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以上就是這集的校園戲

「倫也，我可以坐這邊嗎？」

「……啥？」

一週過去，到了星期一。

豐之崎學園三年F班的教室。

基於本作品打死不描寫上課情形的原則，現在是午休時間。

目前狀況是我從福利社買了午餐一臉喜洋洋地回到自己座位上，隔壁的桌子就突然從右邊撞過來了。

「快啦，你也把你的桌子轉過來。」

「欸，你在幹嘛？」

只見隔壁座位的同學不知不覺中已經把她的桌子湊到我的桌子旁邊，正準備打開便當盒。

話雖如此，對方並不是平時坐我左邊只好一起喫飯的上鄉喜彥（今天缺席），更不是男生。

應該說，在班上的階級制度中，對方大概是身分尊貴到我這死宅男根本搭不上話的「高貴」女生。

炫目金髮雙馬尾嬌憐可人的美少女。

打着父親是英國外交官名號的日英混血千金。

從入學時就前途有望的美術社王牌。

「哦，那就是你的午餐？豬排三明治配炒麪麪包，還真是油膩的選擇。」

「英梨梨……難道你沒有察覺這兩項菜色在戀愛喜劇作品中扮演的角色有何重要性？」

「我看你纔沒有察覺……這兩項菜色就是讓那種只換封面不改內容的低能戀愛喜劇淪爲粗製濫造的萬惡根源。」

「……要不然，我們來較量吧？柏木英理，你可以試着否定我接下來在心中描繪的戀愛喜劇情境。」

「……求之不得。」

然而實情是……

「好熱切的轉變……」

「現在纔沒有人會霸淩我們啦……再說大家都是大人了。」

「黃金週聯絡時，你不是說會馬上安排我們見面嗎？可是從那次以後，你就一直沒消息。」

「怎麼了嗎？」

……追尋着種種懷念記憶的我感覺眼睛一熱，打算伸手摸眼角，這纔想到自己升上三年級後的某個變化。

到了敲鐘前夕，英梨梨受不了我那樣的態度，午休時間就在千金小姐卯起來把我喫一半的炒麪麪包吞掉的時候結束了。

「……哦，加藤是吧？」

所以，午休時間一到就跟田徑社的體育少女並肩在走廊全力衝刺培養感情的劇情，也已經變成陳腔濫調了……

「你跟我一起喫飯行嗎？」

從上小學就認識的青梅竹馬。

「哎，反正我從以前就知道你的真面目。」

我差點脫口講出：「那還用說。」不過那句話本身就帶有「那還用說」的性質，因此我收口了。

「倫也，你不覺得最近女生對你的反應變正常了嗎？她們不會像以前那樣用『啊～～好好好』的口氣敷衍你，都肯正常看待你了，應該說，她們願意把你當人類看待了……」

「呃，那還用……」

英梨梨一邊咕噥，一邊環顧四周，有幾個女生急忙轉開原本對着這裏的視線。

「初次見面就拿到別人喫一半的東西，嚇都嚇死了啦。先不管平不平民或者東西高不高級，千金小姐纔不會被區區的食物迷倒。資訊提供者就是找。」

「……我？」

不對，我不是指炒麪麪包的下場，而是我的態度。

……此外，關於那件事，即使我有「真希望你也能像那樣子對我賠罪」的想法也不能夠說出口。

「我本來就是被當成人類看待的！我們都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類！」

沒錯，時間不會停止。

「要說的話，什麼都沒跟惠交代就離開社團，完全是我的錯嘛。」

「哎，也可以啦。」

再怎麼說，總不能攤牌吧。

然後，當天傍晚，放學後回家的路上。

然後，經過兩次要命的觀點歧異，如今卻又分到同一班的孽緣。

……不過，確實沒錯，即使那些人的目光有好奇色彩，也看不出像小時候那種明顯的敵意或嘲弄之意了。

「呃，那就更沒營養了吧。」

「聽說你中午和英梨梨一起喫午餐？還並了桌子。」

金髮混血美術社千金（假貨）和噁心死宅男（純正天然）在午休時間並桌一起喫飯，只會遭到班上同學用好奇、奇特、嫉妒、侮蔑的目光對待，這是打從八年前就註定好的……不，差不多快九年了。

於是，英梨梨當然對我的答覆不甚滿意的樣子，還一臉狐疑地看向把頭轉到旁邊的我。

之前大概一直在等機會的英梨梨才若無其事地對我開口。

「你在問什麼？」

……當我將心思徜徉於下部作品的劇情大綱問題點時，英梨梨的嘴和目光，都冒出了意外的反應。

「唔、唔喔……」

「問題並不在那裏……」

「唉唷～～爲什麼又變成這樣嘛……她不是肯和我見面了嗎？」

幾個月前還在同一個社團追逐相同夢想的舊同志。

聊到過去慘痛回憶的我感到內心受傷，同時，也思索起自己升上三年級以後面對女生得到的反應。

以身分而言明明是不折不扣的純種千金大小姐，卻因爲受了特殊培育而長成這副德性的臭宅女。

「唔……主角在因緣際會下把自己喫一半的炒麪麪包分給千金型女角！平民而不矯飾的行爲讓千金小姐感到親切！以往身邊沒看過的男生類型使她變得對主角越來越在意……！」

豐之崎學園三年F班，澤村·史賓瑟·英梨梨。

「抱歉。我喜歡的是碗裝沖泡式炒麪。」

「爲什麼不行？」

「怎樣？」

「真辛苦耶～～哎，加油吧。你下的苦功不會辜負你的～～」

「請問您今天中午十二點到下午一點人在哪裏！」

「所以到底是怎樣！」

「就是啊～～」

「唔……啊。」

不同於好奇或嫉妒，那並不是會讓我如坐鍼氈的情緒，是感覺更溫和、更純粹的「興趣」。

因爲我不希望讓英梨梨發現，她肯定是嘔心瀝血纔在工作中交出的「傑作」，居然招致了目前的局面。

「在走廊跑步很危險吧。基本上這年頭就算不特地到福利社搶，在附近的便利商店也買得到豬排三明治啊。」

「……再浪費時間扯這些，午休時間就要結束了啦，我要先喫嘍。開動了。」

「唔唔唔唔唔……」

而且她的眼神變得超兇。

然而就像這樣，既然我這邊沒有可以讓英梨梨滿意的新消息，除了裝蒜之外也沒別的選擇。

除了性子宅以外，由於父母在養育方式出了許多差錯，她還有許多像這樣令人遺憾不已的毛病。

「咦～～會嗎～～？」

和平常一樣帶着迷人鄉村氣息的咖啡廳店內，可看見在外遊蕩的我張口咬下豬排三明治（今天第二次），冷不防地就捱了重重一記悶棍的慘狀；以及鐵壁後衛惡意犯規卻照常把玩着智慧型手機，同時絕不讓淡定陣型瓦解的身影。

「那倒也是，不過最大的原因在於你換了造型。」

「拜託，就是……惠那件事嘛……」

「午休時間，男主角和田徑社女主角爲了爭奪豬排三明治這項人氣菜色，總要競爭誰最先到福利社！平時光會吵架的兩個人，在某天因爲女方被其他男生告白而產生隔閡！」

「可是，我除了眼鏡以外都沒有變耶。」

「欸，英梨梨。」

「關心別人的進度以前，先設法處理自己負責的工作好嗎！」

……哎，撇開班上的階級制度，這位大小姐和我倒是不缺像這樣一起喫飯的交情。

然而想了以後，我還是不覺得受到的對待有多大差別。頂多就是沒人叫我宅宅了，課堂上讓老師點到時不至於被嘻嘻嘲笑，當我打算談論什麼時也不會遭到敷衍的眼神看待……

「呃，沒空也沒辦法啊。」

在英梨梨提醒下，這次換成我朝四周看了一圈……的確，她們的反應和英梨梨做出相同舉動時差不多。

「不是啦，我有跟加藤提過喔。可是她好像忽然變忙了，實在抽不出空。」

……哎，可是目前也只能這樣。

「啊，我是在教室跟朋友喫飯啦。只不過出海每隔一分鐘就會實況轉播告訴我。」

「該不會是因爲……眼鏡？」

「時代變了耶……」

「因爲你的真面目比想像中還要像樣，大家好像不知道該怎麼對應你了。」

「啊～～也是啦……」

「忙肯定是假的吧？基本上我也不認爲你們的社團在目前的時間點，倫也負責的部分會有讓惠變忙的進展出現。」

哎，雖然當英梨梨特地在衆目睽睽下跑來找我時，我就料到目的了。

「等一下，那我果然還是被她們瞧不起嘛！」

挺讓人反感的開場白終於告一段落，當我泄氣地把豬排三明治拿到嘴邊時。

「你今天叫她加藤啊。」

之後，我靠着像加藤那樣的淡定功力，陸續躲掉了英梨梨接二連三的訴苦。

「怎樣啦？」

「哎，先不管那個了……倫也，現在情況到底怎麼樣？」

「……總覺得你給的建議都是在打馬虎眼。」

「不必客氣啊。你不是最喜歡喫我媽媽做的煎蛋嗎？」

「基本上，你還不是喜歡喫這種垃圾食物。」

「欸，我最近有做什麼對不起惠的事嗎？這一個月來，我都只有窩在家工作耶。」

「所以，我也想好好地爲那件事道歉……可是她連道歉的機會都不給，那我也沒辦法嘛。」

「……啊～～」

現在和九年前不同……便利商店已經能買到美味程度不遜於在福利社成爲傳奇的豬排三明治了。

※ ※ ※

「話說回來，豬排配炒麪會營養不均衡吧。要不要喫煎蛋？」

「不用。」

「換句話說，之前女生評價你的最大要素都集中在那副眼鏡……」

英梨梨媽媽的愛心便當確實和以前一樣，菜色平民得讓人想不到這是千金大小姐的午餐，還喚起了我在小學遠足時幾乎把那喫光光的記憶。

時間永遠在前進，還會改變常識與規則。

接着，英梨梨又一邊用筷子撥弄媽媽用愛心做的章魚熱狗，一邊嘀嘀咕咕地發出怨嘆。

「對了，我有得到當事人的允許，對話記錄可以給你看。拿去。」

「唔喔喔喔喔……！」

於是，加藤平靜地遞了犯規的紅牌……不對，遞了手機過來，熒幕上顯示着一大串她和出海用LINE對話的訊息記錄。

『啊！煎蛋出現了！她、她、她想喂學長！』

『學、學長似乎設法忍住了誘惑。學長加油！』

『他、他們兩個的距離越變越近了耶……』

『學長不要受騙！那個女人是敵人！她是叛徒！』

『她用腳尖踢中學長了～～！』

『學長不排斥！學長的態度並不排斥！』

『他、他們兩個正在搶炒麪麪包！這、這根本就是孽緣型女角的單獨劇情事件！』

『被搶走了～～！喫到一半的炒麪麪包被搶走了～～！』

「安藝，你和英梨梨好像玩得很開心耶。還有出海也是。」

「……………………是、是、是啊。」

順帶一提，加藤這邊的發言記錄爲：「哦～～」、「這樣喔」、「出海你冷靜點」反應相當低調……呃，都是同樣幾句在輪流，因此請容我省略。

「出、出海也真是的！她不用客氣嘛，直接找我們搭話就可以啦！」

「我覺得那樣會讓你們三個都喫不下飯耶，你認爲呢？」

「……就算那樣也好啦。」

沒錯，總比對話記錄在事後像這樣被揭露來得好。

倒不如說，這次出海的反應讓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她考上高中以後，從來就不會對學長姐所在的巢穴感到畏懼，一向都大大方方地帶朋友進我們教室，還能把英梨梨激得又氣又落魄活像落水狗，在無慾的條件下吵架吵到贏纔對。

而且是從「那天」過後，就一直持續到現在……

「黃金週假期過後，你有收到任何一張圖嗎？新的角色設計。」

「我想，出海現在應該不太方便和英梨梨見面吧。」

對加藤發問的我還想在「爲什麼啦？」後面加上「還有你也是」，不過目前要先剋制。

所以，出海在今天同樣只要直接帶着便當盒進來說：「學長～～我們一起喫牛餐吧！」我也不會被迫看到那麼好玩……呃，我也不會被迫看到對心臟那麼不好的對話記錄。

「就算那麼說，對方出的是商業作品，況且那是RPG，直接對抗也沒用吧。別人是別人，我們是我們。」

因此，我認定這個瞬間，正是英梨梨所求的「介入」時機……

「嗯？」

「是、是喔……！」

「嗯，雖然她本人不會說出口。」

「英梨梨是英梨梨，出海是出海？」

加藤突然註記的標籤「#進度怎麼樣？」，讓我講話的音調高了八度。

「對啊！」

「加藤……」

「我纔不要你喫一半的。」

儘管問題主要是出在我自己的進度，而非出海那邊就是了……

「哎呀，既然劇本還沒寫出來，我想她也不至於進展得那麼迅速吧！」

「……單純是因爲之前進展得太順利了啦。」

伴隨寰域編年紀最新作的宣傳影片，角色設計柏木英理筆下的主視覺圖像被公開，活動會場的興奮情緒達到最高潮。

……不對，明明我都有留意，避免讓自己把那天的事太放在心上。

即使如此，明明大家回家時都有笑着揮手，之後開會所有成員也都有到齊，因此我並沒有把那天的事特別放在心上。

沒錯，其實出海的進度停頓下來了。

黃金週假期最後一天。

可是那時候，我們「blessing software」成員的反應卻與那股熱情呈反比，靜得像被寒風掃過一樣……哎，某個人（美智留）例外。

「就算介意，也都沒有用？」

好冰！這杯冰咖啡有夠冰的！

在我的房間，社團所有人一起觀賞「寰域編年紀20th Anniversary」現場即時轉播的那一天。

唯有現在，我刻意忘記自己小時候所懷抱的種種希望，曾隨着父母口中的那句臺詞被打碎，還用格外積極的態度握起拳頭。

「欸，加藤……」

「爲什麼啦？」

此時，大概是我的熱情傳達到了，加藤微微蹙眉，鐵壁般的淡定防守陣型的越位線微妙地被攪亂。

「那麼，我就是我嘍？」

「你要不要喫豬排三明治？」

即使如此，面對加藤質疑的本質，我還是無法對答如流地給予回應。

哎，把話題侷限在出海身上，加藤應該就肯把話講明白了吧。

畢竟，那樣她自己的心思就不會遭到刺探……我並不是因爲有誰個性厚黑才照這種方式下判斷的喔。真的喔。

「你是說，出海在介意英梨梨？」

「最近出海那邊的進度怎麼樣？角色設計有順利完成嗎？」

「社團的共享伺服器，我算是每天都有上去看，可是所有檔案的日期都從兩個星期前就沒有變更過耶。」

那表示，加藤拚命隱藏的真心，難得露出了一絲絲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