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闆是天才創作者的公司最好要小心。說真的
《不起眼女主角培育法》 · 丸戶史明 · 6046 字
星期三,早上七點。
毋庸置疑,那是平日早晨,原本應該要起牀上學的時段……
「早安,紅坂小姐。」
「什……」
有個身穿睡衣的女子掩人眼目地,從會誤認爲超高級飯店的醫院門口走了出來,打算匆匆搭上停靠在候車區的計程車時,我從背後向她搭話。
「町田小姐要我轉達:『不要天天玩這種小家子氣的把戲。』」
「今天早上沒有看見阿苑的身影,我還以爲這是個好機會,原來監視人員在不知不覺中換班啦……」
星期三,早上七點十五分。
毋庸置疑,那是平日早晨,正常來說應該是已經必須出門去學校的時段……
「對,所以請你躺回牀上。在上午診察之前會由我監視……呃,會由我陪在你身邊。」
「診察都是白費工夫,我早就完全康復了。」
「照町田小姐所說,連病因都還沒有釐清就是了……」
「無能醫生講的話怎麼能信。血栓已經化開了。我自己的腦袋,我自己最清楚。」
「……假如你想證明那一點,請用右手跟我握手。來,使勁地握。」
「嘖……」
我正在豪華醫院的豪華個人病房裏,陪伴曾經稍微關照我……也曾經狠狠地對待我的陌生人。
……即使由我自己來說,也覺得自己的行爲有點莫名其妙。
「話說回來,你怎麼沒去上學?我記得你是高中生吧?這樣能畢業嗎?」
紅坂小姐一面嘔氣,一面認命地回到牀上……不,看來她還是沒有死心,用正中要害的方式數落我。
「話說紅坂小姐,你那麼年輕就腦梗塞,難道沒有打算稍微反省自己的生活態度,暫時安分一點嗎?」
「我會跟阿苑說。會拜託她。」
「……我明白了。」
是的,因爲我的任務這樣就完成了。
昨晚,在與町田小姐通電話交換情報的過程中,我們發現了潛藏於這款《寰域編年紀XⅢ》的危險。
町田小姐相隔四天才回到工作崗位,由於要處理堆積過多的文書工作,回醫院難免就拖了幾個小時。即使如此,她仍拿着在便利商店買的食物趕到病房,一面喘氣,一面火速吞下三明治與咖啡後,貌似總算歇了口氣並開口:
「……唔。」
研發陣容曾提出要刪除那篇劇本,或者大幅精簡後加以排毒的主意,但紅坂朱音對此提出的修正方案,卻是將幸福結局的劇情「加量」——超乎想象的回覆。
此外,一天比一天提升的線稿水準,也具備足以讓馬爾茲生畏的資訊量與品質。
換句話說,只有唯一掌權的紅坂朱音,可以像神一樣俯瞰兩邊的世界——這就是我們發現的恐怖事實……
「就別在意那些了!」
「…………」
而且,她一直對醫生及町田小姐如此惡言惡語的最大理由,八成就存在於這股焦躁感之中。
唉,紅坂小姐大概也注意到比高中生還幼稚的自己有多丟臉,嘔氣歸嘔氣,這次總算乖乖躺到牀上了。
儘管她們兩個都用十分狐疑的目光,看着如此急迫地大吼的我好一陣子……
「拜託你去上學前來探望茜的確實是我……不過,我沒有要你介入這麼多啊。」
但是……
紅坂朱音與馬爾茲之間的搏鬥……據說壯烈無比。
紅坂朱音的臉上露出前所未見的苦澀,以及兇狠眼神。
「其實,馬爾茲對『我們』開出的期限是在九月底……換句話說,剩下不到一個星期了。」
而且我們這邊會處於這種局面,就一定也表示馬爾茲可能對我們的狀況完全不瞭解。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在那之前,請先將狀況告訴町田小姐和我。」
我是高中生,並非業界人士,與《寰域編年紀XⅢ》毫無關聯。
唉,除了剛纔那句讓步的話以外,她還是依然故我。
接着,到了下午一點。
「或許以往確實是那樣沒錯……你一直都掌控着一切,直到上個星期。」
……雖然她依舊無法用右手。
「再悠哉下去,會變得怎麼樣?」
「別說傻話了。要是我再這麼悠哉下去……」
不過,當然也是馬爾茲的遊戲啦,不過講那種話似乎會讓病人多受刺激,因此省略。
「…………」
要儘量避免刺激對方,但也要切入對對方來說很嚴重的話題。
「哼,誰管你那麼多。你只是『比我年輕』罷了,再過十年……」
「所以紅坂小姐,希望你能告訴我……要是你不在,《寰域編年紀XⅢ》會變成什麼樣?」
「紅坂小姐……!」
……有夠恐怖。
就算這樣,她們似乎有個最起碼的共識,那就是相較於當下的危機,我留在這裏是否妥當根本無關緊要,因此紅坂小姐總算開始談起《寰域編年紀XⅢ》所發生的問題。
「哼……」
「兩位,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吧!《寰域編年紀XⅢ》正面臨重大危機耶!」
唉,她的第一句話與正事相差甚遠,對此我希望她不要想太多。
「不過,看來似乎會害你遲到一會兒。給你添麻煩了。」
「要等到病因徹底釐清,接受過適當的治療,醫生准許你出院纔可以。」
「要聽報告的是我。不是我向人報告。」
對於在七月底寫好的劇本初稿,馬爾茲的研發陣容對內容、寫作速度都讚賞有加,以爲撐起作品的基底在這個時間點已經順利完成了。
當我們兩個討論時,町田小姐提到:「小詩好像沒有掌握到研發的進度」,而我回應她:「英梨梨好像沒有跟馬爾茲直接聯繫過」。
她做的告解感覺從一開始就猛到不行。
「廢寢忘食做同人遊戲的人,有立場跟我談生活態度嗎?」
還有我跑來攪和這些事情,同樣也應該確實地報告、聯絡、商量。對於不久後的將來會鬧出什麼衝突,我也非常明白……
「……你不需要知道那些。」
即使如此,我仍馬上開啓LINE,輸入要給町田小姐的訊息。
……在這種狀況下,她還動不動就想躲過監視【町田小姐】並自作主張地出院【逃走】、在深夜的病房裏一手拿着手機大吼大叫,跟理想中的病患相差甚遠。
「所以我才一直強調。趕快讓我出院。」
「這麼做根本沒有意義。」
唉,雖然我之前曾經被副總監大罵過一模一樣的臺詞,或許沒有資格這麼說。
然而,爆炸物【紅坂朱音】當然也從全身湧現其實不該抱有的緊張感,從正面……不對,她果然用稍微無法完全從正面而來的目光瞪着我。
然後將事情告訴惠,爲自己插手多事的行爲低頭賠罪,再跟她說:
不過,就算再恐怖,我也非得問清楚。
「製作遊戲是團隊作業吧?沒有人告訴你,報告、聯絡、商量是很重要的嗎?」
無論大坂的CG團隊再怎麼賣力上色,紅坂朱音仍表示「努力與成果是兩回事」,一次又一次地要求退回重做。
不過,正因爲她含着眼淚罵我,如今我才能切身體會到有多重要。
「還有,聯絡完以後,你就回學校去吧。」
「咦……」
然而隨着研發有所進展,「預料中的意外」接二連三地開始發生。
「同時也是柏木英理和霞詩子的遊戲!……拜託你不要激動!」
「……所以說,TAKI小弟爲什麼還在這裏?學校那邊呢?」
「所以,你幫我聯絡她。叫她無論如何都要立刻趕過來。」
「……少年?」
總算……住院第五天,紅坂朱音總算回以稍微順從的反應。
「…………」
『所以說,差不多該來討論對戲重新開工的期程了……』
右手的握力完全沒有恢復,連直線都畫不了。
「受不了,我已經白白耗掉了四天時間,到底要什麼時候才能回去工作?」
※ ※ ※
『我爲到今天爲止的事道歉。不過從明天起,我會再全力投注於我們的劇本。』
馬爾茲的研發團隊爲了讓遊戲部分的品質穩定,從一開始研發時就提過,故事劇情和CG要在上市三個月之前……也就是九月底完成,紅坂朱音也「姑且」答應了對方開的日期。
然而那篇初稿在紅坂朱音的堅持下,走向大幅修改……而八月底再次交出的修正稿內容太具衝擊性,這次讓研發陣容爲之頭痛。
那表示町田小姐、我、詩羽學姐和英梨梨,完全不清楚實際的遊戲製作現場有什麼狀況。
全身無法取得平衡,連直直地走都很費勁。
之後,充斥着焦躁情緒,只能感覺到引火線正在變短的時間逐漸過去……
只是跟原畫家、劇本寫手曾在同一個社團,又與企畫者見過幾次面。
「啊~好好好,我認輸。所以拜託你,不要激動到讓血壓變高。」
應該正看着位於正面的人,目光卻微妙地偏到其他方向。
「至少我還活蹦亂跳的。」
「別讓我一再重複。事情纔不可能那麼……」
「所以要是這麼做,會帶來什麼後果?」
「一個月後要將母片送廠,詩羽學姐的劇本已經完成了,英梨梨『算是』有按照計劃將圖稿完成……剩下的就交給馬爾茲那些研發成員……」
「我纔不管那麼多!這是我的遊戲!」
※ ※ ※
這件事應該就這樣結束了纔對。
所以,剩下的事就交給町田小姐,我回到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社團……
「我並沒有留他喔。單純是少年無論如何都要賴在這裏,說都說不聽。」
「對於到昨天爲止爲你連續通宵四天沒睡覺的人,你還要那樣說話嗎……」
像這種好比爆炸物處理小組的任務,連我都覺得壽命會減短,額上冒出冷汗與黏汗。
她的嘴巴動起來好像沒有大礙,不過,昨晚聽町田小姐所說,她的身體似乎仍相當不靈光。
如此的我所能做的,就到這裏……不,我能做到這些,對於認識紅坂朱音的人來說,八成已經是值得驚訝的成果了。
「我……應該說,除了你以外,沒有任何人知道製作現場出了什麼狀況。」
而且,偶爾有由原畫家柏木英理直接上色的CG送來,完稿的品質屢屢讓團隊成員心靈受挫,導致CG成員在研發過程中走了五個人之多。
到了九月……離素材完成期限只剩一個月的時候,馬爾茲方擺出比之前更強硬的態度。
他們認爲照目前的研發步調,實在來不及在年末發售,就只自顧自地再次提出了重新規劃的工作期程……不,是逼迫別人配合(紅坂朱音之詞)。
爲了嚴格遵守新期程,他們不再接受圖像重做的要求,只用至今完成的素材來建構。
爲了讓減少的圖和劇情兜攏,劇本也跟着回到初稿狀態,分量減少爲目前寫好的劇情總量的三分之二。
馬爾茲如此蠻橫的作法(紅坂朱音之詞)當然不可能讓人接受,據說她在這幾天,爲了讓這個作品能照着自己的構想完成,一直在趕工進行調整(稱其爲抗戰)。
※ ※ ※
「再三個星期……只要將素材的提出期限再延三個星期就行了。」
「…………」
聽到紅坂朱音由衷不甘心似的怨言,我們都說不出話。
「當然不用連發售日期都延後。只要壓縮遊戲部分的調整期間應該就能解決。」
「…………」
臉色染成一片蒼白,表情肌也停止活動的我們,只能專心地聽着她說話。
「而且要壓縮期間的話,他們擁有足以應付的人手……畢竟我們這邊才三個人,反觀對方卻有幾十倍的人力。」
不過,在我旁邊的町田小姐拼命從跟我一樣的狀態取回了意識。她在嘴脣抽動幾次以後,總算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傳達給紅坂小姐。
「你這個~唯我獨尊又累死人不償命的女王!血腥之茜~!」
呃,身爲頭一次聽到剛纔那些話的人,我覺得她的意見十分合情合理……
「馬爾茲那樣根本沒有錯啊!他們講的都合情合理啊!以業主來說是理所當然的應對啊!」
的確,正如町田小姐所說,馬爾茲的主張有其道理……不如說完全站得住腳。
「TAKI小弟?」
「什麼叫『我發掘出來的』,你這個篡奪者~!發現她們、讓她們廣爲人知的都是我啊!你只是託我的福才找到她們兩個,然後就擅自把人搶走了吧!」
既然她所做的事沒有其他人能辦到,就只能讓她打消念頭。
「對、對對對對不起~!」
「好了,你們兩個都到此爲止~!」
「所以我纔要求讓我出院啊!只要給我一天,我就能把期限延後三週給你看!」
即使如此,她明知道是強人所難還硬要胡搞,就比少根筋還要惡質了。
我倒沒想過她會少根筋到連這點都不明白。
儘管我想了許多用來說服的說詞……
沒錯,紅坂朱音制定的時間軸,無論是時間的流逝方式還有資訊量,都與我們一般人不同。
不,肯開口道歉的我或許還比較成熟一點就是了。
「你講的才華水準太低了啦!你誤判那兩個人的成長空間了!」
「你這樣耍任性怎麼可能行得通啊!」
被在場可說是僅剩的唯一一個,有分寸的大人挺身阻止了。
「由我……由我來照料她們!」
於是,我和紅坂朱音——對一切看法都不同的兩個人所展開的幼稚爭執……
我們把病人罵得狗血淋頭,還用全力教訓小自己十歲的高中生。
「你的一天跟常人的一天不同啦,你懂嗎!」
然後,她對我擠出了非常非常非常不成熟的惡狠狠嗓音。
在劇本方面,紅坂小姐無視對方的意見,將原先規劃的劇情大幅增量,還毀約不守期限。
「可是,那樣做得出神級遊戲嗎?」
「不要緊,這點我們算彼此彼此,對我來說也沒什麼大不了。不過呢……」
那種惡質的思考方式,應該被社會淘汰。
「對不起,我講話太自以爲是。明明對方是病人……」
是的,要辦到那種事,只有用轟動業界的實力與性格硬是貫徹其傲慢,簡直像犯了神○病的一小撮創作者……在身體健全的情況下才有可能。
必須是紅坂朱音。必須有健康的身體。
「聽你的口氣那麼大,還不是沒辦法駕馭她們兩個!所以你纔會管不好人員,勉強自己到病倒啊!」
但她剛纔說的話太不能令人接受了。
「那我換個說法好了!外包人員像這樣極盡任性之能事,『除了你以外的人』是不可能行得通的啊,茜!」
「那兩個人……是我發掘出來的,她們的天分不能栽在這裏!」
坦白說,比我的社團還離譜……對方明明是商業大廠,推出的更是殺手級鉅作。
「唔……」
「我也曉得啊……我的作法和身邊那些人的規矩合不來。」
「噯,不要再說了,T、TAKI小弟……」
不過,町田小姐湊近「比較成熟一點」的我……
町田小姐拼命卻傻眼的那副表情,讓我和紅坂小姐都感到非常尷尬,彼此把頭轉開。
「那些傢伙想做的,是把這款作品貶爲『凡庸遊戲』的行爲……」
所以,我和町田小姐非得慢慢地制服這個因爲生病,而變得只會像小孩子耍賴的天才。我們必須對她好言相勸。
「所以你才成不了事!你無法讓那兩個人成長啊!」
狀況已經無法收拾了。
「我怎麼能將自己的寶物……將英梨梨和詩羽學姐交給現在連走路都搖搖晃晃的你!」
「那種事情能被允許嗎?我……還有那兩個人創作的故事,可以就這樣被埋沒嗎……?」
「哼……」
儘管我拼命安撫町田小姐,對於她的主張還是不得不全面表示同意。
「沒有那種事!只差一步就能讓他們聽話了!」
「茜,你也一樣!不要對高中生髮飆!」
「不然你打算怎麼辦!」
要一面肯定過去的她,一面否定現在的她纔行。
那屬於太過偏門的遊戲研發手法。
「…………話先說在前頭,小詩是我先發掘出來的喔。懂嗎,篡奪者小弟?」
所以我就……
「你說什麼!」
而且,她還想把外包人員造成的延宕推給業主的員工團隊善後……
能實行那種挑戰極限的研發方式,只有用轟動業界的實力與性格硬是貫徹其傲慢,簡直像犯了神○病的一小撮創作者纔夠格。
在圖像方面,則是過度拘泥而一再打回票。
她的意思就是要在那種好似被關進精神時光屋的狀態下,連續忙上二十四小時……
「除了你以外,沒有人能辦到那種事。而且……現在的你也辦不到。」
我敢說,實際的勞動時間肯定是二十四小時,肉體與精神的消耗度則高達一千小時,體感時間卻是一秒。
「爲什麼要現在發病!至少等我一個月啊!母片完成後再給我個痛快不就好了!」
充滿自我正當化與推卸責任的醜陋口角越演越烈。
「讓那兩個人的才華真正開花結果的人,是我纔對!」
「唔……」
「我比你更加重視她們兩個!我纔不會讓她們碰到這種事!」
「…………你少胡說八道,發掘她們的應該是我吧啊啊啊啊~!」
「噯,町田小姐,不要讓病人激動!」
「英梨梨是靠着急起直追得到了成果!詩羽學姐從一開始就是天才!」
必須是那樣的怪物讓腦血管氣到斷掉好幾次,一面怒罵一面大吼,還到處出言恫嚇,好不容易纔能成就的偉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