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儘快回家

「…………啊～」

她醒來以後，就發現視線前方有陌生的……不對，有片還滿熟悉的天花板。

爲了確認那是什麼地方而轉向旁邊，就發現有個跟自己年紀相近的男生，正在地板所鋪的被褥上，規律地發出打呼聲。

再稍微挪動視線，就發現擺在他枕邊的時鐘，剛走到上午八點半多。

「唉～～」

來到這一步，確實弄清楚自己目前的狀況之後，她……加藤惠，緩緩改了身體面對的方向，變成俯臥在牀鋪上，然後發出了夾雜後悔與羞恥，而且情緒低落的嘆息。

昨天，她從學校直接跑來這裏……也就是目前睡在旁邊的男生安藝倫也家裏做了晚餐，然後一起喫，一起玩電玩，順便也向他說教，還一直說教到洗澡爲止，甚至到鑽進牀鋪也在持續發牢騷的記憶，都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了。

接着惠有十秒鐘左右，就在被窩裏懊惱，以相隔兩個月的幽會……不對，以商談而言，自己滿是毛病的態度、口氣與行爲，究竟要道歉或者找藉口，還是索性翻臉不認帳呢……

「……去洗個臉好了。」

總之，她決定延後做結論。

惠一面留意怕吵醒倫也，一面靜靜地鑽出牀鋪，然後拿起昨天買好的旅行盥洗包下樓，在洗臉檯刷過牙，洗完臉……

她還順便用水壺燒了熱水，衝好兩人分的咖啡，準備回二樓才冒出「話說這不就是完事後迎接天亮的咖啡嗎？」這種多餘的念頭，因而猶豫了一陣，結果還是覺得「哎，也罷」，就把稍微變涼的咖啡端上二樓，將倫也叫醒了。

此外，倫也對於那杯咖啡，當然是沒有聯想到什麼充滿深意的由來，就心懷感激地用來提神了。

「安藝，你讓一下。我要收拾棉被。」

「不用啦，之後我會弄。」

之後，惠打開窗戶，將自己用過的蓋被（倫也的）晾好，接着就開口把仍然坐在被褥上，還用雙手捧着杯子悠悠哉哉的倫也趕起來。

她那副模樣，簡直像住宿房客早上還沒離開夢鄉，就好似要趕人而貿然闖進房間收拾棉被，不通情理到讓人無所適從的旅館女侍……

「可是，我都在你家過夜了，不能再多添困擾。」

「呃，妳現在立刻收棉被才叫困擾……」

「那也沒辦法啊。我再不回家可不行。」

那時候，倫也應該也可以回嘴：「那妳別洗衣服了，趕快回去不就好了嗎？」

「加藤，我問妳喔，妳平常就會做菜嗎？」

「不過，我有點意外耶。」

「呃，妳不用那麼費心啊。」

「所以我們要儘快喫早餐。安藝，你也趕快去洗臉。」

「妳進步的速度還滿快的耶。」

「……假如妳這時候可以說得比較像：『其實，爲了將來能夠做給你喫，我一直都在練習喔……』感覺就更接近第一女主角了。」

用完早餐，也順便洗完餐具。

「但我覺得那些人還是別拘泥於那種偏頗的理想，找個比較實際的妥協點會比較好耶。」

「還有其他衣服要順便一起洗啦！不會麻煩到他們！」

然後，到了上午十一點半多。

「說起來，或許做菜的技術對於一起生活是很重要，但我不覺得高中生交往必須有這種技能耶，你認爲呢？」

※　※　※

「……感謝妳爲我擔心，但是那種大叔味濃厚的理由感覺好難接受。」

接着，到了上午十點半多。

「可是，客廳跟廚房都打掃完了，要進你爸媽的房間也未免有失禮節，只剩這個房間還沒有打掃耶。」

「來，安藝，白飯這樣夠嗎？」

「不，妳很猛耶。不知不覺中就變得都不會失誤了，也不會硬拚，還懂得冷靜看清戰況。」

「…………」

「美少女遊戲的玩家觀念就是這麼傳統啦！妳要懂嘛！」

「…………」

東忙西忙地把許多事情收拾好的惠上了二樓，就表示「讓我換一下衣服」，將倫也的房間佔據片刻。

……除了圍着餐桌的兩個人，是共度一夜到天明的高中男女生以外。

「什麼事，安藝？」

「再說，我還以爲你都朝美少女遊戲一面倒，原來你家也是有這種遊戲。」

「差別大了吧！」

「我只是主動想做這些，所以你可以放心喔。畢竟，讓你洗我穿過的衣服，感覺不是滿討厭的嗎？」

「已經十點了耶。再怎麼說也應該切換過來了，安藝。」

「可是，我從昨天早上已經有一整天沒回家了，這樣子實在不好。」

「整個家都被妳打掃得亮晶晶，反而更能看出痕跡啦！夠了，妳就跟我一起玩遊戲吧！」

「可以的話，我也希望你一開始就用這種遊戲招待我……」

話雖如此，那對高中男女生在共度一夜到天明之後的距離感，跟昨晚那種格外親近又情緒化的調調，果真已經有了差距。

於是，當她再次出現在打開客廳電視殺時間的倫也面前時，身上就換回原本來這裏時的制服了。

「那還用說，我只是最喜歡美少女遊戲，並沒有排斥其他類型啊。尤其像這種適合拿來招待的遊戲，我大多都有掌握清楚。」

※　※　※

「好啦，咖哩可以留到晚上再喫。你爸媽今天也不會回家對吧？」

「…………」

……與其說，她算好了要這樣，倒不如說，這只是在爲昨晚溢流的情緒做復健罷了。

即使如此，既然她本人叮嚀過「到了明天，你要忘掉現在的我喔……」倫也總不好再提起那些，也只得不情願地點頭了。

「啊～這種事情還要一一跟你爭的話，會拖到我回家的時間喔，衣服趕快給我，來。」

「你身上穿的也要洗，所以能不能趕快脫下來給我？」

「呃，現在還不到九點嘛……」

「妳的生活態度還真是踏實……」

「既然如此，我會希望男主角也安排成可以和那種第一女主角相配的完人耶。比如每天都要睡到讓青梅竹馬來叫醒人的生活習慣，還有邀千金小姐到牛丼店的不長眼性格，會覺得這樣安排反而好的觀念，是不是不太對呢？」

「對喔……說得也是。」

「原來安藝也會玩任●堂的遊戲。我還以爲你是索●信徒。」

上午十點多。

「……欸，加藤，妳是把我的內臟年齡當成幾歲啦？」

「那麼，安藝。」

然而，結果他避開了那種「說出來應該就會沒戲唱」的字句，一面裝模作樣地表示抗拒，一面還是不甘不願地上二樓換衣服。

「何必特地煮呢，喫昨晚剩下的咖哩就好了說。」

對倫也來說，惠從昨晚那種亂亢奮的調調搖身一變，在應對方面回到如平常般的淡定，倒也不是沒有一絲落寞感。

「啊～現在談的終究是遊戲裏的事，對現實中的男生就不會要求到那種地步。你想嘛，我們女生這邊，也都明白要跟現實妥協啊。」

不過，先不管那令人落寞的冷淡應對……

然後，到了將近上午十一點。

「要打掃就免了啦！」

「那樣好像也會造成猜疑，感覺不太好。所以我是在想，起碼將自己待過的痕跡清乾淨。」

「可是我沒有向你爸媽徵求同意，就擅自留下來過夜，總覺得很微妙……」

「這樣啊……那，週一學校見……」

※　※　※

距離或許會讓人覺得更寂寞的別離時刻，似乎還有些緩衝的時間。

「別別別！連對二次元男主角都要求那麼高的話，我們以後在現實裏要期待什麼活下去！」

「頂多只有在假日中午吧……而且，頂多就剛好在家的時候，我會煮自己喫的份。」

「那麼，昨天有許多事都謝謝妳了，加藤。週一學校見……」

「談那個（電玩主機之爭）會引起不少糾紛，妳就別說了。」

「呃……我……我跟妳說喔。成天都穿着睡衣懶洋洋地過，可是我在假日的享受耶。」

「我沒有要洗啊，衣服會請爸媽幫忙洗的啦！」

「居然不喫早餐……那樣血糖值會上升喔。」

「夠了！我不需要那種意見，趕快喫飯啦啊啊啊～！」

「那樣也很微妙耶。你想嘛，我來打擾過好幾次了，會覺得說不想在這種事情上面麻煩到你的爸媽。」

「是喔？」

「沒有啊，我倒覺得普通。」

「聽好了，加藤，妳是要當第一女主角的。要說的話，妳就是得以美少女玩家會憧憬的完人爲目標纔行……」

於是，倫也怕干擾到開始洗衣服的惠，只好回自己房間乖乖地開啓電玩主機，這會兒手上改拿吸塵器的惠就出現在他身邊了。

「呃，我是打算……就這樣睡回籠覺。」

惠確實換回制服了。換是換了回去……

「既然這樣，我現在順便洗其他衣服，也沒有什麼差別對不對？」

就這樣，所謂的「兩人早晨」，仍會持續一陣子。

「看嘛，我現在要洗跟你借來穿過的運動服，可是光洗這套衣服太浪費。」

「沒關係啦，之後我會跟他們交代清楚！」

倫也說着，就將玩到一半的P●主機電源切掉，連忙從櫃子裏拿了《瑪●歐賽車》出來。

「……啥？」

「啊，安藝，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再離開房間一下？」

但不知道爲什麼，她手上拿的不是書包，而是洗衣籃。

「……我說啊，加藤。」

「意外什麼？」

「可是一大早喫咖哩不會消化不適嗎？」

客廳的桌子上，擺着白飯與味噌湯，還有煎蛋、小熱狗及沙拉，相當標準的菜色，呈現出相當有日常感的日本早餐景象。

上午九點多。

「留着沒關係啦！妳真的不必替我爸媽着想，不然至少替我着想嘛！」

正如倫也所點出的，當遊玩次數超過十次的時候，惠跟他的勝敗場次，開始呈現出幾乎平分秋色的局面了。

正如倫也的盤算……能不能這麼想倒是難講，總之，惠終於從一波波緊湊的家事歇了下來，在倫也旁邊握着遊戲控制器，還像外行人一樣地將身體左搖右擺地開車過彎。

「還有，妳用干擾道具的方式也相當絕妙。」

「咦～我覺得沒有那種事耶。」

只不過，一開始倫也連贏了五場，因此這幾次的戰績……

「有啦。妳都若即若離地跟在我後面不遠處，到最後一刻才超車追過我。」

「我覺得我只是用普通方式在開車啊。」

「不不不，簡單來說，就是妳很擅長陷害人。」

「…………」

「不愧是加藤，假裝得一派淡定，其實切開來都是黑……啊啊！」

……話還沒說完，倫也的車就在終點前猛烈打轉了。

「再一次！再一次！」

「咦～還要比喔？」

後來又過了一段時間，兩人間的比賽次數已經遠遠超過三十場了。

「對啊，畢竟就這樣罷休的話，會等於我服輸了！」

「呃，原來你還不服輸啊……」

此外，戰績是倫也就贏了五場……

「我贏過一次就可以停了……啊，但是妳放水的話可不行喔！故意輸給我就不算數！要認真比！」

「嗯，我發現你還是逼別人玩美少女遊戲，然後一臉得意地解說比較無害……」

「我知道自己被講得滿難聽的……可是！即使如此！男人就是有明知道會輸，也非得挺身而戰的時候！」

「現在並不是那種時候啦。肯定不是。」

「就算那樣……拜託妳，加藤。求妳跟我比賽，再一次就好！」

不知道是有意或者無意，對於那件事，她絲毫沒有提及。

……那是因爲，她再也不想去回憶。

「所以我不是要談那些……一直看心裏覺得失敗的作品，不會浪費時間嗎？還不如趕快停止看下去，把時間用得更有意義……」

「不然……妳要不要跟我一起確認？」

「聽好嘍？第一天的咖哩，無論食譜再怎麼正確，再怎麼忠實地重現了道地口味，藉由擱置一整天，第二天的咖哩用香料風味及蔬菜原形換取到了香醇口感，對於開拓出第五種味覺『鮮』的日本人來說更合口，這就是鐵一般的事實！」

於是，倫也的那句話，雖讓她微妙地心思搖擺，身體卻依然轉了過去。

「妳喔……」

「我還是覺得第一天煮好的咖哩會比較好喫耶。」

「……加藤，妳坐到那裏一下。」

「啊～似乎也發生過那種事情呢……雖然感覺已經像好久以前了。」

「欸，加藤……」

「呃，我不是想問具體而言失敗在哪裏……」

「……抱歉，我可不可以打從心裏說一聲『什麼跟什麼啊』？」

「第二天的咖哩……妳不喫過再走嗎？」

※　※　※

「演完了耶……」

即將從傍晚，轉變成暮色低垂的時分，惠終於表示：「抱歉，再晚就不好了。」並挪起沉沉的腰走到玄關。

「說真的，要拿這個來比，我還比較肯定『登場角色的言行都近似瘋狂，讓人搞不懂導演和腳本家在想什麼的動畫』！雖然我不會講出具體的作品名稱！」

他們倆在這兩個月之間，幾乎沒有交談過，沒有互相表露真心，甚至讓人懷疑會不會一句話都不說就直接拖到畢業的那種氣氛，惠已經想不起來了。

接着，時間終於也過了下午三點……

「那，我要走嘍。」

「我們是不是可以休息，然後喫飯了？你一定是肚子餓讓集中力下滑嘍，安藝。」

「我也不是不能瞭解安藝的主張，不過老實說這是個人喜好的問題吧。」

「我覺得用火煮過，濃醇的滋味出來以後，絕對會比昨天更好喫耶……」

根據倫也「飯後立刻做（手指）運動對消化不好」的理論，才舉辦的動畫鑑賞會，已經播到了第五話，主要角色全部到齊了。

「好～包在我身上！就請妳喫一客由我細心熬煮過的第二天咖哩！」

「單純無聊到連要玩哏都玩不起來……哎，我是第二次看，所以都曉得啦。」

「妳要好好地烙進眼底，加藤……這正是『戀愛喜劇動畫失敗作』的最佳範本！」

「安……安藝？」

「嗯～？」

不過，惠那句「該回家了」似乎仍未到來，他們倆正一起度過從昨天數來已經是第三次的兩人共餐時間。

「爲了讓我當個男人……拜託，陪我一起玩！」

「結果一直到最後，劇情絲毫、完全、一丁點都沒有爆冷門呢……」

「週一再見嘍。」

「……咦？」

「呃～原來我被迫從第一話看起的，是那麼失敗的動畫啊？」

「嗯……」

所以，惠告訴他……

面對倫也如此不講理、任性而又丟臉的懇求，惠的答覆是……

於是，等到整季節目看完以後，太陽西斜，房間裏已經完全籠罩着昏暗的夕陽。

還有，在此之前，不知道是看了爛動畫帶來的虛脫感或者另有因素，當房間逐漸被昏暗支配的這段時間，他們連燈都不開，不經意地就懶洋洋耗掉的一小時也要考量進去。

「可是，已經過中午了，我差不多該……」

然後，時間已經完全到了下午。

「…………」

於是，倫也的那句話，雖讓她微妙地遊移目光，腳步卻頓時停了下來。

「對，就是那麼失敗！我打從心裏覺得這部作品不行。光是挨一次罵就在轉眼間迷上主角的千金型女角；毫無阻礙地就從童年時期要好到現在的青梅竹馬型女角；單純負責賣弄姿色的學姐型女角……根本沒有下任何工夫，全是照着樣版套進去而符號化的女角嘛！」

時間已經連「差不多該回家了」的最後底線都微妙地超過了。

此外，雖然他們倆談咖哩談得如此熱烈，不過，目前他們喫的……並不是昨天剩下的咖哩，而是惠用冰箱裏的材料湊合煮出來的拿坡里義大利麪。

「妳不懂！妳那樣根本一點都不懂喔，加藤！」

※　※　※

「……啊。」

「那，安藝……咖哩，你要加熱過再喫喔。」

「是啊……」

「更何況！說不定，之後的意外發展，也有可能讓作品一舉爆冷門，變成意料外的名作啊！到時候，可以自稱該作真正粉絲的人，就只剩從最初便死心塌地持續看下去的天選之人了！」

「對喔，說得也是……」

「…………」

「你說的爆冷門是……啊～比方女主角突然就一命嗚呼嗎？」

時鐘的數字在不知不覺中過了十二點，AM變成了PM……

「妳說什麼？加藤，難不成……妳是支持咖哩要在第一天喫的那派？」

「啊～對對對，真期待今晚的咖哩呢。」

「啊～……」

她指了房間一角的時鐘來回應。

「是嗎？」

於是，即使演到要讓觀衆歇息而安排了服務劇情的第六集，倫也的說教……不對，倫也的實況依舊停不下來……

不，看起來會那樣，或許也混了他們倆「明明是放假日午後卻將時間過得太浪費」的黯淡心境在裏頭。

「我覺得看好的動畫吸收進去會更有幫助耶……」

於是……花了約三分鐘穿上去的鞋，不到一秒就被脫掉了。

真的就像好久以前一樣。

「不，加藤……妳遺漏了要緊的部分。」

然後，時間到了下午六點……

「對，用來看失敗動畫的時間，絕對不會白費……舉例來說，如此懷抱着不滿，就會覺悟到『自己可不會搞砸成這樣』，將負面教材銘記於創作者的內心。」

外頭的寒冷，還有昏暗，都想把自己推回去。

即使如此，惠仍擠出最後的力氣，從自己待了整整一天以上，彷彿會錯認成歸宿的這個家，將腳步踏出……

不，然而，惠一開口……

「……哎，或許你那錯誤的味覺是需要矯正。」

「因爲咖哩這種料理，時間過去以後就會讓香料的風味跑掉啊。」

「下週起，妳可不要忽視我喔。」

「只是把我做好的咖哩重新加熱，你何必說得那麼威風呢。」

總覺得，打開玄關那扇門的手好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