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咦？感覺是不是滿像要收尾了？

星期四，傍晚五點。

離《寰域編年紀XⅢ》劇情製作團隊所有工作的截止期限，還有十天。

「辛苦了～……咦？詩羽學姐呢？」

從學校回到家，換完衣服後立刻再出門，步行五分鐘。

走進我們在平日接連閉關趕工……不，在平日當成工作場所的澤村家以後，在房間裏的，只有依然身穿運動服又蓬頭亂髮，還戴着土氣眼鏡的冒牌大小姐插畫家一個人。

「錄音。」

「啊～對喔……修正過的劇本是從今天開始補錄音。」

而值得慶幸的是，詩羽學姐的任務似乎進入第二階段了。

既然如此，感覺暫時放她一個人比較好。

「她有抱怨過，被某人害得無謂的工作變多了喔。」

「這時候在抱怨的，我想是一直被要求重配的聲優耶……」

畢竟那個人爲話劇社的劇本操刀時，也曾經是在排練過程中，把三名社員逼到離開社團的魔鬼演技指導。

不過，這次我就是看在那項實績纔會派她到錄音現場，希望配音班底都能靠着職業意識，撐過她的霸淩……不，指導。

「總之，到目前爲止很順利！英梨梨的原畫也有每天畫出兩張！」

在這種情況下，爲了鼓舞落單的英梨梨，我努力地用快活的嗓音，快活地爲她叫好……

「哪有啊！」

不過看來，那似乎成了觸怒她的特大號地雷。

「告訴你，我這邊早就積了二十張的圖要監修喔！可是因爲你叫我拼命保住一天畫兩張原畫的步調，那些要監修的圖根本消化不掉！」

「……呃～我可以幫忙影印或分色層喔！」

「你在講那麼多以前，應該先自己找事情動手幫忙啦！受不了，我已經兩個星期沒有去學校了，就只有你可以藉機上學，真夠悠閒的！」

不愧是英國外交官的御宅族家庭。造假等級跟我們這種普通家庭不一樣。

「討厭，我受夠了啦啊啊啊啊啊！」

至今爲止，我是在社團出於興趣想製作東西，就實際做了出來。

不過，那肯定是我想讓她知道的事情。

我們這邊想保住的內容，最後也都OK了。

好像也很莫名其妙就是了。

只顧仔仔細細地說着我想談的話題。

順帶一提，身爲紅坂朱音代理人的我，忠實地接掌了她的位置，無論事情再緊急，馬爾茲方跟我方的工作成員【英梨梨和詩羽學姐】都不許直接用郵件往來。

像昨天，她居然一口氣就畫完了三張。

我現在就好期待玩家們在發售後的哀號……或許會被罵翻就是了。

……唉，只要之後沒有搞壞身體就完美了。

「你講得那麼含蓄，那個蹩腳的製圖人員永遠也不會進步喔。」

……雖然到了高中三年級的秋天，既不準備考試也不準備就職，

我變得想成爲創作者。

「這麼說來，前天寄來的監修委託到今天就是回信期限了，你弄完了嗎？」

「……那是能讓人放心的事情嗎？」

接着，我立刻坐到桌子前，啓動筆記型電腦，開始處理累積的郵件。

「是啊，不管我人是在家裏、學校還是在這裏，要忙的事情都跟積得像山一樣高。」

只顧着製作遊戲（還一次兩款）的人談起將來，

意想不到的是，進度極爲順利。

埋首於對惠表達自己的心意。

※　※　※

「這句『我絲毫無法理解爲什麼影子會從這個方向過來』的評語，我會改成『麻煩照指示修正這邊的陰影』喔。」

不過關於這件事，我會坦然接受批評與責難，等你聯絡。

相隔十幾個小時打開的郵件程式中，已經積了疑似馬爾茲寄來的十幾封信，可以想見今晚英梨梨又有得忙了。

英梨梨不只一直守着一天兩張圖的步調，

此外，提到澤村家的大小姐，據說是搬出了到英國短期留學一個月的「設定」，藉以粉飾出席天數的最後手段。

既然如此，我目前的存在意義是「單純待在這裏」而已。

……唉，話雖如此，延期後的工作期程順利，

To:「加藤 惠」 〈megumi-kato@○○○.○○〉

「而且你放心吧。我確實有上學，但是沒有唸書。」

「嗯，驗收過的東西就放在那裏，你幫我回復對方。」

「呃，畢竟我跟你不一樣，出席天數不夠就真的無法畢業……」

「…………噯，英梨梨。」

剩下的工作，就是見證目前在我後面默默運筆的英梨梨，達到今天的進度目標。

寫文章、編導及其他種種職務，雖然我還沒有決定要做什麼，

而那樣的主張，也就是我身爲劇本寫手的主張……

「又來了五張委託你監修的圖耶……」

※　※　※

今天，我正在英梨梨的房間工作。

也許那跟惠想知道的事情相差甚遠。

其實呢，這次的事情讓我開始稍微認真地考慮出路了。

From:「安藝 倫也」 〈T-AKI@○○○.○○〉

※　※　※

在商業領域，以工作的立場製作東西。

我想讓在意的女生知道的事情。

身爲噁心阿宅、二次元阿宅，不過好歹是個男生的我，所做出的盲目主張。

抱歉，上次的郵件被英梨梨和詩羽學姐看見了……

從今天起因爲有最後的配音工作，詩羽學姐去了錄音室。

上一封郵件裏，我有談到自己「正在經歷非常不得了的體驗」。

「怎樣？」

也許那只是我自以爲是的主張，或者慘不忍睹的辯解。

不過我開始覺得，將來希望能像英梨梨或詩羽學姐那樣，

我本來想用那是遊戲劇本的說詞糊弄過去，但真的沒辦法。好想死。

……像這樣，爲了讓東京與大坂的工作現場能圓滑運作。

這樣一來，毫無雜質的霞詩子風格，就能向五十萬名寰域編年紀的粉絲髮威。

※　※　※

……換句話說，接下來，終於是我可以運用的時間了。

那傢伙在瀕臨期限時，果然會發揮無法置信的力量。

詩羽學姐的劇本連修改的部分在內，全都完成了。

或許並不是那麼值得自豪的事情。

這麼說來，我保證過要對你毫不隱瞞，所以先向你報告。

過了晚上十點，業務聯絡也大致上處理完畢，今天我作爲「紅坂朱音代理人」的任務，幾乎可望結束了。

我開始覺得，今後也希望能一直感受下去。

不過，包含這份樂趣、這種熱情、辛酸與苦楚，

「不含蓄的話，他們在進步之前就會先怠工了啦……」

※　※　※

此刻，我一天只有幾小時像這樣的寶貴時間，而我把那些時間，全部用在自己想做的事情上面……

那是爲了儘量避免她們將大腦資源花在創作之外，以提升工作的效率，以及……

「瞭解，我看看喔……」

Subject: 老樣子

還有，其實我在那時候想到某個主意，就實行了。

這封郵件，我直接用在巡璃劇本的高潮場景了。

有關私生活的部分，以及跟之前劇情統整不了的地方，

我已經改掉了，不過主要內容幾乎都一樣。

主角跟巡璃鬧不和，還無法取得聯絡，

在故事上沒有多突兀的「轉」發生以後，

我就直接把那用在主角，對巡璃表達自己心意的場景。

※　※　※

沒錯，此刻我一天只有幾小時像這樣的寶貴時間，而我把那些時間，全部用在自己想做的事情上面……

埋首完成我們遊戲的劇本。

把我跟惠……我的第一女主角……啊，不對，把我跟「我們」這款「遊戲」的第一女主角之間發生歧見、不和、後悔、眷戀……即使如此仍無法讓步的想法，以及還是無法死心的念頭，直接猛寫出來。

寫出不像美少女遊戲，讓人找不出結論且難以辨明的感情。

寫出像美少女遊戲，有好幾種答案且值得考察的感情。

※　※　※

至今我寫的幾封郵件已經寄給伊織了。

惠、出海和美智留那邊，遲早也會收到……呃，說不定已經收到了吧？

總之，雖然遲了一點，這樣巡璃的劇本也寫完八成左右了。

接着只剩主角告白、巡璃的答覆和故事結局。

……雖然還不知道會是快樂結局，或者壞結局。

總之，因爲如此，等我忙完這裏的事情，回去社團那邊時，

我會把巡璃的劇本好好完成給你看。

所以，請你再跟我一起做遊戲。

不過，在那十年之間，她走上與我不同的路。斷斷續續地有所交集。

「我問你喔，等這款遊戲完成以後……」

※　※　※

「…………」

「雖然之後你就病垮了，嚇得我心跳都停了。」

她是選錯一次選項，就要選對一百個選項才能挽回，攻略起來非常非常非常麻煩的第一女主角。

「驚訝什麼？你也曉得我曾經一天畫出七張圖吧？」

「我是克服了嗎？還是說，現在只是因爲你把期限抓得太緊，我不得不動筆……所以才畫得出來呢？」

「你又朝天才接近了一步。」

何況，我的第一女主角比想象中還要難纏。

光是這個理由，應該就足以得到理解……

我如此表示支持，英梨梨就做出好像認同，又好像不認同的曖昧反應……

「沒有……我只是在休息。」

她是連一次選項都不能選錯，難以攻略的女主角……不，錯了。

「要你管。」

假如這是美少女遊戲的劇本（呃，雖然這封郵件也是美少女遊戲的劇本沒錯），女主角大多會對如此熱情的話語起反應，進而達成攻略的條件。

應該說，我寫的故事差不多都是這樣……

現在的英梨梨，作畫既穩定又出色、又迅速，而且驚人。

誰教她有時候比美少女遊戲的女主角還大方，有時候卻比三次元的其他女生還難相處。

看來我似乎真的很專心地在寫這封郵件……不，這篇劇本。

※　※　※

雖然一下子太有自信，一下子又變得膽小的部分依舊不變。

「…………」

「……紅坂小姐已經病倒了，連你也要替自己立死旗嗎？」

「是那樣嗎……？」

儘管差點就落得和上週一樣的狀況，但我沒有像上次被偷看到時一樣鬼鬼祟祟，而是被完成一項重大工作的舒暢感包裹着，茫然地擡頭望着英梨梨。

再怎麼琢磨，那還是既盲目又噁心，十分有美少女遊戲風格的文體。

「咦？」

因爲她不是美少女遊戲的女主角，而是三次元的女生……要這麼說也不太正確。

只要下跪就肯原諒任何事的救濟型女角已經不在了。

「真不知道我是怎麼了呢。」

相較於兩個月都畫不出一張圖而百般掙扎時。

「嗯？」

反正我已經不需要遮遮掩掩。

「喔～你『又』寫了被看見會很困擾的東西？」

……然而，她走的距離跟我完全不同。

所以無論是之後的劇本，還是之後要和好，肯定都極爲困難。

「啊……」

我會回社團，所以請你也跟着回來。

「不過……你真的很猛。」

「是啊。」

「哪有怎麼了，你就是進步了吧？」

不過要讓伊織表示意見的話，結果那只是御宅族男生在發泄自以爲是的理想，據說女生比起愛講話的男主角，本來就比較喜歡願意傾聽的主角……不對，比較擅長傾聽的男生。

誰教她是……

請你像過去一樣協助我。

還是一樣吵不過詩羽學姐。

結果裏頭裝的是兩天分的成果，兼這周的新紀錄……

一回神，我發現英梨梨依舊坐在桌前，呆呆地望着我的背影。

她的嘴巴開開闔闔了好一會兒，在慢慢選好下一句話後，微妙地換了話題。

因此，接下來無論是在二次元【劇本】或三次元【和好】，都可說是未知的領域。

「噯，倫也……」

看吧，所以英梨梨也沒有表現出多大的興趣，從我的電腦熒幕別開目光後，隨手把桌上的信封袋扔過來。

「即使有你在，即使被你看着……我發現，自己還是畫得出來。」

「我可不可以再回社團呢？」

再怎麼被人嘲笑肉麻，我也敢說：「美少女遊戲的內容就是要肉麻到讓人讀不下去。」

英梨梨留下如此悲壯的訊息，從「blessing software」離開是在半年多以前。

要說的話，她現在還是一樣窩囊。

呃，大概吧，一定是的。

畢竟，這篇文章有了要在我們製作的遊戲中用來當劇本，堂堂正正的名分。

「我在想，自己畫得出來耶……」

「……怎樣啦？」

儘管如此，我跟她在這十年來，真的真的發生了許多事……

『倫也，我在你身邊就畫不出圖。』

倒不如說，我連放棄的意思都沒有。

「難道說，你又看見了嗎？」

「四、四張……？」

「我不是那個意思。」

而且不只是張數，無論畫工之細膩、構圖的大膽程度，完稿的水準都堪稱新紀錄。

「今天的份早就畫好啦，你看。」

「然後呢，你那邊進展到哪裏了？」

「你敢說的是……？」

相較於一天畫七張圖而病倒時。

然而……英梨梨已經將柏木英理的名號，完全納爲己有了。

但是，說出那種話，從社團中離去的愛哭鬼青梅竹馬，如今已經不在了。

看向電腦顯示的時間，日期在不知不覺中就要改變了。

「那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我敢說的是……」

攻略起來如此辛苦，卻讓人忍不住攻略，魅力無法擋的第一女主角。

不過，我兩邊都不能放棄。

「不是啦……呃，你要看也無妨啦。」

「啊～……」

我辛苦想出來的不莊重笑點，被英梨梨不識相的嘀咕踐踏。

「假如，我已經成功克服了……即使不是在嚴苛的環境，也能像現在這樣畫得出來。」

她用輕鬆的口氣，分不清楚是認真還是開玩笑，仍然散發出迷惘。

那肯定是爲了不管我說好或不好，都能淡然處之。

感覺也像是爲了用一句「開玩笑的啦！」，就將話題帶過而做的保險。

「就像你說的一樣，現在的我是天才……所以，既然我能兼顧商業與同人兩邊……」

「不行。」

「…………這樣啊，我想也是。」

看吧，因爲如此……即使我把話說明，態度稍有畏縮的她仍回以苦笑。

雖然說，她沉默的時間長了一點點，讓我有些在意。

「基本上，那是絕對行不通的吧……因爲你會藉着這款《寰域編年紀XⅢ》爆紅啊。」

「倫也……？」

「明年以後，你會很忙喔！因爲名氣會帶來更大的名氣，讓各個業界爭相要你。不只是電玩，像動畫人設、原創模型、開版畫展也可能附上序號，賣到一張幾十萬！到時候，你就不是侷限在馬爾茲或紅坂朱音旗下的插畫家了！」

因此，爲了填補英梨梨沉默的時間，我用太過亢奮的語氣，來粉飾自己剛纔所說的話。

「不過，也要遊戲順利完成就是了。」

「當然會完成啊！我就是爲此來幫忙的！」

「你到底幫了什麼忙啊？你只是一股勁地替我們增加工作吧！」

「多虧如此才能完成神級遊戲啊！你在臨死之際會感謝我的！」

「希望至少在發售一週後，可以交出令人感謝的成績啊……」

「很抱歉～幸虧今天畫完四張圖，我這邊也把進度趕回來了呢～」

「你辦不到？」

「啊……」

「真是的，在這種時候提不出確切期程，就是糟糕的總監啊！你真是的！」

「…………」

所以我稍微放了心……然後，總算將真正的想法、真正的態度說出口。

英梨梨變成我構不到的創作者了。

「你等一下，霞之丘詩羽！修改八張圖是怎麼回事？怎麼會有八張！」

「果然還是有修改嘛，你這個改來改去的劇本寫手。」

彷彿在惋惜再過不久，就要來臨的慶典尾聲。

「……所以，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唉，總之呢……你等着吧。」

「等我堂堂正正、擡頭挺胸地聘請柏木英梨。」

聽到我隨便想的誇口詞，英梨梨的苦笑終於變成真正的苦笑。

「那樣……會很趕耶。」

接着，英梨梨的表情與眼神就像是起了反應，恰巧轉變成戰鬥模式。

房門被緩緩打開，詩羽學姐帶着一如往常的毒舌現身了。

然而，被拋下的恐懼，肯定也會成爲我的動力。

「……等什麼？」

「等着吧，英梨梨。

儘管如此，會挑準這個時間點挑釁英梨梨……不，或許是援救她的絕佳時機……

那是我由衷期待的事，同時，也是我由衷畏懼的事。

因爲那會讓追趕英梨梨的我，在最後終於迎頭趕上的傳奇失色。

星期四……不，已經過了淩晨十二點，屬於No○taminA的時段。※

不過，我眼前的英梨梨帶著有別於剛纔苦笑的滿臉笑容，正微微笑着。

「……好。」

「你纔是呢，回來得真晚呢！八成是不斷被聲優點出劇本有缺陷，當場哭着修改了吧？」

要不然……我在那時候放你走，就沒有意義了。

當我想包含英梨梨的眼神，好好地再看一次她臉上表情的瞬間。

即使如此，我們沒有把頻道轉到富○電視臺，和樂地鬥嘴。

「哎呀，那正好。其實配合劇本的調整，有原畫必須大幅修改。原本我在想你似乎很忙，不知道該怎麼辦呢！不過既然你把進度趕回來了，這八張圖的修改指示就直接……」

「你還真悠哉呢。我還以爲你會數着剩下的原畫張數，沉浸在絕望裏邊哭邊畫呢。」

彷彿爲了享受在此時此刻降臨的，有如同學會的幸福時光。

我會追逐着你，下次一定會追上你，然後再一次跟你一起創作。

「……至少兩年內給我追上來。」

……呃，假如不看她那雙眼神的話。

「不過，嗯……我會努力。」

※注：富士電視臺播放的深夜動畫節目總稱

「所以我叫你等了，不是嗎？」

這個留黑長髮的人，真的剛剛纔回來嗎？

最後那句「好」感覺聽起來有點抑鬱……

「等一下，那我也不能當作沒聽見耶，詩羽學姐！」

「哎呀？我不會犯那種低級的失誤喔。我只是一面觀察他們的實力與戲路，一面當場調整劇本，好讓他們發揮出最好的演技罷了。」

……帶着絕對會讓你有意願參加的企畫書。」

「不過我有如期交稿，現在的工作說起來是類似於不支薪加班喔。跟你這種耽擱到正業，又慢吞吞的插畫家可不一樣。」

所以，我不允許英梨梨停滯。

「我會趕上你的……所以，你別特地回社團。」

「呃……遲早會有那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