……」

「你可是那項企畫的製作人喔，你可是準備震撼業界的佈局者喔。」

伊織搬出來的比喻對象，別說連一丁點誇獎之意都沒有，在御宅族眼裏根本只是個戀童癖，然而在大受動搖的我後頭……

伊織輕浮的笑容，顯得毫不留情。

然而，伊織並沒有糾結在那些個人話題上，從口袋掏了名片以後就硬塞給我們兩個。

「我們終究是在虎之穴培育出來的猛虎御宅族喔。」

「英梨梨？」

我想用春天認識的女生當女主角，製作一款作品。

「以事實來說確實是那樣沒錯，但我覺得你也用不着損人損得那麼鉅細靡遺吧？」

「這個……」

不對，一點都不好……

而且，還非要找英梨梨幫忙擡轎……

「rouge en rouge」……

只是碰巧將熟識的作家安插進來，纔會組成這種陣容。

「你們的社團……」

「嗯，向你委託工作的確實就是我。不過寄信時只用網路代名而避用本名，這一點我們算彼此彼此吧，柏木老師？」

「嗯，現在社團由我率領……哎，雖然是前任代表讓我接棒的啦，這個第二任的位子算輕鬆撿來的。」

「其實我們的社團，有計劃在下次冬COMI推出美少女遊戲。目前正好要找原畫師。」

「咦……？」

還有她對自己人反而比敵人更不留情，這樣對嗎？

「等一下！當時我也是小學生，所以我並沒有戀童癖！」

這不是把英梨梨形容成達○維達的時候了。

屬於同人投機客的御宅族都有強烈顯示欲，立刻就會替自己印名片呢……先不講這些惹人嫌的事了。伊織那番話蘊藏的情報，足以讓我這種弱小社團的代表直打哆嗦。

「『rouge en rouge』……？」

結果似乎和我想的理由完全不同，太好了。

然而對外界來說，我的私人因素根本和他們沒有關係。

「慢着，波島！你那是誤解！我纔不記得自己被這種不會畫圖又沒文采，以創作者而言根本半點用處都沒有的廢物栽培過……！」

我纔不會認爲能熱賣就好、或者有人氣就好……

於是乎，頂多只有體型可以聯想到紫之上的神祕同人創作者，在開炮時仍然和平常一樣不分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