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對了，堂表親之間是可以結（略

「呼啊啊啊啊～～」

「你看起來滿困的耶，安藝？」

「嗯，有一點……」

我在視聽教室的老位子打了個大呵欠，坐在旁邊的加藤，就拋來了字面上充滿關懷，口氣卻根本不擔心的問候。

「你該不會熬夜沒睡吧？拚進度是可以，不過也要懂得節制耶。提神飲料的效果好像和價錢成正比，最好注意一下喔。」

「……謝謝你提供有用的情報。」

聽了悠哉得一如往常的嗓音及鼓勵，我硬是提起精神，然後又拚命瞪着液晶熒幕。

「唔啊。」

……但是果不其然，我腦子裏什麼都裝不進去。

畫面上有程式碼的指令……簡單說就是排滿了文字、數字和符號，來勢洶洶地刺激着我對數理的反感。

說真的，爲什麼這些文字列能變成那麼香豔火辣的遊戲……不對不對，既不香豔也不火辣，我們要做的遊戲很健全。我果然是累了。

離上次社團活動過了一星期，來到十月上旬。

換句話說，從那陣「颱風」掃到我家以後也過了一星期。

順帶一提，颱風（美智留）的勢頭依然未減，目前還是韌性堅強地滯留在本州（我家）。

沒錯，我這股睏意，其實不是因爲進修程式碼的關係，而是和表妹每夜每晚來騷擾怯懦男生造成的憂鬱息息相關……

「加藤說的沒錯，不可以硬撐喔，倫理同學。」

「咦？」

不管理由爲何，困得東倒西歪的我又聽見打氣的聲音，轉頭一看，擔心地從旁邊位子盯着我的人，已經從短馬尾換成黑長髮了。

直到剛纔還在我身旁的加藤，早就走到窗邊，看似別無用意地把玩着智慧型手機。

……真的，她低調讓位給別人的技巧簡直是完美耶。

「不用啦，學姐，這是我負責的部分。還有那種血淋淋的案例就別提了。」

「啊啊！我本來要把倫理同學的話錄下來當鐵證，卻突然冒出聲音高八度（澤村）的雜訊（恫嚇）了……」

「咦……？」

「對喔，說的也有道理。那就照做吧，倫也。」

「你投注於製作遊戲的熱情，已經充分傳達給我了。不過要是弄壞身體而讓工作停頓下來，可就本末倒置了喔。」

「呃，所以那是該我表現的機會吧……」

「咦……？」

「啥？你每次都說不到幾句，就開始用一些莫名其妙的話轉移焦點。所以你才……」

「所以我還是要自己拚……畢竟，再這樣下去，我會毀掉學姐的作家人生……那樣我就算花一輩子也賠不了耶。」

結果只要像這樣單純照要求寫指令而已啊？是這麼簡單的工作嗎？

啊，瞬間就結束了。

「可是澤村同學，巡璃在這一幕的心情，和那張圖不太合吧？」

『真受不了澤村，反應何必這麼大。人畜無害又不帶惡意的我，即使當敵人也只算是跑龍套的小角色而已嘛。』

對，沒有錯。這八成是我闖進甜蜜後宮系成人遊戲的幸福設定下的夢……

「結果卻怎麼等，都等不到第一集上市。爲什麼會拖這麼久……唔，那全都是我害的吧？」

好不容易靠着價錢一罐抵五罐的正牌提神飲料才華麗復活的我，到底算什麼？

「唔～～原來如此，這樣她確實看得太開了一點。」

「都說不行了嘛，詩羽學姐……學姐只要幫遊戲寫劇情就好了。」

「呃……上面是寫『街頭』。」

咦，不過這肯定是夢吧？畢竟我覺得自己講了在現實生活中會嚴重得一發不可收拾的話。

「啊～～好好好，不愧是專門帶領讀者進入虛構世界的霞詩子老師，您對扯謊這檔事似乎連一絲絲罪惡感也沒有呢。」

就在我感到放心，淒涼淚水正要奪眶而出的瞬間……

「詩羽學姐……」

我朝英梨梨那邊瞥了一眼，總之她還沒有察覺這裏的狀況，依然隔着擴音喇叭在叫罵那些令人心寒的話。

因此，我安心地捂了捂胸口，同時也慎重地固定手機熒幕的角度，打算避開英梨梨的視線回訊……

「我已經到家了。

「哎，講正經的，演出相關的部分我與加藤同學會設法處理。」

我沒有多想是誰傳簡訊來，就隨手拿了手機打開簡訊匣。

來自：美智留

「這個時候，巡璃是要從背後推男主角一把，讓他到別的女主角身邊對不對？」

※ ※ ※

經過英梨梨與加藤這番感覺十分熱絡的討論後，我的重要任務終於開始了。

「我可不想被一個把心力投注在男人……不對，投注在劇本上面，結果就輕忽了其他工作的作家大人那麼說。」

「倫……倫也學弟？剛……剛剛的臺詞你再說一次。」

「噫？」

「可是倫理同學，你再這樣勉強下去……」

「所以說，這裏是不是應該用笑得有點感傷的『巡璃_笑臉03』？」

「這樣的話，普通來想根本不會笑得這麼海闊天空吧？」

只有我的手指頭需要用到飲料換來的活力嗎？

這樣與其形容成「賢內助」，根本已經算「賢全助」了，或者該說是養小白臉的人氣作家？

……啊，不行，想睡過頭，我的思路開始被美少女遊戲男主角的黑暗面侵蝕了。

「隔着麥克風也能吵，你們爲什麼連摔角的麥克風嗆聲秀都演得有模有樣啊！」

於是，詩羽學姐透過眼神和嗓音，格外強調自己是認真在爲我擔心，而且動作並不低調地將手湊到了我的肩膀。

「沒有指定具體地點嗎……負責寫劇本的實在混得讓人看不下去耶。」

「錄音鍵……錄音鍵在哪裏？」

還有，我覺得這個社團的懲處意識未免太高了。

……唉，定出並執行這一連串處分的，只有金頭髮那個就是了。

『我說的明明是實話……基本上，你還不明白對我們而言，最大的威脅是什麼嗎？』

「唔，這個嘛～～啊哈哈……」

「讓我看看，我想我也能幫上一點忙。其實以前我認識的某個作家，也接過遊戲廠商發包的劇本案子，後來不知不覺中就被客戶拗到連程式碼都要免費包辦，只好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連續趕工一星期不睡，所以當時我也幫忙過。」

而且這個人口氣那麼刻意，還能把心態說得好正面耶。

『我什麼都沒做……我明明只是被倫理同學示愛而已。』

我胸前口袋裏的智慧型手機震了兩下。

此外，如果想找位居要角的詩羽學姐本人，她正隔着播放室的一層玻璃，目光怨恨地瞪向我們幾個這邊。

沒錯，爲了不讓簡訊的內容進入英梨梨眼簾。

「嗯？那是什麼意思，加藤同學？」

看吧，這果然是夢。

「對不起，我並沒有示愛，請學姐放我一馬！」

『可是，接下來工作最喫緊的不是澤村嗎？一個人接下原畫、背景、CG，你的愛……不對，你的職責太沉重了吧。』

何況她大概不是亂講的，而是真的有意願替我接手，這樣反而更糟糕。

於是乎，我急着將熒幕往右偏。

主旨：今天幾點回家？

視聽教室和播放室的鬥嘴還沒停。

學姐明明比我熬夜得更多，工作也比我更忙。

在我困得要命時用這種軟綿綿的態度根本是犯規。

……在程式碼的路徑中複製貼上填入『巡璃_笑臉03』的機械性作業。

所以啦，她是用那邊的設備，透過麥克風來叫囂插嘴。

晚餐要不要叫披薩？」

『劇本有問題可以立刻改啊……只要我沒被關在這種地方的話。』

「哎呀。」

好像不是來電，而是收到簡訊。

「好……」

唉，多少有點現實就是了。

接下來肯定連插嘴的女生也會摻一腳，演變成3P局面囉？

教室裏，響起了詩羽學姐幽怨的聲音。

「……啊。」

結果加藤所坐的位子恰好可以從正面將熒幕一覽無遺，我就和她在近距離內對上目光了。

「喂，霞之丘詩羽！你不要因爲別人都默不作聲，就裝成人生被男人搞得一團糟的犧牲型苦命女啦！」

「啊～～……抱歉。我好像困得胡言亂語了，學姐你聽過就算了。」

「那就換下一幕吧……加藤同學，劇本指定的背景是哪裏？」

「嗯，劇情上好像該那麼解釋……」

……從視聽教室的所有擴音喇叭中。

類似這樣，彷彿和我內心的呼喊相呼應……

咦～～這什麼嘛？負責程式碼的人，不是連演出效果都可以自己指定嗎？

「基本上，我對學姐的輕小說新系列作也是超期待的耶。」

像這樣，春天時完全沒交集的兩個同學，居然會融洽地爲了一項目標而合力，想到以前那段過程就着實讓我胸中澎湃。

……我明明知道她的舉動十分刻意，但幽幽飄來的香味、以及挑逗耳朵的醉人細語，卻不由得讓我神魂顛倒。

經過剛纔的夢境（並不是）風波，學姐被收監在播放室。而被兩名保護管束官包圍的我，則是獲判緩刑兩個小時。

「真是，我不忍心看了……剩下的部分我帶回家處理，你今天先回去吧。」

「並……並沒有那回事喔。」

太好了，該我表現的機會這麼快就來了耶……

「破壞社團風紀的分子，在那邊一個人寫劇本就好啦。只要切掉喇叭，看你要抖腳還是放聲大笑也沒人聽得見，一石二烏嘛。」

「呃，這裏的站姿圖用『巡璃_笑臉01』可以嗎？」

……除去我根本沒介入到什麼這一點不提。

「抱歉，我不小心看到了。」

「是……是喔……」

所以，我與加藤之間的微妙尷尬還沒有被發現。

既然如此，現在我非得將這個意外狀況收拾得乾乾淨淨纔可以。

我繼續用低音量和加藤交涉，慎重得像炸彈處理小組一樣。

「那……那個……加藤，關於這件事情……」

「啊，你放心好了。誰寄了簡訊、還有簡訊裏寫了什麼內容，那我不會和別人說的。畢竟不合禮貌嘛。」

「這……這樣喔，謝謝……不過那就表示，你將整封簡訊看光光了吧？」

「唔～～……對啊。」

「原來如此，那真讓人有興趣呢，加藤同學。你也想看看簡訊的內容吧，霞之丘詩羽？」

『是啊。簡訊裏都寫了些什麼，務必要討教清楚纔可以呢。』

「…………咦？」

然後，我到現在才發現一個致命點。

處理炸彈最重要的，既不是慎重也不是保持肅靜，而是要用電光石火的速度纔對……

※ ※ ※

「這樣啊，這個叫美智留的人，是倫理同學的表妹。」

「對……對呀。」

太陽將近西斜，一如往常的視聽教室。

在這塊地方，原本排放整齊的桌椅全部挪到了後面，騰出的寬廣空間，這回並不是用來模擬法庭，而是被我們當成審問室，至於我爲什麼會在這接受偵詢……哎，光看之前的事情發展就夠清楚了吧？

「目前，她住在倫理同學家嗎？」

「啊啊，我就知道～～！」

我決定不對英梨梨那一邊吐槽了。

「生日呢？」

「我再問一次喔……她的生日是哪一天？」

之前那些話對她的打擊有那麼大喔……

這傢伙，居然還記得那時候（第二集四十頁）的事情……

「然而在你們出生的當晚，那間醫院發生了火災。豈知在慌亂的救援過程中，兩個嬰兒就這樣抱錯了。兩人的命運出現一百八十度的離奇轉變，到最後又如此交會在一塊……」

……可是，那果然是「攻心阿詩」的狡猾話術。

「十……十二月十八日。」

「怎……怎樣？」

「這樣啊……那真可憐。她肯定是自暴自棄了吧。感覺正因爲這樣，纔會讓她和萍水相逢的表哥流落在一起呢。」

可是，看到學姐滿眼血絲像惡鬼一樣地狂敲鍵盤的德行，也由不得我不吐槽了……

「相反的！假如兩個人是表兄妹關係，血緣問題就能輕鬆過關……不過近親梗氾濫的美少女遊戲早就讓玩家見怪不怪了，關係設定成那樣還是太平淡！平淡過頭！」

「你是說……你們同一天生日，還在同一間醫院出生？」

「是……是啊。」

「我覺得同年紀的表兄妹之間，把情侶結局的旗插得太穩了耶，你認爲呢？」

「從什麼時候？」

「～～唔！」

「這還用問……當然是用在過去篇的琉璃劇本里啊！呵呵。」

「啊，對喔。這麼說來，之前好像聽你提過一次。抱歉，安藝。」

加藤惠，九月二十三日出生……

「順帶一提，我上個月過生日耶。」

「對不起，請原諒我，下次我會記得關注！」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就算保持表兄妹關係，還是可以添加別的恩怨來累積虧心感……行得通！這樣行得通！沒錯，那是他們同時生到世上而擁有的聯覺，血脈相系、地點相系、時間相系、加上心靈間的深度相系，再用相悖的背德感製造張力……呵……呵呵……看到了看到了……我看到通往超級快樂結局、再演變成終極悲慘結局的路徑了！呵呵呵呵……啊哈……啊哈哈哈哈！」

於是，正如我的期待，加藤不慌不忙地望着我的眼睛，囑咐似的編織出字句。

「咦……？」

「……其實我本來也覺得不太需要，可是倫理同學剛纔的表情和回答，又讓我覺得務必好好問一番了。」

在那樣緊繃的狀況下，詩羽學姐提出的問題都相當表面，盡是問一些讓我覺得沒多大意義的事情。

「和我同年啦，十六歲。」

沒錯，因爲那一天正是……

當我們三個繃緊神經時，加藤完全處於狀況外的問題，一口氣摧毀了現場的氣氛。

「要不然，會不會是這樣？倫理同學的媽媽和冰堂同學的爸爸有過一段禁忌之戀，結果產下了異卵雙胞胎。一出生就被拆散的兄妹兩人偶然重逢，又在不明白彼此關係的情況下相戀，進而譜出橫跨親子兩代的禁忌故事……」

「所以，總結起來就是這樣吧？目前和倫理同學同居中的表妹，冰堂美智留，竟然是年紀、生日、出生的醫院都一樣的始源級青梅竹馬……」

「那麼，我要繼續問囉。她年紀多大？」

「拜託你不要叫別人『倫理』，卻把身家背景設定得和綽號完全相反好不好？」

「大……大約一星期以前。」

「那個，我們長野的老家附近有一間長年往來的婦產科，家族裏的人都是在那裏出生，然後留在老家讓長輩帶一段時間。」

「那樣的話，你們不只從童蒙時期就認識，還可以說一出生就是青梅竹馬囉？」

我現在想起來了。而且往後絕不能再忘掉。

沒錯，現在我能仰賴的，只有無論什麼時候都一樣淡定……不忘冷靜的加藤惠一個人。

「山……山寨……山寨版……！」

「回家再構思好不好？別當場讓妄想外泄啦，學姐？」

「啊唔……」

「等一下，表兄妹之間是親戚啦，有親戚關係就不能叫萍水相逢了耶？」

雖然我並不想這麼吐槽……

是的，詩羽學姐的偵詢變得越來越兇猛了。

剛纔好像從不遠處，傳來了紙張「唰」地撕破的聲音耶……

消去法？好陌生的字眼耶？

「加藤～～～～？」

在我說出那個日期的瞬間，詩羽學姐吞了口氣，連之前保持沉默的英梨梨也臉色訝異地同時插話進來。

「呃～～哎，應該算是吧？」

「沒有，我們沒被抱錯！因爲出生時就知道性別了！也根本沒發生過火災！」

另外，離偵詢桌稍遠的地方還擺了另一張桌子，負責記錄的澤村·史賓瑟·英梨梨巡警守在那裏，正拿着鉛筆在素描簿上揮灑。

「我一直都在煩惱喔……將琉璃設定成主角的親妹妹，確實可以營造出兩人相愛的背德感和絕望感。雖然我們做的是同人軟體，不過普遍級作品可以跨越那道牆嗎？難道不會踩線出局嗎？」

「你從剛纔就在鬧什麼啊，英梨梨……？」

「唔……」

再多補充一點好了，觀衆加藤惠也坐在搬到教室邊邊的桌子上，依舊隨手把玩着手機。

「她……她好像和家裏吵架，所以就離家出走了。」

話題也就聊到了我和美智留的成長祕辛。

「誰快來……快來個人阻止學姐！英梨……咦？」

「幫……幫個忙，加藤……快阻止……阻止學姐！」

想向英梨梨求救的我轉了頭，結果卻看到那傢伙莫名其妙地趴在桌上，像是精疲力竭似的動都不動。

「用在哪？」

「我跟你說，安藝。」

後來詩羽學姐的偵詢，又變得越來越兇猛……

教室中央只擺了一張桌子。

「……那是什麼日子嗎？」

然後，好像還傳來了某人不小心把畫到一半的圖搞砸的慘叫……等等。

……她剛剛纔被收監的耶，這間警局的職務流動率好高。

……這邊的詩羽學姐也開始讓我吐槽不了啦。

「等一下，倫也，那天不是……」

即使是問感覺無關緊要的事情，她一律會觀察我的反應再旁敲側擊。

……呃，也沒什麼值得稱爲祕辛的內容就是了。

「拜託你啦，加藤，發問時看一下場合嘛……」

「澤村，能不能請你安靜點？都吵得沒辦法問話了不是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呃，也沒那麼誇張……不過，或許是吧？」

「……呃，有必要問那個嗎？」

剛纔好像從不遠處，傳來了鉛筆筆心「啪嘎」折斷的聲音耶……

「爲什麼？」

「嗯，大概啦。」

隔着桌子對坐的，則是被當成重大事件嫌犯的我，還有對付這種案子可以說所向披靡的霞之丘詩羽刑警，也就是那位「專門攻心的阿詩小姐」。

「唔……」

「這點子……可以用！」

……不知道爲什麼，傷害最大的卻不是嫌犯。

「和我生日同一天啦！」

「出生的日子、出生的地方，還有身上的血統居然都一樣……在倫理同學的青梅竹馬當中，這已經算是君臨於頂點的原始級青梅竹馬了吧？所以關係的深厚度，也和其他山寨版青梅竹馬不一樣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