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爲什麼描述某人陷入低潮，下筆就這麼順啊

「要動力我也有啊。不，動力甚至比平時還要高漲。」

週六早上，在我家附近，一如以往的那座偵探坡。

我坐在位於坡道頂端的投幣停車場的圍欄上，一面揉着剛熬夜完痠痛的眼睛，一面發出不爭氣的牢騷。

我會像這樣，像窩囊男主角一樣在煩惱要選哪個女主角的路線，進行攻略並度過假日是有理由的。那就是……

「可是，爲什麼我寫不出來……」

畢竟不久前【上一章最後一行】才說明過情況，大家都能理解吧？

「我還以爲自己從那時候算起，多少有成長一些……」

那時候……是在大約一年半以前。

我仍是單純的消費型御宅族，卻忽然放話要碰根本沒經驗的遊戲製作，沒兩下就觸礁難航的去年五月。

沒錯，那時候我正是在這座坡道遇見只爲了替我打氣，就不求回報地從北海道家族旅行趕回來的天使（當時），纔會立志走上創作者之路。

然後，再次陷入低潮期的現在，儘管我試着來這裏討個像當時那樣的好兆頭，命運中的天使（都說是當時了）卻沒有道理那麼容易就再次現身。

不過相對地，目前在這裏的是……

「好啦，喫喫這個打起精神吧，倫也同學。」

在我旁邊，有嘴裏一邊嚼着饅頭，一邊還分我東西喫的男性朋友【伊織】。

換成一年半以前，我分到的可是北海道伴手禮丸成奶油夾心餅。

雖然我差點忍不住牽拖到點心上……

「噯，這個好喫……」

即使如此，紅豆餡的清爽甜度，還有外皮彈性十足的口感，讓我深深地對自己卑微的想法做了深刻的反省。單指點心而言。

「這是名古屋車站賣的生麩饅頭。昨天我去跟好久沒聚的國中朋友見面，剛剛纔回來。」

「哦，原來這是名古屋的名產……」

無論是在哈哈大笑時、哭哭啼啼時、發出尖叫時、高聲吶喊時，純文字文件總是填滿了文字。品質姑且不管。

不停寫作時，對身體確實大有負擔。

如伊織所說，這不只是美味，輕薄柔滑的口感還會留下後勁，贊到讓人不知不覺中就喫了第三顆。

光是今天，我嘀咕這句話的次數就輕鬆超過了二位數。

「唔……！」

伊織指出的看法，讓大約一年前【從第五集到第七集左右】的記憶像跑馬燈一樣在我的腦海裏浮現，心跳速率也不由自主地攀升。

在腦海裏構思腦中所浮現的點子，對其玩味，對其失望，然後刪除掉。

「……喔～我當普通的創作者就夠了～」

「就不能來一點辦法嗎？比方要勇往直前的建議，或者可以讓人打起幹勁的一句嘉言……你是製作人吧？」

「要稱作名古屋名產或許還嫌冷門，不過，以往喫過的人都給了好評，算是叫座率滿高的珍品喔。」

「那碼歸那碼，你應該有跟加藤同學好好說明過吧？」

扯來扯去，搞不清楚這樣拌嘴是在發牢騷還是講廢話，我度過了週六的午後。

「那有時候會發揮強心劑的效用，但是走錯一步就會變成魔劑。」

但我漂亮地搶輸了最後一顆饅頭，就再度擺出使性子的語氣，向伊織抱怨。

「你會朝創作者靠攏到底，對劇本出意見，有時還自己動手寫，甚至連繪師的心理問題都要干預，之後反而害對方畫不出來……」

…………於是，又過了幾個小時。

「這次一定行……」

然而熒幕上所顯示的純文字檔案，仍舊只寫了劇情事件的標題部分。

我只是反覆地寫了又刪、寫了又刪而已。

「是你的話，總該曉得我對那種問題會怎麼回答吧？」

然而……

伴隨熟悉的話語，我從牀鋪起身，然後面向書桌。

總之，我把思緒從名古屋切割開來，回到商量煩惱的正題上面，而伊織給了我毫不遮掩的直白答覆。

只要我一來勁，手指常常會跟不上腦海裏構思的文章。

「所以嘍，我一開始就說會等你到十一月吧？你要多麼痛苦，要百般掙扎都可以喔。」

爲什麼寫得再久都無法接受？

「另一種就是腦子裏隨時都有剋制不了的無窮創意湧現，根本沒空陷入低潮期的人。」

畢竟以往的我都只在短期內拼輸贏。

「是、是喔……」

「你喔……」

我一面對滔滔不絕的伊織感到傻眼，一面把第四顆饅頭塞進嘴裏。

「不要緊，也有人跟那種壓力沾不上邊喔。」

朋友都痛苦成這樣了，這傢伙居然這麼無情……啊，不對，我跟這傢伙纔不是朋友，別誤解喔！

從房間窗口微微照進來的夕陽完全散去，街上的硃紅色幾近消失，傍晚時分剛過不久。

「唉，不過純粹要談名古屋名產的話，我應該會先推薦小雞形狀的『嗶兒布丁』。它承襲了以往做成鯱魚形狀的『鯱泡芙』的創意，屬於正統的名古屋搞怪甜點。再來如果要追求名古屋的『風格』，那就非坂角的『緣蝦仙貝黃金罐』莫屬。有名古屋限定的金閃閃包裝盒，裏面裝的則是充滿鮮蝦香味的蝦味仙貝。惡俗品味搭配蝦子，簡直可說是滿載名古屋精神的傑作。說到名古屋名產，雖然也有人會推薦赤福或鰻魚派，不過那分別是伊勢與濱名湖的名產，嚴格來講不算名古屋喔。名古屋車站大概也顧慮到那點，還曾一度停止鰻魚派進貨，但是那反而觸怒了當地民衆而搞得怨聲載道……」

「……那不能當參考啦。還有給我對Ｂ型的人道歉。」

「我就是希望你能把『方針』講得具體一點……比如寫怎麼樣的劇情事件應該不錯，希望能加入哪種臺詞之類的。」

結果我還是沒有任何什麼進展，始終躺在牀上，就這麼迎來白天與夜晚相接的時刻。

「我會插嘴管做出來的東西能不能賣、方針合不合乎現今社會的風潮，不過要做出好東西的終究是創作者，並不是我。」

「再說，你纔是屬於那一型的製作人吧，倫也同學？」

「先寫出來看看好了，或許那樣就會有進展。」——如此心想的我覺得至少要寫個開頭，就沒有光動腦袋，也試着動了手指。

我的房裏終於也受到黑暗支配。唯一抵抗着那片黑暗的桌上型電腦熒幕前面，卻沒有人在。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怪……啊，這麼說來是有。」

「可是伊織，我沒辦法相信花費多少時間，作品就會有多好。」

我一面反擊伊織那些搞不懂是在胡鬧還是認真在陪我討論的說詞，同時也爲了搶盒子裏最後一顆生麩饅頭而先發制人。

即使如此，我仍仗着自己比昨天多前進了一點點的事實，再次拼命動起僵掉的手指敲鍵盤。

「我……？」

還有，這次作品變成由我獨挑大樑以後，擬定大綱固然是卡了一陣子，然而劇本撰寫的作業本身仍順順利利，之前那些女角的劇情線，我都在兩週內寫完了。品質姑且不管。

「所謂的作家，就是得一直扛着這種壓力嗎……？」

寫到一半想不出後續發展而刪掉；覺得後續發展太老套，找不到繼續寫下去的意義而刪掉；還有對後續發展能接受，卻覺得「還是不夠好」而刪掉，千奇百怪的刪除理由都可以歸結爲一。

「就說過了很遺憾，我並不屬於那一型。」

因此，無論我再怎麼死纏爛打，伊織還是本着他那高尚志節……不對，還是本着他的信念，冷冷地跟我撇清。

難道他們最被需要的，不是讓公司認同高額收據有其必要性的能力嗎？

「其實你超愛名古屋的吧，對吧？」

和伊織分別，回來家裏，坐到書桌前，悲壯地下定決心是在幾小時前。

因此，面向書桌的次數自然也超過二位數。換句話說，逃避到牀上的次數也是二位數……

「哪種人？」

可是，我在那幾小時之間並非什麼都沒寫。

「呃，那不用你來當，話說我們什麼時候扯到那邊了？」

其實，這樣倒也可以稱作一大進步……或許吧。

「創作者嘛，那種狀況多得是。」

寫了五次……差不多兩百行左右的文章，到最後又成了倒退鍵的牲品。

「唉，反正這次我完全被打回原形了。我不是指品質。」

構思出別的劇情以後又刪掉，再構思後刪掉，週而復始，連實際在眼前寫出來都辦不到。

「……唔。」

「首先，就是眼裏除自己以外沒有其他人，即使在唯我獨尊的創作者中也特別超凡的分子。那種人絲毫不會顧忌對他人造成困擾，所以東西遲交或鬧失蹤都無關痛癢，更不會退還稿酬。此外以Ｂ型居多。」

我把剛纔那些行爲多重複了五次，如今已經快要晚上九點多了。

即使如此，無論當時或現在，我還是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因爲自身的判斷而陷入那種糟糕的循環。

因爲到昨天以前，我都只在腦海裏完結掉那樣的過程。

※　※　※

「說明什麼啦？」

「我想當的是……能讓創作者的工作心血被大衆認同爲成功作品的製作人。」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我無法當你的歸宿。」

「那還用問，就是和我單獨見面這件事啊。瞞着她的話，之後你會捱罵吧？」

這傢伙的前上司【紅坂朱音】正是那種怪物。

伊織的回答和我心裏對他的勢利印象恰好相反，可以從中窺見不符其風範的高尚志節 （笑）。

「噯，有像我這種突然寫不出來的狀況嗎？」

可是，如今我變得寫不出來，對心理造成的負擔實在無法和那相比。

「別講那種在各方面都讓人生厭到極點的話啦！」

「倫也同學，之前的你也給我類似的感覺喔，品質姑且不提。」

儘管有人聽我傾訴，心情多少輕鬆了一點。即使如此，我還是一點也沒有冒出動筆的靈感或其他主意。

「是的，答對了～」

爲什麼要一刪再刪？

……因此過了一週卻還一行都寫不出來，這對我來說是初次體驗。

「那你是爲了什麼存在的啊……？」

「……『那種事情，我怎麼可能知道啊？』對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抵來說，所謂的製作人會奉承創作者；在酒館聽牢騷話；帶補給品到工作現場。總之他們的工作，不就是無論怎樣都要讓人有心情幹活嗎？

對這種不停地在漆黑的隧道里走，也不曉得到哪裏會有出口的空虛行爲，我直到剛剛纔領悟到「這樣下去不行」。

「話是那麼說啦……那我應該怎麼做才能讓自己寫得出來？」

「你用後半句那個字眼時真的懂意思嗎？」

※　※　※

責任感、焦慮、無力感、憤怒……還有其他數不盡的負面情緒成羣結黨，彷彿要將我壓垮。

……撤回前言。這種人不會是我的朋友，別誤解。

對我來說，就算還不到無所事事的地步，依然只是什麼進度都沒有地任時間流逝。

「不過呢，那種下筆如神的狀態要是持續十年之久，就會人格分裂成像朱音小姐那樣的人耶。」

「我並不屬於會幫創作者打氣的製作人。」

說穿了，就是自己覺得不行罷了。

我首次下海跟詩羽學姐合力完成的劇本，是在短短兩天內寫完（所有內容還被打回票兩次），快得簡直讓人懷疑是不是要參加打字大賽。

……呃，雖然我也明白自己發現得太晚了。倒不如說，我從一開始就不停地吐槽自己做的事情說：「這樣不行嘛。」

我總算不再無精打采地躺在牀上，而是提起精神……在牀上打滾。

……對此，我依舊沒有頭緒。

不過，我總算弄清楚自己卡在哪裏了。

我只是一直寫不出，目前顯示在熒幕的這段劇情而已。

劇情事件編號：巡璃15

種類：個別劇情事件（巡璃的個別劇情線開始）

條件：在最後一次挑選女主角時選擇巡璃就會發生

概要：巡璃把男主角放在心上了

進入個別劇情線以後的第一段劇情……

要將女方想法轉變最多的部分，在劇情中呈現出來。

換句話說，那是巡璃首次以女主角身份「站上舞臺」的場景。

換句話說，那更是讓以往一直喜歡巡璃的玩家們，正式開始和她談戀愛的場景。

再換句話說，要是這一幕沒寫好，巡璃劇情線就會搞砸，這是絕對不容許搞砸的場景。

明明是如此重要的場景，回頭審視大綱，我卻發現上面只寫了一行字……

「巡璃把主角放在心上了」。

……看到那行字的瞬間，我從大綱檔案把該段說明覆制到劇本檔案裏，再默默地關掉大綱檔案，然後，我就在腦海裏扁了幾個月前的自己一頓。

伊織怎麼會說這份大綱ＯＫ啊……

什麼叫「第一女主角非得是無人能敵的第一名纔可以」。

這樣子哪叫第一啊？無人能敵的根本是敷衍程度嘛。

不，其他部分確實有滿仔細地做安排。

像故事開頭，在巡璃仍然態度淡定的時期，那些裝糊塗的對話範例就充實到讓人有點煩躁；還有故事末尾，主角和她配成一對以後的綿綿情話，也同樣充實得讓人有點煩躁。

不對，如果是傳說中被吩咐「因爲主筆寫完共通劇情線就溜了，剩下兩天要把十二個女主角的個別劇情線全部寫好」的那六個人，或許就可以輕易完成，不巧的是我並非那六人之一。

那並不是出自於創作者的自尊心或脾氣。

何況我篤定像這樣子「取巧」，將會牽動到這部作品的命運，如此靈活的寫作方式對我來說就已經不可行了。

畢竟要是不知道巡璃和男主角經歷過什麼才成爲情侶，就不可能描寫以那些前提爲基礎的甜蜜戲碼……

快要被罪惡感與絕望感壓垮的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依靠別人並不可恥。只要不是從頭靠到尾就行了。

應該說此時此刻，我就是不能依靠那個人……

因此，我打開智慧型手機的通訊錄，翻到「Ｋ行」……

不過，由於這層因素，我也曾經想過要改變寫作方針。

這表示，我從當時就一直沒有正視過這個場景……

伴隨着這樣的懊惱，我捲動畫面的手突然停住。

這可是男主角第一次和巡璃用男女生立場互通心意的劇情事件。

自食其力並沒有什麼好驕傲。要是拿不出成果就等於本末倒置。

「啊……」

只是該怎麼說呢～要說的話，大概是身爲男生的自尊吧。

而我，只是個剛出道的菜鳥寫手。

因爲我覺得每個都不錯，同時也都不算好。

……列在「Ｋ行」最前面的是「霞之丘詩羽」，我急忙地把那滑到畫面之外。

情境要怎麼安排？約會中？放學以後？還是煙火大會？

可是相較於以往，這次我更有悲壯的決心，或者應該說，情急之下的覺悟分量有別以往。

還有一個人……說不定目前能提供助力給我的人，姓名就列在那裏。

「……唔。」

……在腦海裏，在文章裏，有成百成千的巡璃像這樣出現，然後消失而去。

地點要在哪裏？購物中心？學校內？還是男主角的房間？

所以我祈禱似的把手機舉到頭上，拼命舒緩緊張，按下通話鍵。

弄不好的話，這就是我從一年半以前就在構思，期間卻從來都沒有拿定主意的劇情事件。

「好久沒向你問候了……紅坂……朱音小姐。」

身爲創作者的礙事自尊心及固執僵化的脾氣，我都還沒有養成。

我打算跳過巡璃愛上男主角的這個場景，先寫後面他們成爲情侶的所有互動……結果立刻就受挫了。

於是，手機撥號聲持續一會兒後……從通話口響起了有些慵懶的嗓音。

……呃，這也不過是我以往做過好幾次的舉動。

儘管那裏依然是「Ｋ行」。

『……是你嗎，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