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即使說從終章也無妨
《不起眼女主角培育法》 · 丸戶史明 · 2.3萬 字
十一月二十×日(五)上午九點 第一次會議(集宿前訓練會議)
『嗨,「blessing software」的各位早安。昨天睡得好嗎?』
日期時間請參照頭一行,這裏是我的房間。
無關於秋高氣爽的好天氣,高人口密度醞釀出來的熱氣充斥於這個地方。
『假如沒睡好的話,要保重身體喔。畢竟從今天開始的集宿將會是以往無法比擬的地獄,爲期三天。』
然而,目前在房裏響起的嗓音主人沒有爲這個房間提升室溫……
嗯,簡單來說,他是從擺在桌上的筆記型電腦熒幕露臉,從喇叭發出聲音的。
『那麼,先針對這次集宿的最終目標取得共識吧……集宿的目標是將劇本、圖像、演出、音樂及所有素材製作完畢。然後,要將那些彙整成一款遊戲。』
顯示在熒幕上的臉,看起來只是個褐髮捲毛的現充臭型男;從喇叭冒出的聲音也充滿了不自然的爽朗調調,天賦就是惹男生不爽的他,名叫波島伊織。
『母片送廠預計是在兩週之後,爲了從下週起能專注於除錯,我希望最起碼要在本週末將所有劇情線做好,程式的完成度必須能確實運作到最後……到此爲止有沒有問題?』
他就讀於都立櫻遼高中,而不是我讀的豐之崎,和我一樣三年級。
另外,伊織也是我們社團「blessing software」的製作人&總監&協調者。
『好,那接下來,要確認各環節的目前進度……』
「好,辛苦你了,製作人。剩下的交給我們,請你趕快上學。」
「噯,惠,妳這樣未免太……」
……話雖如此,社團(有部分)成員對他並不信任,連用Skype討論要緊事到一半,都會被強行切斷通話。
「因爲那位製作人說得沒錯啊,從今天起會有三天非常忙。寒暄就點到爲止,我們要趕快開工纔行。」
「呃、嗯,或許是那樣沒錯……」
那暫且不提,如伊織所說,史上最大規模的集宿將從今天開始。
「那來確認各環節的目前進度吧。首先,原畫的狀況怎麼樣,出海?」
於是,在我把副總監捧上天以後,經過短短三小時……
「美智留學姐,妳抵抗的方式像小姑一樣,敗象濃厚耶……」
於是,兩人停滯的關係總算在這次的劇本迎來終結。
十一月二十×日(五)中午 第二次會議(劇本會議)
「妳想嘛,即使是曾經聽得超入迷的情歌,只要冷靜下來仔細看歌詞,也會覺得作詞者其實腦袋有問題吧?」
假如我現在發飆說:「不講清楚誰曉得啊!」似乎反而會讓她非常惱怒,氣氛一觸即發。
……呃,與其說是瞪我們,她瞪的只有我?
「啊~那部分我已經認了,所以沒關係。」
可是從「不原諒」到「原諒」的心境變化,需要漫長、麻煩且熱情的儀式。
「我說啊,倫也……」
至於惠則不知道是什麼因素,她似乎不肯具體提示自己爲何要否定。
還有,感覺這陣子在「blessing software」已經定型爲超級王牌的角色設計兼原畫負責人,跟我同樣就讀豐之崎學園且爲一年級,更是伊織妹妹的波島出海……
她們幾個驗收的……就是我今天提交的劇本,第一女主角「葉巡璃」劇情線的結尾事件──「巡璃27」。
「『巡璃27』NG,通篇廢棄,重寫。」
而且,看來這幾乎是她的獨斷……
「不是講好不提那些的嗎!」
「好了,你有空吐那種沒營養的槽,還不如趕快上牀,早點睡。」
不過,只讀過提要或許會覺得十分稀鬆平常,絲毫無法理解爲什麼有人能抱着自信,認爲這樣的情節有趣。
此外,說來說去,她對社團代表、對劇本寫手……對我還是有確實關心。
「果然是因爲情節的『轉』很糾結,不合妳的意嗎?可是,我認爲這樣比較能加深兩個人之間的感情……」
打完盹醒來的我完全恢復了,沒想到能幹又溫柔的她端出了名爲「打回票」的全盤否定等着我。
而且,在團隊中心明快地向衆人下指示的是製作人(伊織)不在場,地位就最高(比代表還高)的副總監(惠)。
還有女生樂團「icy tail」的歌姬,這陣子人氣逐漸席捲都內的Live house,身兼「blessing software」的音樂負責人,就讀椿姬女子高中三年級,更與我互爲表親的冰堂美智留……
「是啊是啊,像最後的和好場景,我讀了就覺得好心動喔。」
「是哪裏不行啦!」
而且,當下提不出別的意見,只是一味反對的最強在野黨有些語塞,卻還是用想訴說些什麼的目光瞪我們。
「小加藤,這麼說來,代表這純屬妳個人感性的問題吧?」
不過,光是口頭上形容成「靈魂劇作」,大概完全分不出優劣,所以我做個補充……
「喔~我好像可以體會。主角對巡璃喜歡到讓人看了喫不消呢~有傳達出這種感覺。」
就算那樣,我仍然要說……
「就是那樣就是那樣!中了那種毒以後,感情反而會越放越深呢~」
「……就感覺來看,大家似乎都在等劇本完成耶,倫也。」
「所以~爲什麼啦啊啊啊啊啊啊~!」
「是啊是啊,我讀過的印象也不錯喔。可是,小加藤卻說『這絕對不能對外公開』……」
※ ※ ※
話說,過中午就可以摸上我的牀嗎……
「那我看看需不需要增加配樂。」
「嗯~配樂的樂譜全部打好了,演唱曲的部分也幾乎錄音完畢嘍。之後只剩配合今天完成的劇本,對第一女主角的片尾曲做調整~」
我紮紮實實地感受到那道好似在訴說的目光,再一次以正經的神情正面望向惠。
「爲什麼啦!」
「所以嘍,冰堂同學,妳短時間內不可以吵醒倫也喔,彈吉他要戴上耳機。還有到中午以前也嚴禁摸上牀。」
「嗯~小加藤,有妳說得那麼糟嗎?我是覺得還不錯耶~」
「呃,重要的是劇本不在今天寫好,耽擱到大家就會出問題……」
「啊~……即使如此,我就是覺得不喜歡。」
「我……我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瞭解~!那我先考究劇情事件CG需要的張數與構圖~」
「惠……」
「是~角色站姿圖全部完工了。之前指示過的劇情事件CG也都全部畫好了~之後我會一邊待命,一邊期待今天劇本里會加多少新劇情~!」
巡璃總算原諒主角了。
「就算問我爲什麼……不解釋,你就不懂嗎?」
女方將與男方分開期間的辛酸、難過與心疼,幾乎逐一不漏地詳細告訴男方。
……關於「巡璃27」,內容差不多就是這樣。
「惠學姐不具體講出來的話,我們真的不會懂喔~」
「呃,所以嘍,惠。」
「還問哪裏不行……所有內容簡直糟到讓人不想說明喔。倫也,你自己寫着寫着都沒有發覺嗎?」
「咦~什麼話嘛,小加藤好霸道喔~獨裁者~惡婆娘~」
「小加藤,究竟是什麼地方不合妳意呢?」
「不對,美智留,妳上完課再參加也可以啦……」
「……喂。」
即使如此,我得到創作夥伴(美智留和出海)打氣,再一次望向最後的關卡……副總監(惠)。
惠就像這樣含糊其辭地迴避我的追問,卻又散發出明顯的否定氣息朝我瞪來。
「音樂的部分怎麼樣呢?冰堂同學?」
「嗯,倫也,所以請你一面由衷地受罪惡感煎熬,一面安分地待在角落,以免妨礙大家。」
還有這陣子被當成「撇下自家社團,沉溺於製作商業遊戲的叛徒」,感覺聲望一落千丈,在「blessing software」擔任代表兼劇本寫手的安藝倫也,共計四名成員。
「嗯~的確,都不惜翹課來參加集宿了,假如最要緊的劇本沒完成就不像話嘍~」
「你說今天早上……意思是通宵完成的嗎?沒問題吧,倫也?」
「關於那部分,我倒不是沒有那麼想過,但是,嗯,問題的本質不在那裏。」
「這是我用靈魂寫出來的耍甜蜜劇本耶!我有絕對的信心可以斷言,現階段寫不出比這更好的作品!」
「不然反過來問吧,妳是不中意巡璃一下子就原諒主角?寫得更糾結,讓他們剪不斷理還亂會比較好嗎?」
而惠面對我認真的態度,則是表情有些困擾似的把臉別開。
「可是妳聽着……我真的打從心裏相信,這篇『巡璃27』是最棒的!」
順帶一提,美智留以外的豐之崎班底之所以敢在平日不上學,明目張膽地聚集到這裏,是因爲今天是每年晚秋例行舉辦的豐之崎校慶第一天……
「該怎麼說呢~阿倫的文章確實寫得很噁……可是,他這種噁即使讓御宅族以外的人來讀,不,感覺任何人讀了都會心裏有數耶~」
目前聚集於此的成員,有這陣子在社團裏威猛無比……存在感倍增的副代表,加藤惠……
「嗚嗚,對不起……都是因爲我的劇本耽擱了。」
她們大概……不,她們肯定是在誇獎,但感覺實在沒有把我當正常人看待的評語,還是讓我有些微詞……
「……呃,那表示妳對那部分是有一點不滿?」
「咦?不、不是的,學長,我覺得這是很棒的結局……」
然後,還要求男方一一給她交代……不對,給她懷有熱情的賠罪及和好之吻。
「何止沒有發覺,我現在也一點都不覺得啊!因爲這是我昨天晚上從頭到尾哭着寫出來的靈魂劇作耶!」
就因爲這樣,本分在求學的高中生們罪孽深重地曠課,沒有任何人在意,還效率有加地分配起工作。
而且,實際上在社團成員間,支持我的聲音也比惠要多……
無論如何,我都有信心認爲這篇「巡璃27」很有趣,而且絲毫無法理解惠爲什麼要否定。
「……不是講好不提那些的嗎?」
「今天早上完成了,遲了這麼久,萬分抱歉!」
「所以,我希望妳能把覺得不喜歡的地方說出來,也希望對內容好好地做討論。」
「出、出海……」
「嗯,總之,所有人似乎都在等劇本,在各自開工以前,上午大家就來驗收寫好的劇本,怎麼樣?」
「對工作效率不彰的劇本寫手,爲什麼我非得體貼到那種程度呢?」
「咦……」
「惠……我跟妳說,我希望能確實接納妳覺得不妥的地方,並且確實改進……」
「出、出海跟美智留也持相同意見嗎?我寫的這段劇本有那麼糟糕?」
哎呀,原本校慶也要乖乖參加纔行,但這樣比翹課還沒有罪惡感,倒不如說,去年我們社團的成員也都幾乎沒參加。
「美、美智留……?」
「不只是因爲那樣……該怎麼說呢,在這裏我不方便說明……」
「就算惠學姐是副總監,光那樣就要廢棄這段劇本,我覺得不太對耶……」
「通宵寫劇本的人不可能撐得過從今天起爲期三天的地獄集宿吧?所以,你要趁現在多恢復體力。」
在之前提交的劇本中,巡璃與主角自然而然地開始交往,然後耍甜蜜,可是因爲發生了某件事,讓雙方出現岐見,巡璃揮淚告別擅自行動的主角,而主角不死心地持續寫信向她表達自己的想法……
「呃,就不是那樣嘛……」
即使如此,彷彿現在就要這麼做纔對,我不長眼地一舉拉近跟惠的距離……
「畢竟,至少在至今的人生中,我從來沒有在現實裏那麼心動過……」
「看吧,這段劇情果然是實際經驗。」
「學長本人都爽快爆料了啊~」
「我什麼都不曉得,心裏也沒有數。這些都是倫也的妄想……!」
「嗯?」
於是,我好像轟轟烈烈地踩中地雷了。
※ ※ ※
十一月二十×日(五)下午零點三十分 第三次會議(劇本會議/延長賽)
『原來如此……所以社團成員內的意見有分歧嗎?』
「……應該說,有許多狀況讓我們無法表決,該怎麼辦纔好,伊織?」
東拉西扯到最後,我們惹火了在場的最高權力者,事到如今只得以毒攻毒,或者痛下決心找只獴來鬥毒蛇,決定仰仗盛讚在校中(不過現在是午休)的總監(伊織)做裁決。
「受不了,真不曉得小加藤有什麼不滿意……是接吻描述得太寫實了嗎?」
「會不會是這句『兩人的唾液相互混合,絲線連結起雙脣』的修辭不行嗎?我好不容易連忠於描述的劇情CG草圖都畫出來了耶~」
『啊~啊~我聽不見。話說冰堂同學和出海,妳們能不能別講話~』
此外,目前隔着Skype參加會議的不只伊織……
「唔哇~副總監好霸道~」
「學姐好霸道喔~」
『……我已經要妳們別講話了吧?』
「……噯,妳們的制衡關係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吧?發生了什麼事?」
所以嘍,從引號的用法就能看出來,惠鬧了些脾氣後離開房間,窩在樓下廚房……不對,一邊在廚房準備午餐,一邊用手機參加會議。
「唔、喂……惠?」
「哥、哥哥……?」
「抱持那種心態是不行的喔,波島……不,倫理同學。」
「事態是時時刻刻在變化的喔,惠!」
然而,那絕不是因爲音量太小,只是有具節奏性又大聲的雜音蓋過了她講話的聲音而已。
「詩、詩羽學姐……?」
不過,儘管詩羽學姐先擺出那種挑釁的姿態,她在給建議時,卻似乎完全無意用三言兩語就敷衍過去。
「……重寫。我非常非常非常不滿意。」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以位置而言,她就貼在我旁邊。
之後,詩羽學姐將紙本劇本攤到桌上,開始一邊指出她檢查過的環節,一邊具體地點明問題所在。
「請不要問我啦!」
「呃,感謝妳的指導,不過別總是故意用那種混淆視聽的修辭技巧好嗎,詩羽學姐?」
「?這什麼聲音啊?」
惠隔着喇叭傳來的聲音幾乎聽不清楚。
「……呼嗯~~~~」
「嗯,冰堂學姐,精確來說那叫可下載內容,好比遊戲發售後,還會在網路上發佈追加劇情或角色喔。」
半年前還跟我同樣就讀於豐之崎學園,並在「blessing software」負責劇本的前社團成員。
沒有錯,可以知道的是……用菜刀剁食材之際,以砧板發出的聲響來說,會發出那種噪音顯然用力過頭了……
「那些多餘的開場白就不必了,請說結論!」
還有,形同被詩羽學姐擠出去的其他三人則是待在離桌子有些距離的位置,遠遠地望着我跟學姐壯烈的耍甜……對稿之戰。
「…………波島,在嚴格品管下出貨的家用遊戲,是沒有所謂BUG修正檔的。假如妳也志在專業,就要記住這一點。」
然而,此刻的她,倒不是沒有些微快要被商業黑暗面吞沒的感覺。
「伊織?」
『~~~~~~~~(好像嘀嘀咕咕地在說什麼,卻已經完全聽不清楚)』
「咦?」
此刻,在我眼前的是一疊用紅筆及大量便箋裝飾過的厚重紙張。
「天、天曉得……」
……並沒有過關。
『那就是……女主角太我行我素、自我意識過剩又傲慢,完全無法引誘消費者投入感情。』
唉,經過社團成員間一如往常(?)的熱烈衝突。
「實際上,關於『巡璃27』的和好橋段是沒有問題,吻戲的描寫也沒有話說。不愧是有經驗者呢,倫理同學。」
畢竟這可是詩羽學姐的指導。
「爲什麼要那麼用力瞪我啊,霞之丘學姐!」
『……我一點也不懂你在說什麼。』
「……這個嘛,我只是在去澤村家的途中順道過來而已。要跟她討論《寰域編年紀》的DLC。」
※ ※ ※
「『巡璃尾聲』?有那樣的篇章嗎,小波島?」
「咦……?」
※ ※ ※
雖然人與人之間完全不能溝通。
『竟然會對這種地雷女主角卑躬屈膝,倫也同學,你寫的主角是有多M啊?加藤同學也是這麼想,纔對你打回票的吧?』
「或許也有人誤解『結尾好就一切都好』的『結尾』,指的是高潮戲碼……」
「那你能斷言自己有投注靈魂嗎?你敢拍胸脯說,這就是灌注了自己目前所有能耐寫出來的尾聲嗎?」
「話說霞之丘學姐,妳是爲此專程從大學過來這裏的嗎……?」
「更重要的問題,在於『巡璃尾聲』喔……」
『咦……?』
『哎呀,我想大概是第一女主角的地雷被引爆的聲音吧,啊哈哈。』
『我很想知道,爲什麼你會導出那樣的結論?是不是你位居總監,卻缺乏想像力呢……!』
「是喔~原來現在的遊戲不是包裝上市就結束了啊~」
「有嗎,小波島?」
「…………」
「唔、喂……伊織。」
有機會受行家……應該說,好不容易有機會受師父薰陶,絕對不許錯過。
『嗯~其實我剛纔也讀過劇本了……或許如加藤同學所說,這篇「巡璃27」確實有問題。』
『…………咦?』
當我講這些時,最有溝通障……不對,理應有溝通障礙的伊織與惠之間,好像正要發生什麼戲劇性變化。
「你說……致命性缺陷?」
『對,和好的劇情受到大家讚賞,不過在我看來,這段情節發展有致命性缺陷。我想,加藤同學察覺到的八成也是同一個地方。』
而且,她從高中時期就以職業作家的身分活動,目前則在家用主機廠商「馬爾茲」的RPG大作《寰域編年紀ⅩⅢ》負責劇本,是新銳劇本寫手。
「DLC?那是什麼?小波島,妳知道嗎?」
不過,那暫且不提……
她在近得好像隨時會讓嘴脣相觸的距離望着我,眼神卻認真無比,語氣和態度也都認真到嚴苛的地步。
而且又多了一位黑長髮的美女,正逐一指出那些註釋,準備對我大挑毛病。
「天曉得,我完全看不出來……」
「呃,倫也?剛纔你才說『自己有信心可以斷言,現階段寫不出比這更好的作品』……」
……話說回來,多地溝通技術在我們社團裏格外發達耶。
「咦?」
「噯,小波島?她剛纔說的經驗,是指跟誰的經驗呢?」
「所、所以說,詩羽學姐,我寫的劇本有哪裏不行?說到的地方我都會改,請妳直說不用客氣!」
十一月二十×日(五)下午三點 第四次會議(劇本會議/二度延長賽)
早應大學一年級,霞之丘詩羽。
「你們別鬥啦啊啊啊啊啊~!」
「咦?」
「尾聲……」
「是啊,不過遊戲還沒有發售就製作這些,還真倉促耶。該不會是母片送廠後發現有致命性BUG,才用那種形式推出修正檔吧……」
……我還以爲是這樣,但看來我想錯了。
「波……波島哥在幫小加藤說話?」
到最後,或許該說果不其然,(對特定某人)比想像中還尖酸的總監,無非就是假裝連成一氣,再使出既高竿又低俗的激將法。
……嗯,雖然說,還得安撫目前淡定地瞪着我的惠。
「哎喲,畢竟劇情分量只有『巡璃27』的一成,又是在美少女遊戲裏常見的發展,印象不深或許也在所難免啊。」
『哎呀~第一女主角在結尾變成這麼糟糕的地雷女,會引燃戰火喔。甚至會讓以往喜歡她的人折片退還給社團耶,啊哈哈。』
「可、可是,我又不覺得自己寫尾聲時有偷懶……」
母片出爐在即,這對我們「blessing software」來說是最後一次,同時也是最大的高潮戲碼,足以傳頌至後世……
結果,我提交的結尾劇本,可喜可賀地在全員同意下過關了……
以往對各方面的方針,總監與副總監在意見上從來沒有同調過,這是他們首度連成一氣……
「……也許靈魂劇作會變成神級劇作耶,妳要懂嘛。」
「喔……喔~感覺好像有,又好像沒有。我好像跳過去了,又好像瀏覽過……」
「有啦……妳想,就是結局過後,場景從『之後過了半年』開始的那一段。」
接着,或許還是該說果不其然,(對特定某人)比想像中還經不起激的副總監,就被逼出了既沉靜又劇烈的反應。
「我聽說劇本總算完成,就叫冰堂寄來讓我驗收,看來你還不能自立門戶呢,倫理同學……沒辦法,我只好出手扶持嘍。沒錯,這是爲了助你一柱擎天喔。」
「然而,真正讓故事畫上句點的是尾聲……要是在這部分偷懶,難保不會讓以往的努力全部白費。沒錯,這會變成『結尾差就一切都差』。」
「在這當下,冰堂就已經對你寫的尾聲幾乎沒印象了……連自家人讀過都沒有印象的劇本,你真的打算就這樣讓它問世嗎?」
嗯,在這裏不提內容大概也很難判斷優劣,所以我做個補充……
「巡璃27」過後,以演出來說會直接進入結局,在片尾最後秀出社團標誌時,再點擊畫面一次就會開始進行「巡璃尾聲」。
那是從「巡璃27」隔了半年後……
巡璃和主角手牽手,走在落櫻繽紛的坡道。
兩個人懷念地彼此談到,那個季節與那個地方是他們認識之處,後來更彼此笑着看待過去發生過的許多事情。
到了最後,彼此發誓「以後也要永遠在一起喔」……
「不、不過……可是這是尾聲喔,故事結束後纔會附上耶。」
「就算那樣,這段情節稱不上好也算不上壞,有何價值呢?」
「要說價值……應該就是兩個人往後也會幸福下去的安心感……」
「癥結就在那裏!爲什麼這個主角不只交到了女朋友,還跟她考上同一所大學,描寫得好像往後的人生保證會成功呢?之前他只是追在第一女主角的屁股後面到處跑,都沒有付出其他的努力不是嗎!」
「咦咦!妳要在美少女遊戲中提那個?非要提嗎?」
「即使戀愛故事結束了,人生的故事還是會繼續喔。這篇劇本無法讓人感受到那種深度,無論如何都會覺得是編出來的空談。」
「美少女遊戲就是好在既沒有深度又爽快啊!正因爲是編出來的空談,才能萌得安心嘛!」
「錯了,不可以……這個主角應該要多受痛苦,累積挫折,然後深深煩惱纔對……」
「不、不然要怎麼寫纔好?」
「我想想……比方在故事的尾聲,讓他和有許多往事的舊情人重逢,演變出反反覆覆又難分難捨的三角關係……」
「那就不叫尾聲,而是最終章了!」
如此這般,詩羽學姐提出了既寶貴又深奧的教誨……
雖然或許有一半是她真的感受到的不滿之處,但剩下的另一半,不過是刻意忽略美少女遊戲的法則,託辭跟我鬧着玩罷了。
「吵架場景一張、哭泣場景一張、從和好到耍甜蜜的過程三張!尾聲的所有角色集合圖和巡璃特寫是兩張!所以總共七張!」
「啊啊,別說了別說了別說了!」
十一月二十×日(五)下午八點 第五次會議(劇情事件CG會議)
而且,她在社團中的失控……不,活躍獲得賞識,目前正在家用遊戲廠商「馬爾茲」的RPG大作《寰域編年紀ⅩⅢ》負責角色設計,是親身體現了日本御宅族之夢,正在急速成長的插畫家。
「不,在剩七張要畫的階段衝刺,妳再厲害也會後繼無力喔……」
「妳說……七張?」
這表示要從現在開始畫草圖,然後清稿、上色……
十一月二十×日(五)下午九點 第六次會議(劇情事件CG會議/延長賽)
「再說,波島出海,要超越自身極限,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辦到的事情喔。像我也曾經爲漫長的低潮期所苦,過着始終無法成眠的日子,該讓我依靠的總監卻什麼提示也不給……」
尤其讓我掛心的是,「離截稿爲止還剩七張」這種似曾相識的CG張數……
「是啊,吵架場景、打情罵俏場景當中的頭一張,還有尾聲的全角色集合圖。尤其是最後那張因爲角色數量很多,實際下筆會需要畫三張圖的工夫。從現在開始動工實在來不及。」
「可是……可是CG張數不能再少了!」
於是幾小時後,彷彿看透了什麼的出海猛然睜開眼,總算宣佈了自己接下來的工作量。
「不試試看怎麼曉得呢,澤村學姐!」
「真是的,這纔是頂級娛樂啦!無論這些情節是不是虛構的都沒關係!」
※ ※ ※
「所以嘍,我現在要開始畫草圖!請跟我一起思考構圖,倫也學長♪」
「妳別用假意相勸的方式激出海啦!」
「都叫妳等一下了,出海……再怎麼說,七張也太勉強了吧……」
出海那種失控的模樣也可以當成是在耍任性,儘管我與惠都想設法勸阻……
「總之,因爲這樣,再畫七張是不能讓步的!再說,原畫工程會被逼得這麼緊,都是劇本收尾的期程大幅延誤……」
她也會不時重讀劇本,然後「咯咯咯」地賊笑或專心地用指甲彈奏,或者按着眼角苦思,同樣讓人覺得詭異也要有個限度。
「既然如此,神(倫也)已經定出了沒有『轉』的尾聲,想推翻掉那些的妳又算何方神聖呢……?」
「這樣啊,終於到最後衝刺階段了呢,小波島!」
不知不覺中,好像在我不知情的地方(GS3)形成了如此無法一笑置之的人際關係……
「……對不起,倫也學長,還是讓我挑戰看看好嗎?」
「是的!那就是這篇最終劇本和尾聲需要的劇情圖片數量!」
※ ※ ※
以出海過去的作畫步調而言,連要畫完一張的工作量「再快」似乎也得花上一天。
「對不起,我現在就出發去那須高原!澤村學姐,請問能不能將別墅借我用呢!」
那頭金髮的主人正是豐之崎學園三年級的澤村.史賓瑟.英梨梨。
到頭來,我們只好以原畫家的任性……不,以創作意欲爲重,定奪「總之先排排看作畫優先順序吧」,在期程安排上可說是糟糕透頂。
「……嘖。」
「呃,關於那一點,我是無話可說啦,不過被一年前失控的當事人講成這樣,我也希望妳能設身處地地替我着想……」
不過,這次英梨梨態度一轉,對出海真誠相待。
「再說,再說巡璃現在變得有夠可愛的!像最後打情罵俏的場景就甜到讓我在腦海裏不斷打滾了喔~!」
「……先假意幫腔再背刺別人,妳真的把這種風格練到爐火純青了耶,惠。」
然而,在大家都如此撒野的環境中……
可是……
「能砍掉三張……那麼多嗎?」
「可、可是,我這股已經湧上來的創作意欲要怎麼辦……」
「那樣不行!因爲、因爲……巡璃是第一女主角啊!」
「唔……」
「唔、喂……惠?」
「我也說過好幾次了吧,加藤?『轉』是端看故事之神(倫理同學)高興的。」
「出海……妳說七張……」
不知道是在冥想還是沉浸於妄想的她,始終沒有讓旁人察覺心中所思,只是靜靜地度過時間……
「這是虛構的!這完全是想像出來的產物!」
還有,這一次她在最後多講的那句話(情節疑似非虛構),讓我們同時做出了滿懷羞恥的反應。
她是我從小學時期就認識的青梅竹馬,而且直到半年前是在我們「blessing software」擔任原畫的前社團成員。
……不過,考慮到我在寫劇本時,旁人看了肯定也有相同感想,就覺得自己沒資格說別人,倒不如說,一想到她們在那些奇怪舉動的背後不知道冒出了什麼厲害的主意,我反而爲之興奮。
「再兩天要畫七張?辦不到辦不到辦不到!不可能!那不是人類能達成的技倆!」
「得說幾次不需要『轉』,妳纔會懂呢,霞之丘學姐……?」
惠嘀咕歸嘀咕,還是開始編寫程式碼了。
「唔,我很感謝妳以老社員的身分提供建言……但建言終究是建言,我可完全都沒說過,希望妳對編劇方針(第一女主角的幸福)出意見喔。」
「……嘖。」
「當然了,我也認爲這只是建言喔。然而判斷要予以採用並改換方針的,終究是神(主角)吧?」
「是、是喔……」
「…………」
我們社團的原畫家大人就像這樣,一下捅刀於無形,一下又翻起舊帳,社團代表與副總監都攔不住她,音樂負責人則是根本無意阻止。此外,製作人兼她的大哥也只帶着苦笑,擺出無奈的姿勢令旁人不爽。
「我已經吐槽到累了,就當我是下三濫總監吧……」
「但、但是考慮到之前其他女主角分配到的張數,三張就差不多……」
※ ※ ※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那兩個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針鋒相對的!」
「總之說來說去,我是用閉關的方式把自己逼上絕路,才總算到達那種境界的喔。像妳這樣待在被大家圍着奉承的環境,又熱鬧又開心地畫圖,怎麼可能破殼而出……」
所以嘍,我們雙方應該都抱着「是是是,我明白了,請容我用作參考~」虛應,到最後就解散的想法。
不久後,當外頭被夕陽染紅時,詩羽學姐依原先計劃轉戰英梨梨家,剩下的成員則是各自回到了工作崗位。
「我從惠那邊聽了狀況就覺得在意,果然幸好有過來探望……身爲代表卻制止不了失控的工作班底,你從一年前就沒有任何成長呢。」
然而,我在這個時間點,並不認爲這項問題就此解決了。
「不過呢,出海,雖然英梨梨講話既不成熟又討罵又夾帶私情,但我覺得她所說的內容是有道理的喔。我也認爲從現在起要畫七張圖太喫緊了。」
即使如此,她那發自靈魂的吶喊讓我們同時屏息。
對於這一點,其他成員大多抱有同感……沒錯,連剛纔會合的伊織,也就是出海的哥哥也只能對我們社團失控的王牌表示傻眼。
於是,經過如此烏煙瘴氣的人際糾葛……不對,經過熱烈討論,最後我的劇本雖然當場加了微幅修改,但這次總算大功告成了……
我看着此刻在眼前晃來晃去的金髮雙馬尾,就想起自己爲什麼會對那樣的CG張數(七張)感到掛心了。
「~~唔。」
她不時會小聲念出文章,然後用頭撞桌子或猛拍臉頰,或者帶着死魚眼站起來休息。總覺得那些舉動既恐怖又可愛、又詭異。
「天曉得我是誰呢。說不定,我是連神都能蠱惑的惡魔(舊情人)。」
連擔任副總監的惠都幫英梨梨撐腰,即使狀況演變成這樣,出海還是不肯乖乖點頭。
「正因爲當時沒能將母片完成,我纔像這樣由衷地忠告妳啊……雖然說,實際畫出來的圖筆觸犀利至極,連我自己都敢斷言有神級水準。逆境果然會逼人成長呢。」
話說回來,這次的集宿活動從早上就一直在開會耶。
美智留則又開始埋頭作曲。
反觀獨自顯得安安靜靜,在社團裏最年輕,職掌也最爲重要的出海……
「嗯,就是因爲那次吧,美智留學姐……」
畢竟看了剛纔的狀況就會明白,出海主張要畫的七張,全是新加的劇情CG。
「哎呀……難免啦,妳說對吧,小波島?」
「話說,我希望妳在一年前就做出那樣的判斷耶,英梨梨……」
此外,儘管英梨梨被招募參加那麼浩大的企畫案而離開社團,至今仍會像這樣回來露臉,還不忘對我們的現任王牌原畫家(出海)出口相激,她就是如此幼稚的女生。
「我絕不會讓妳去的,拜託妳們,千萬別再閉關啦啊啊啊~~~~~~!」
將劇本讀完一遍後,她就拿出素描簿,卻沒有打開;閉上了眼睛,卻也沒有入睡。
「啊……」
「噯,波島出海,關於妳那七張圖的分鏡,就我來看,至少可以砍掉三張喔。」
「雖然妳目前還是業餘的插畫家,可是,妳揹負着社團的命運。說起來,妳就是『blessing software』的命脈喔。」
「澤、澤村學姐……?」
「正因如此,身爲命脈的妳,不應該在這時候做出讓所有人不幸的選擇……正因爲我在一年前那樣做過,才說得出這些話。」
她以認真的表情正面凝望着出海,用不算大聲卻強而有力的嗓音對她說,並以態度來證明自己所言既非撒謊,亦無玄虛。
「那、那麼,澤村學姐……」
英梨梨是出海憧憬且視爲目標的插畫家,聽完那些發自靈魂的話語,她也認真坦率地露出了接納的態度……
「妳敢說砍掉那三張圖會讓作品變得更好嗎?妳敢說刪圖將內容精簡,會讓完成度變得比較高嗎?」
「………………………………」
「……英梨梨,妳這時候幹嘛不講話?」
……雖然出海看似接納了,可是,由於她得不到最後的答覆,形勢好像有了微妙的轉變。
「噯,波島出海……」
「什麼事,澤村學姐……不,柏木英理老師。」
「妳有沒有意願用我?」
「……英梨梨,妳這時候幹嘛提那種主意!」
接着風雲突變,彷彿隨時會有暴雨襲來的氣息瀰漫開來。
順帶一提,現實中的天色以時間來說已經全黑了,我不清楚天候如何。
「這部作品非得從頭到尾都是妳的圖纔行……然而,妳一個人從現在起要畫七張圖,在物理方面果然辦不到。」
「那麼,妳覺得怎麼辦纔好呢?柏木老師……」
「替草圖清稿、打底色之類費工夫的步驟由我來做。草圖、線稿修正和完稿,這些決定圖像方針的步驟則由妳操刀……」
「英、英梨梨?出海?」
「別說是虛僞名義啦!裏面確實『也有』強化到演出效果啊!」
有道基本上淡定,又微妙地帶有情緒的聲音介入我們的對話。
還有,這個男的都陰險地直指核心了,卻唯獨對我最後的問題故意閃爍其詞,真的讓人打從心裏覺得很惡劣耶,對吧?
我們「blessing software」的母片製作工程忽然觸礁了。
「可是,從這個社團在去年的實際成績來看,我不會說這樣行不通。」
「呃,惠,我跟妳說,伊織是……」
何況我親身體會過去年那種由逞強與憾恨帶來的無力感,要逼出海做一樣的事,我實在是下不了那樣的判斷。
「我不就在做了嗎……」
「出海和冰堂同學都在努力,倫也在完成劇本後也還是忙着工作,可是看起來好像只有一個人都沒在動手耶。」
面對我(理應)合情合理的質疑,伊織卻不予反駁,還用滿懷同情的神色拍了拍我的肩膀。
「假如你現在站到我這邊,你知道我會被她怨恨到哪種地步嗎?」
英梨梨則回到自己家,目前處於一面和詩羽學姐處理本職的工作,一面等出海聯絡的狀態。

還有,這是最重要的一點,我父母一如往常……不對,難得出外旅行過夜了。
「等一下,你那是什麼滿懷同情的表情!我做的事情有那麼像耳背遲鈍的低能男主角嗎!」
可是,像這樣委託出海操刀遊戲圖像後,我才發現換成上色的作業(應該說是理所當然),她的作畫速度就與我所知的一般標準差不多。
※ ※ ※
「說這種話的製作人(波島同學)又如何呢……」
我這麼說着,不高興地敲起放在腿上的筆電鍵盤。
「拜託妳了!柏木英理老師!」
「啊……」
「我記得你也兼任總監纔對吧?但我卻沒有看過你寫程式碼耶。」
「但那是英梨梨逞強拚到病倒的成果……」
……接着,我開始聽見洗東西感覺洗得非常用力的聲音。
「~~~~~~~~~~唔唔唔!」
伊織反而露出安心之色,還指責我的態度,而不是抱怨惠。
……此外,就連言行都非常陰險地直指核心。
不,之所以會擺出不高興的樣子,單純是因爲我看見畫面上顯示出「系統已停止運作」的恐怖訊息框,並非對伊織的講話方式感到不爽的關係。
我也明白那對我們推出新作前的市場評價有多大的貢獻。
「唔、喂……惠。」
「從出海以往的實際成績來看應該行不通。即使能完成線稿,也來不及上色。」
「咦?怎樣?爲什麼妳也要瞪我呢,英梨梨?」
雖然現在已經變成最犀利地動着嘴的人物(惠)了。
然後,當我準備規勸伊織那種火上加油的言行時……
她曾在短短一兩個小時內完成近三位數的素描。畫得起勁時,她的筆會在紙上奔騰不息。
「不過,總之,我們只能進行自己該做的事了。」
「巡璃真的可愛到沒有極限,就是這點不行……」
「不,你現在的言行就已經夠惹人怨恨了吧?」
「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吧,伊織!你在後半段都沒有發言吧!想點辦法啦,製作人!」
可是……
「……噯,伊織。」
畢竟先不管惠是否曉得,我可是明白的。
「話說回來,七張啊……」
「咦……?」
「哎呀,事情變得很奇妙呢,倫也同學,啊哈哈。」
「你認爲真的來得及嗎,伊織?」
最後,有一道雷聲劇烈響起……
「嗯,也對……」
「……………………………………咦?」
用大盤子裝的三明治與義大利麪,還有提神用的咖啡也順便被擺上桌。
「哎呀,我在分工上是製作人啊。創作者們都動起來之後,我只能安坐守候啦。」
於是伊織稍微改掉了同情的表情,這次卻換上賊兮兮的陰險笑容。
「那樣不好嗎?捍衛作品概念不行嗎!」
「你說該做的事……是指什麼?」
出海畫圖的速度確實驚人。
「…………」
嗯,我明白惠想表達的意思,也覺得伊織的態度有落人口實之處,即使如此,單就目前爭論的事情而言,其實是伊織的說詞得勝了。
「……啊,別用那種方式講話。我感到不爽了。」
「倫也同學,畢竟你跟她開始正式交往了吧?」
「怎樣,倫也同學?」
「壞就壞在……倫也的劇本把配點都灌在打情罵俏上面了。」
並非在我房間……而是在我家客廳,我和伊織兩個人坐在沙發上回顧昨天一天發生的事。
「拜託妳了,柏木老師……我想讓這部作品超越前作!我想讓它高過柏木英理擔任原畫的作品!」
到最後,社團代表(我)、總監(伊織)和副總監(惠)都掌控不住像這樣緊緊把手交握的兩人……
「……特意訂那種氣人的目標很像妳的作風,但是我明白了。那就開工吧,波島出海!」
「聽好嘍,加藤同學。寫程式碼原本是編碼員、程式員或演出負責人所居的位置。我們社團人不多,纔會由副總監或劇本寫手兼任就是了。」
「是啊,我們人不多。正因如此,製作人和總監是不是也該一起動手努力呢?」
我明白伊織每週末……不,含平日在內,爲了跑店鋪和宣傳活動,在外面奔波得有多辛苦。
「社團內的戀愛會不會讓成員分裂啊?以往毀掉那麼多社團的你,在經驗上應該瞭解吧?」
「……先不管你這種講話方式會讓人非常沒有意願給建議,不過,會導致分裂的因素,不外乎偷腥、劈腿或跟coser亂搞,所以重點在於你以後會不會覺醒成後宮型主角吧?」
於是,離完成遊戲只剩兩天時間,我們社團將在狂風暴雨中,航向滿是暗礁的海域。
「哎呀~總覺得妳已經把『對不速之客超不爽,但是顧及老公顏面,只好努力下廚招待的年輕妻子』扮得有模有樣了耶,加藤同學。」
「妳們怎麼談得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啦!」
就這樣,集宿第一天順……雖然稱不上順利,時間還是流逝而去,如今進入星期六已經過了一個小時。
「唉……」
然而……
「不過,倫也同學,即使把剛纔說的那些當作玩哏,寫完劇本的大字你(寫手)還是要轉換崗位,協助編寫程式碼。萬一圖奇蹟似的完成了,遊戲本身不會動可就落人笑柄嘍。」
……透過方纔待在廚房,最俐落地動着手的某位人物(惠)之手。
「這個嘛……先對外謊稱母片已經完成,到冬COMI當天若無其事地發售劇情圖片有漏的產品,之後再打着『強化演出效果』的虛僞名義,在網路上發佈容量不知爲何要用GB來算,內含新素材的更新檔……」
「最後要做決定的是你喔,社團代表。」
「要是你在加藤同學面前袒護我,那就傷腦筋嘍,倫也同學……」
「很遺憾,我的工作不是出手,而是動一張嘴巴。」
「是、是喔……」
「所以嘍,妳能不能跟上呢?波島出海……」
不知不覺中,從廚房傳來的水聲停了。
「喂,伊織,你夠了吧……」
「……嗯,無論穿不穿幫,你們還是得公開說一聲吧。」
到了深夜,還讓好幾名男女混在一個房間裏實在不太好(先擱下爲什麼一個男生和好幾個女生就可以的疑問),因此定下了男性成員在二樓有事呼叫以前在此待命的體制。
「變成要畫七張了呢。」
「說真的,妳能不能改一改那種自然流露的傲慢!」
沒錯,就是有會在重要場面沒有圖,明明是全語音規格卻到處缺語音,反而還多了許多要命BUG的初回限定版,絕不是因爲趕工不及的關係喔(表面上)。
「啊,不過請妳要百分之百地聽從我的指示和判斷喔,柏木老師。畢竟這部作品的圖像負責人是我。」
當我正要說明那些事來安撫他們倆的前一刻,伊織的最強挑釁句就讓惠從客廳瞬間移動到廚房了。
「等、等一下,穿幫了嗎?難道在大家面前都穿幫了嗎?」
「原來如此,你以爲自己有掩飾好嗎?那麼,你會用剛纔那種錯誤百出的應對方式,倒也不是無法理解……」
不過,那碼歸那碼,社團代表與製作人被趕到客廳後,一面縮着用筆記型電腦工作,一面像這樣口燦生花地開起集宿第一天的反省會(景象並沒有那麼花俏)。
「啊……」
此外,由於我敲筆電的手停下了,客廳裏只有我們對話的聲音響起。
雖然第三項因素滿有針對性而讓我有點好奇,即使如此,伊織的答覆還算實際。
而現在的我,肯定能讓大家信得過……
「只是呢,公然耍甜蜜過了頭也是個問題。例如在活動中讓女友扮成女主角,還帶她到死角親熱,卻不巧被缺德的攝影師偷拍,還威脅要把那些圖片散播到網路,而她無法跟你商量這些,只好獨自讓男人們一個接一個地逞欲……」
「我不會做那種同人遊戲啦,在這個社團絕對不會!還有你跟coser發生過什麼!」
※ ※ ※
「呼嚕……嘶~~~~」
「…………」
「我想到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呼啊~~~~?」
「嗯……嗯~?」
我和伊織會同時在客廳沙發和地板上醒來,並不是因爲有一絲絲明亮的光芒從窗簾縫隙照進室內……
「好耶~~~~~~完成了~~~~~~!」
沒錯,是因爲從家裏傳出來的那道響亮叫聲所致。
「搞什麼啊?大清早的……」
「六、六點鐘……?」
我硬是睜開無法完全睜開的眼睛,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發現那來自隔着門扉的走廊。
而且,那聲音以廚房來說太近,以二樓來說又太遠。
換句話說,用刪去法來想,那聲音是在盥洗處響起的……
「阿倫~!我終於想到嘍喔喔喔~!」
「呃,小美妳幹嘛啊啊啊啊啊~!」
「……哎呀。」
當我打算向人應該就在旁邊的伊織求救時,那傢伙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逃進廚房,還拒絕介入我們這邊。
不過她說到這裏並沒有用手指着頭,而是秀出了自己雙手的指頭,該說這就是野生音樂家的本色,還是無可救藥之處呢……
「我纔沒有用那種方式偷工借料喔,你們聽……」
「哎呀~我整個晚上都在想~副歌的部分怎麼想都沒有靈感~!」

「嗯,但是經過一再煩惱,這次我對成品相當有自信喔~你們想,基本上我是個天才,所以總是譁~地想出點子,唰~地記下來,然後就錚~地譜出曲子~」
「……咦?」
「沒那種東西喔。我剛纔不是說過自己『想到了』嗎?」
呃,含我在內。
「美智留,妳又打算催淚了吧……好!來吧!」
……因爲一進入主歌,那首曲子就變成「巡璃03.mp3」了。
「哎呀,這次滿難產的耶~大約從一個月前,我就一邊讀巡璃的劇本一邊想來想去,覺得怎樣都不對,畢竟始終等不到劇情結尾出爐啊~」
而詩羽學姐這些有道理的挖苦被美智留用吉他彈了一聲,帶着從容的臉色回應:
然而,美智留對英梨梨和詩羽學姐的疑問做出的答覆,最先有感觸的果然是另外四個人,而非她們兩個。
「唔哇~學姐終於完成了嗎?我想聽!」
片刻後,比例屬於「四」的惠和出海精準地說中了紮在我喉嚨裏那根小骨頭的真面目。
「萬分抱歉!」
「巡璃06.mp3」……是巡璃的個別劇情線,換句話說,就是讓我焦頭爛額,一再停筆,最後甚至找第一女主角本人商量才終於寫出的「巡璃15.txt」,並在那段劇情中首次播放的配樂。
「啊……」
與其說那是故事的完結,更像是開始。
※ ※ ※
接着,美智留的吉他終於奏出樂音了。
美智留一面用耍寶的態度回應,一面還是帶着讓人完全感覺不到壓力的神情,閉眼將手指擱上弦。
在這個即將彈到副歌的絕妙時間點,我徹底中了美智留的計,情緒已經準備萬全。
畢竟美智留溼漉漉的,身上只圍着一條浴巾,感覺又涼又軟……
順帶一提,那些反應明確分成了二比四。
……那真的很厲害。
「奇、奇怪?」
無論是出海的七張圖還是美智留的最後一首曲子,前置作業(寫劇本)延宕果真會影響到全部工作,希望諸位寫手要更加自我警惕。
「這麼說來,冰堂同學,樂譜呢?」
「你在說什麼啊,倫也同學?主角以外的男性角色怎麼可以佔那種便宜呢?就算是我也不想在那方面吸到讀者的仇恨啊。」
因此連惠提出的問題,美智留果然也理所當然似的揮灑出從容色彩。
「你這個叛噗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她的態度……不,這種自信滿滿的態度對美智留來說是正常運作,即使如此,我仍導出了這次曲子也不得不給予莫大期待的結論。
「啊、啊……唔!」
「答對了~……雖然我有稍微改編過啦~」
在感慨與嘆息聲之中,也有出現一些跟我一樣有點疑問的聲音及反應。
「譜好了?」
不,這是……
……雖然在這裏也隨着前奏做了改編,節奏微妙地調慢了。
「……喔~」
「好耶好耶好耶~~~~!太完美了,阿倫!我果然很厲害~!」
在我們這些觀衆面前,美智留手拿吉他坐到牀上,一臉自信滿滿地要展現她在這次集宿的最大成果。
「呃,所以說,這是什麼意思?」
我頓時鼻酸起來。
前奏,和我想像的只有些微不同。
「妳,妳……我說妳喔!喂~~!」
而且,她在一瞬間逼近剛睡醒的我,像魯○三世一樣撲了上來。
「……才華豐富是好事,但我認爲妳最好也要豐富自己的詞彙喔,冰堂。」
啊,順帶一提,關於前面(十行前的)臺詞是由誰所說的,還請各位從語氣來判斷(參照動畫二期第0話)。
「……嗯?」
「這是……」
「改成這樣啊……」
……從早上發生那種風波以後,過了兩小時。
沒錯,這是「巡璃01」……
「厲、厲害,厲害……唔!」
……當然被狠狠地瞪了一頓。
「巡璃03.mp3」是主角和巡璃在開頭劇情中常用到的日常配樂。
「噯,伊織,幫幫忙……你在哪裏!」
「對啦,妳原本是在沖澡吧!所以快走開啦啊啊啊~!」
只有沒聽過「巡璃01.mp3(原曲)」的英梨梨和詩羽學姐有些跟不上我們的感想,因而發出疑惑之語。
「…………」
「這是……男女主角……」
當兩人講話牛頭不對馬嘴,鬧到哭笑不得,分不清楚巡璃的好感度是提升或下降時,就會播放那首「感情培養期」的曲子。
「所以嘍,完整版都在這裏了……」
「哎呀~我什麼也沒看見喔,倫也同學。」
「……喔~」
我還來不及猶豫,聲音的幕後真身(美智留)一下子就把門踹開……不對,一下子就開門衝過來了。
最後是聽見嚷嚷聲的惠起牀到外面,我才請她幫忙把人扒開。
「唔、喂,美智留……」
「邂逅時的曲子,對不對……?」
接着,當詩羽學姐提到「組曲」這個字眼時,我的內心一下子釋然了。
該怎麼說呢,感傷的曲調比想像中節制,比我想的更積極正向。
「反正先聽過曲子,再給我詞彙豐富的批評吧~」
結果,之後我還是無法讓通宵作曲,而且處於興奮狀態的美智留鎮定下來……
所以,用的是配合劇情走向的喜感曲調,節奏明快。
「……奇怪?」
十一月二十△日(六)上午八點 第七次會議(片尾曲會議)
「所以我就去沖澡轉換心情啦~然後就像被雷打中一樣,腦海裏忽然浮現了可以迷住人的旋律~!」
巡璃總算……總算意識到主角,慢慢地、慢慢地肯把他當成男生對待。
「冰堂是不是將序章的配樂改編成片尾曲了?」
「……唔。」
「第一女主角劇情線的片尾曲?」
叫醒發生騷動時仍因體力透支,獨自待在房間的出海後,所有人一起喫了惠做的飯糰搭配煎蛋、香腸這些經典菜色當早餐,然後找來原本正在澤村家工作的英梨梨與詩羽學姐,等她們步行五分鐘抵達,在以上行程統統搞定後……
……因爲,這次在進入導歌后,曲調就變成「巡璃06.mp3」了。
「像你這樣做好萬全的準備要哭,反而會給我壓力耶~」
「重要的是把這傢伙扒開啦!」
話雖如此,既不是劇情文本的「巡璃01.txt」,也不是劇情圖片的「巡璃01.jpg」,而是配樂的「巡璃01.mp3」……
「簡單來說,是不是類似於組曲呢?」
「怎樣?這是什麼情況,倫也?」
「嗯,還沒有完工就是了~」
「那我開始嘍,你們要仔細聽喔……然後,哭吧!」
而我的腦海裏更流入了當時爲了創作那段故事,而找惠商量(第十一集第七章)的光景。
「倫也……?」
「倫理同學?」
「…………」
而對於我的反應……嗯,撇去伊織不提,有四個人做出了兩套反應。
英梨梨和詩羽學姐,依舊帶着納悶的表情。
至於惠跟出海,則露出「我們明白」的表情。
話說,她們自己也露出了相當「有感」的表情。
『來……哭吧,阿倫!』
『妳、妳這樣……太詐了啦~』
進副歌的前一刻……
美智留望向我,臉上驕傲十足地露出了賊笑。
接着,我們終於來到未知的領域……
進入這首片尾曲的,原創段落。
副歌的那段旋律彷彿替巡璃之前的故事做了總結,柔和而惆悵,幸福洋溢卻令人落寞。
彷彿跟隨於後,彷彿相伴在側,又彷彿從前面伸出手來,情思多彩多姿的旋律。
能讓大多數人感到溫暖,即使單獨欣賞也會覺得美妙……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感想。
「~~唔!」
然而,淚腺充分受到刺激的我,當然抵抗不了那種個人的感想……
我丟人現眼卻毫不羞愧地……
衆人自然湧現的掌聲讓美智留露出一口白牙回應,隨後……
對於那樣的我,同樣有四個人做出兩套反應。
「喔……」
那種作畫速度及不被速度影響的作畫品質,連在這一年同樣突飛猛進的英梨梨也不悅地放話表示:「我果然還是討厭妳。」
「怎麼樣,美智留學姐?這就是剛纔那首曲子播完後的巡璃。在尾聲中,名符其實的最後一張圖!」
……我們並沒有事先講好要獨處,別誤解喔~
順帶一提,巧或不巧暫且不提,伊織出門去了,還沒有回來。
不過,英梨梨連對商業作畫團隊都會固執地反覆要人重畫,卻這麼幹脆就接受那張圖,由此看來,我的評價在她們之間應該也沒有相差太遠。
「所以出海,草圖還剩幾張?」
外頭老早被黑暗籠罩……話說,看時鐘已經過晚上十點了。
另外,距離忙碌的工作現場不過幾公尺,我獨自待在樓下客廳跟詩羽學姐接連挑出的瑕疵搏鬥着。
「嗯,辛苦啦~」
「因爲這是尾聲的圖,當然要放在最後畫啊。」
「咦,已經好了?」
「好!草圖完成了!」
而詩羽學姐不只幫忙看了新出爐的劇情,還埋首於校閱我之前寫完的全篇劇本。
「來!清稿吧清稿吧!我終於來勁了喔,澤村學姐~!」
「……四張?線稿完成了?」
「呼嗯~~~~原~來~如~此~」
「唔哇,又有錯字嗎……」
相隔許久,我在安靜客廳裏聽見的女聲是……
「妳少得意了,真是的!」
讓我不得不對她們投以期待甚於困惑的目光。
「……唔。」
畫在那本素描簿上面的,是滿臉笑容的第一女主角巡璃。
※ ※ ※
只有和劇情、圖像、音樂一起走來的人,才能體會的極致瞬間。
「剩幾張……這就是最後了喔。」
出海高高舉起手中拿着的素描簿。
總之,這樣今天的成果就又添上一張草圖,我們的遊戲製作工程正逐漸朝終點……
跟巡璃的邂逅、日常生活、直到成爲情侶的過程、現階段的結局。
「妳覺得如何呢,澤村學姐!」
那些樂曲足以讓新情境的意象源源湧現,讓熱烈作畫中的出海大嘆:「請不要再刺激我的新靈感了啦~!」
而英梨梨並沒有直接動手修改出海的那些成果,她都會具體提出建議,並且耐性十足地告訴出海哪裏要怎麼改。
出海與英梨梨那種和睦的……不對,該怎麼形容呢?那種棋逢對手的模樣……
詩羽學姐……該怎麼形容呢?她帶着輸得心服口服的表情,凝視着美智留。
英梨梨語帶嘆息的補充,跟我傻眼的反應重疊。
「那樣能在明天以前完工嗎?」
「嗯~共通劇情線算終於處理完了吧。」
「啊……」
十一月二十△日上午九點十分 第八次會議(劇情事件CG進度會議)
「那我會在這邊工作,那邊就麻煩你了。」
不過在這種走錯一步或許會再錯一步的狀況中,我和惠仍坐在一起,一邊瞪着列印出來的大量校對稿,一邊各自開始用筆電修正劇情文章。
「……最後?這是第七張?」
「進展到哪裏了?」
「……唔。」
有人立刻對自己的神演奏做出回饋,美智留沒有給予具體的讚美,而是用宛如深得己心的笑臉回應。
享受過美智留連樂譜都沒有,就毫無差錯地彈到最後的神級作品後。
「噯,等一下,我自己的工作都還沒……」
「唔,嗚、嗚嗚……可惡啊啊啊~」
直到剛纔,女生們(尤其是美智留)的歡笑和怒罵聲都還非常響亮,但大家也許都累了,又或者是顧慮到左鄰右舍,現在十分安靜。
伊織則是用手機確實把剛纔那段演奏(連我的哭聲一起)錄了下來。
那種尊重對方的態度甚至讓這半年來,看着英梨梨不斷對廠商製圖員窮追爛打的詩羽學姐說出了「既然有辦法耐着性子,一開始就這麼做啊!」這樣的話。
「…………」
……如果不甘心,就從頭玩玩看這款遊戲吧。
惠和出海對我劇烈的情緒反應則微妙地表現出不敢領教的感覺,然而,她們也溫柔地,陪伴我似的眼帶着淚。
……唯有這點,我可以保證。
因爲,對從頭玩過這款遊戲的人來說,這首片尾曲肯定是最猛的淚腺破壞兵器。
「……照這樣下去,我這邊的作業進度會趕不上她啊。」
話說,那聲嘆息讓我覺得跟她平時讓馬爾茲總監吐露的嘆息如出一轍。
※ ※ ※
這下子……說不定來得及完工……?
「……妳拿的量是不是特別少?」
「啥……?」
大家都在看我丟人現眼的哭臉,而不是彈奏音樂的美智留。
過了中午,出海就將七張圖剩下的線稿全部完成,如今正埋首於上色。
用力踏進了美智留爲我準備的陷阱。
正因此,這就是正確的配樂。
「我洗完澡了喔~」
如此這般,所有方針終於定案……應該說「blessing software」終於下定決心,之後的十幾個小時埋首於工作,再也沒有穿插會議了。
出海那張在我看來只像頂級傑作的草圖,被英梨梨隨手搶走並拿去掃描。
「何止如此,這個女生在昨晚就完成四張線稿了喔……」
那已經看不出葉巡璃早期在劇情里老是被講成感情表達草率,缺乏男女相處緊張感的任何一絲影子……不,雖然她肯定是巡璃,即使如此,遊戲剛開始時,簡直無法想像她會露出如此深有意涵的表情。
反過來說,沒有一起走來的人就無法體會得如此深刻。
剛洗完澡且近在咫尺,來自我女朋友(惠)的聲音……
「這些弄完以後,我也會幫忙妳那邊啦~」
當我哭得不成人樣時,不知不覺中,出海的鉛筆正在素描簿上猛烈遊走。
情緒完全跟不上的英梨梨和詩羽學姐有些不甘心。
至於惠……她的反應跟我最爲接近。
而美智留在如此吵鬧的房間裏,仍像是聽不見雜音一樣,用指甲彈奏她想到的旋律,陸陸續續完成新曲。
「唉,那我們趕快分工弄完吧。紙本借我一下。」
而英梨梨看見出海在轉眼間逐步完成的那幅畫,表情好像變得更不甘心了。
「喔~是喔是喔~」
因爲這正是遊戲音樂的美妙特性。
「……別耍威風了,快點把圖給我。我幫妳簡化線條。」
然而,看了他們的表情也可以明白,至今沒有任何人覺得我痛哭成這樣很滑稽。
那些貼滿便箋的標記處何止三位數,甚至破了四位數,連性格悠哉的美智留都大笑說:「學姐還是一樣執着耶~」
剛洗完澡的她還理所當然地來到我旁邊,坐了下來……呃,有穿睡衣啦。
「……進度搞不好比圖片還要危急。」
她的肩膀顫抖得比我想像得還厲害,低着頭不讓別人看見她的表情。
錯了,並不是逐漸。
「我還有許多其他事要做啊。再說我是副總監,有立場指揮劇本寫手。」
「…………」
客廳裏好一陣子只有響起紙張摩擦聲與敲鍵聲。
畢竟詩羽學姐的校閱量太龐大了。
那些分量與詳盡程度實在難以相信是短短半天內寫出來的,即使考慮到我們過去的步調,我真的強烈地覺得會勉強趕在明天完成。
更何況,雖然有惠幫忙,那也只是剩下兩成左右的內容,結果幾乎都是由我處理……
「……咦?」
「怎樣?」
「沒事……」
仔細一看,留在我手邊的八成劇本簡單來說是五個女主角當中的四人分,分配得簡單明瞭。
而被從中抽走,由惠拿着的劇本──也就是說,只有第一女主角葉巡璃的部分。
「…………」
「……怎麼了?我的臉上有沾到什麼嗎?」
「……沒什麼。」
她的選擇有什麼含意嗎?
難道她有想看的內容?
難道她有不想看的內容?
……不過,這部分只要我像這樣無法直接向她確認,就會成爲永遠的謎。
「…………」
「沒、沒事……沒什麼。」
「沒、沒事……」
但是,那樣的前提在之前已經瓦解了……
爲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都沒有人來攪局……
「啊,呃……沒什麼。」
「~~唔。」
「……唔。」
然而,那裏確實沒任何古怪,只有我寫的巡璃劇情的文章。
「咦?」
「唔……」
惠從剛認識時就隨和到幾乎隨便的程度,根本不會意識到距離有多近,也不會讓我意識到。
「……呼。」

「唔……啊。」
「唔、啊……」
「……啊。」
後來,那種狀況又持續了幾次……
她將開頭部分擱到後面,正在修改劇情末尾的部分。
到最後,幾乎等於把劇本從頭讀起……
……當時,我是如此相信的。
「~~唔。」
「……怎、怎樣,倫也?」
「…………」
而且明明是十一月下旬,她的肌膚卻莫名地流了很多汗。
「所、所以說,你要幹嘛?」
而且,那一帶還有「好喜歡……」及「嗯、呼嗯!」等敘述,正好就是我一邊在地上打滾,一邊寫出來的段落。
「所、所以你……」
「啊……」
昨天,我所交出的「巡璃27」……
「嗯……」
「~~~~唔。」
因爲正在舉行集宿,我不會做那種事喔,真的。
「……什麼事都沒有喔。」
畢竟詩羽學姐的校閱量太詳盡了。
「……唔。」
……如此接近的距離不算什麼,以往遇過好幾次了。
但即使如此,關於惠那種費解的態度,我覺得自己似乎微妙地接近其中真相了……
經過東拉西扯,我們「blessing software」的集宿持續到第三天的週日夜晚。
「?妳怎麼了?」
惠正在處理的……並非巡璃劇本的開頭。
因此我爲了刺探她爲什麼會發出那種有點……應該說奇怪過頭的反應,不動聲色地把身體湊過去,探頭看向她正在處理的劇情。
我們幾個終於要邁向最後一場仗……決戰冬COMI。
不知不覺中……應該說,錯在我想刺探狀況而靠了過去。
「所以說,妳是怎樣啦?」
「……喂。」
「我什麼都還沒問吧。」
「……呼。」
那些校閱幾乎遍及所有頁數,而且都有依循前後的對話或描述,甚至觸及劇情。結果要修改那些地方,就非得連前後文都重新讀過。
然後她又重複同樣的反應。
「嘎啊……」
「呼哇……」
這次,發出疑惑聲的不是我,而是惠。
具體來說,是移到吻戲中「嗯、啾……」的敘述那裏。
「就說沒事了!」
當我想着這些時,惠那臺筆電的遊標移到了文章某一節……
偏偏在這種時候,客廳卻始終一片寂靜。
因此,那反而讓我自己淪爲鬼鬼祟祟的人。
「沒、沒什麼……喔?」
而她也把我當成「和女生獨處也什麼都不敢做的御宅族」,而非「男友」。
接着,沉默的時間又在我們之間淡淡地流逝。
不過,那是因爲我把她當成「女主角」,而非「女友」。
……我只有跟她互握了一下手喔。
「~~唔。」
只能一直維持在一觸即發的狀態。
「嗚……」
我從惠的臉旁邊窺探她正在讀的劇情。
「我、我說沒事……呼!」
二樓的那些人既不吵鬧也沒有下樓,更沒有在不知不覺中悄悄跑來偷看我們。
那是主角跟巡璃和好,而且,也是遊戲場景中打情罵俏最厲害的部分……
「呼……啊!」
「沒、沒有……」
話說,或許這樣講會有語病……
然後,在我眼前,有她剛洗過澡的溼潤頭髮與後頸逼近。
因此,我們……
「…………」
總覺得惠的反應變得越來越嫵媚了。
然而,她馬上就如自己所說的一樣,若無其事地回頭進行校閱。
「啊……」
惠在校閱過程中突然屏息,像忍耐打嗝似的掩着嘴,僵住了片刻。
我跟惠的距離已經近到肩膀完全相觸了。
※ ※ ※
對不起,我在耍寶,不會再出任何狀況了啦!
「唔……」
「……唔、唔啊。」
「……唔。」
大家(尤其是出海)奮鬥到最後,奇蹟似的在這個週末湊齊了所有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