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同時仍是第十三集的序章
《不起眼女主角培育法》 · 丸戶史明 · 6408 字
「…………」
「唔哇,天已經全黑了~」
「出海,不要用跑的喔!一旦從這裏的坡道往下衝,就會停不下來。」
「我肚子餓了~!學姐,要不要去哪裏喫飯?」
「喫飯是可以,不過我可不喫咖喱喔。」
「啊~夠了,我想睡得像爛泥一樣~」
「大家掰嘍~!」
星期日,晚上八點。
話雖如此,這不是遊戲製作集宿0;上一章1;的隔天,而是隔週的星期日。
……話雖如此,這仍是遊戲製作集宿0;第十二集第九章1;結束的夜晚。
說穿了,今天舉行的並非社團集宿,而是商業遊戲……《寰域編年紀ⅩⅢ》的製作集宿。
因爲這樣,現在陸續從安藝家玄關走出來的五個人與目送他們的屋主,其實是「blessing software」與「紅朱企畫股份有限公司(但是算外包人員)」混合而成的團隊班底。
伊織急忙追趕快步走下坡道的出海。
而後面有詩羽和美智留並肩緩緩地跟着。
獨自朝反方向爬上坡道,朝着步行路程三分鐘的家走回去的英梨梨。
而在玄關前揮手目送那些成員的,則是在本集初次亮相的安藝倫也。
就讀私立豐之崎學園三年級,同時是遊戲製作社團「blessing software」的主宰兼劇本寫手、集宿場地的提供者,呃,還有惠口中的「背叛者」(不過「姑且」已和解完畢)。
另外,惠明明有一起參加集宿,之所以沒有出現在此時此地是因爲……
這個嘛,呃,應該說是時間稍微錯開,還是該稱爲微妙的偷跑行爲呢?
不過在這裏就先不提那些了……
※ ※ ※
「我偷到了無論被甩開多少次,都會緊追而上的心智喔。
「倫也同學很注重這方面的道義,所以一直都不肯透露。再說他也不是插畫家,所以幾乎無法理解她用的技巧。正因如此,出海,這次我纔會把握機會派你出馬。」
「那個人的作業方式,簡直土法煉鋼到嚇人的地步喔。我猜呢,哥哥以爲要用數位技術加工的部分,也幾乎都是用筆畫出來的而已喔。反過來說,她把圖掃成數位檔案後,幾乎都沒有做什麼處理喔。」
「……那些話,我就不對小澤村提嘍。」
「怎樣?」
正如伊織所言,他露出可比紅坂朱音的賊笑。
「不用了,我不想變成像你一樣的大饕客。」
「啊……喔~嗯。」
「……你好久沒有這麼賊了耶,哥哥。」
詩羽一度想要裝蒜,不過面對最瞭解這次風波的人……應該說,她明白那對頭號相關人士不會管用,就乖乖地回嘴慰勞美智留了。
儘管伊織有所安心,有所泄氣,有所訝異,各種情緒來來去去……
那個人從紅坂朱音身上偷來的東西,我也偷到了喔。」
「真敢說耶……」
「那麼,你偷到了吧?柏木英理的畫技……」
「我在這種時間纔不會喫那麼多,會胖的。」
「畢竟,待在他身邊,讓我與人有了聯繫。我可以和聯繫的人們作同樣的夢,品嚐同樣的喜悅。更重要的是,我認識了堪稱生涯盟友的寶貴夥伴。還交到了有點像損友又無關緊要的夥伴。……對三年前曾被稱爲黑長髮雪女的女人而言,這三年已經太豐碩了。」
這次,詩羽將臉轉到和美智留相反的方向,然後擡頭仰望以東京來說,難得有星星閃耀着的晴朗夜空。
「嗯,那就是……『柏木英理的做法根本不能當參考』這件事。」
「唔、唔嗯~你說的確實有道理。那就表示欲射將,先射馬吧。」
爲了解決惠與倫也這對冤家……這兩個人的問題,把惠拉來參加集宿,還誘導她說出真心話(雖然有點泄露過頭),靠的是詩羽在短短几小時內寫出來的劇本之力。
「你在說什麼啊~學姐,你不是從上星期就一直在管我們這邊的閒事嗎?」
「誰曉得你在說什麼……不對,因爲那樣害你們忙得團團轉,真不好意思。」
雖然對詩羽來說,那樣的肢體接觸稍嫌力道過猛。
「……………………這樣啊。」
即使如此,她們倆之間的距離沒有變遠,也沒有縮短。
「因爲就算那樣,我還是從柏木英理身上偷了不得了的東西回來……」
以美智留來說,那樣的比喻實在太過準確而刺耳,使得詩羽厭惡地擡頭看向身旁比自己高的少女。
「……很遺憾,我根本還沒有死心。」
坡道差不多走完一半的時候,美智留就嘀咕……不,她用一如往常的聒噪嗓音對詩羽說慰勞之語。
「雖然這確實不好受,也比想象中還要令人悲傷……不過,我也經歷了許多那這不相上下,開心、快樂的事情。」
「嗯,要說的話,這纔是我的真面目啊。」
畢竟出海在過去曾經被柏木英理重挫,導致下筆失去掌控。
……話雖如此,其中一方是充滿着邪惡神情,另一方則是純粹的「得逞」之色,這就滿耐人尋味的就是了。
「倫也學長會有意願嗎?倒不如說,惠學姐肯奉陪到那種地步嗎?」
「…………」
「老實說,爲了製作《寰域編年紀ⅩⅢ》,他真的是必須的人才。要保住他的動力,就必須守護社團、守護加藤……守護他應有的歸宿。如此而已。」
「所以情況如何,出海?」
「繞到最後,我還是爲了自己喔。」
但以美智留來說,那樣的比喻實在太過準確而心痛,使得詩羽把目光轉回自己的腳邊。
美智留拍了拍她的揹回應。
「唉,雖然學姐爲此所做的事情非常狠呢。先是逼我服從,挑釁小加藤,到最後更把其他人都推落懸崖……」
「那麼……下次就換我們了喔,出海。」
在惠變得坦率以後(儘管鬧過一陣子脾氣),詩羽仍爲了做各種調整而東奔西走。
「噯,學姐……」
「哎喲~有什麼關係嘛,今天我請客。學姐就儘管喫吧!」
「總之,回家以後趁着還沒有忘記,你要把學到的東西全部寫出來。她秀了什麼樣的技術?用的是什麼軟體?常用的操作指令是?我對她繪畫性筆觸的特效尤其感興趣……」
出海打的啞謎可以想象到許多種答案,讓伊織懷着禱告之意回望她。
「……真的嗎?」
而現在,伊織深信她已經克服那段低潮期,覺得肯定沒問題才把人派出去,卻看到當插畫家的妹妹沉醉於高超繪師的變態技巧,被人拍下爽歪了臉加雙手比YA的錄影畫面寄回來……呃,不對,並沒有那回事……
畢竟,那大概是伊織再怎麼玩弄手段,也無法親自交給妹妹的東西。
「學姐辛苦了~」
還有,以美智留來說……
※ ※ ※
「這不像平時標榜個人主義的學姐呢……還是應該說,這不像對阿倫專情的學姐呢?」
因爲那是心靈純潔……不,那是再怎麼受到污染也會拼死求進步的人,才能繼承的東西。
「我的老天……」
「……要讓作戰成功,多少有犧牲也是不得已的喔。」
「我們『blessing software』絕對不會再屈服……我們總有一天要稱霸同人界,然後浩浩蕩蕩地打進商業領域。」
「哈哈……說得對,太好了呢,出海。」
「咦?那、那是指……?」
但除此之外——不,更重要的是,伊織還有「讓出海近距離接觸神級插畫家柏木英理的作畫手法,促使她突飛猛進」這個爲了社團、妹妹與自己好的目的。
「這次我又沒有出多少力……」
「當真……?」
然而,伊織聽到出海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後,臉上的表情及上揚的嘴角就僵住了。
「而且你還派自己妹妹當先鋒,真是賊到極點了……」
「很痛耶。」
「其實呢,我在想能不能設法把她的作風教本化。那樣一來,我就可以讓親手帶大的插畫家全部練成她的畫法,將來我率領的柏木英理系插畫家軍團就能席捲業界……」
雖然說,伊織會派以出海爲首的社團衆成員,參加幾乎只對紅朱企畫有好處的這場聯合集宿……目的當然是要讓對方的遊戲儘快完成,把倫也帶回來,也是爲了社團好。
「就我來看,倒覺得是烽火燎原耶。」
「沒有那麼詳細的內容可以告訴你喔,畢竟我學到的只有一點而已。」
詩羽擠出那句話,是在仰望天空以後慢慢數十秒後的事。
「不過,沒關係啦……畢竟學姐連自己都燒得不留痕跡了,我沒什麼好抱怨的。」
「嗯!偷到了!我當着她的面完全理解澤村學姐的畫法了喔!」
「不會啦~反正我纔不可能說服小加藤。我只是判斷爲了社團好,就要請學姐幫忙纔對。」
「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沒必要哭。」
「……嗯,手到擒來!」
「說得對,哥哥……」
「只有一點……那你學到了什麼?」
話雖如此,事情果然像美智留所說,在這一星期之間,最積極處理社團相關問題的人肯定是詩羽。
伊織看到出海如此淡然、嚴肅且坦然認輸的態度……事到如今,他才感到背脊發寒。
理應粗枝大葉而開朗,讓詩羽難以應付的她,說出充滿體貼又憂愁的話……
「喂喂喂,出海,你別那麼瞧不起我。我確實不是繪師,所以沒有你那麼清楚。可是,我好歹也曉得她那種精緻又準確的筆觸,不可能完全不經數位化處理就能呈現……」
即使如此,他總算把苦笑擺回自己的臉上。
「…………啥?」
「不過,沒問題的喔,哥哥。」
然後,面對詩羽花了那麼長時間表達的想法。
「那就是……動力啊,哥哥!」
這時,伊織難得一臉慌張,但出海用堅定的眼眸注視着他。
「出、出海……?」
詩羽掌握到雙方製作遊戲的期程,調整日期好讓兩邊的團隊會合並和解,再說服依然想耍賴的惠,讓她獨自到倫也身邊……
「是那樣嗎?」
「該怎麼說呢,那已經是異次元了,神○病纔會像那樣用土法煉鋼的方式處理畫作。假如想模仿的話,只能以畫家身份向她拜師嘍……」
「唔……」
接着,面對詩羽花更多時間與言語表達的想法。
美智留也花了差不多長的時間來回答她。
「學姐,你也要多活動身體啦。對了,下次要不要來參加樂團練習?會瘦喔。」
「所以澤村學姐也都沒有對我藏招啊……她那種態度,就是知道我不可能模仿得來。」
伊織總算追上率先下斜坡的出海,然後在肩並肩的同時,兩人就像約好了一樣,露出得逞的笑。
「哥哥,你說的立場錯了……好像也沒錯耶。」
「……已經可以哭了喔。」
兩人保持著有點像損友的距離感,走在相同路上。
至少,有一陣子是這樣。
「順帶一提,無論阿倫交不交女朋友,我都沒什麼關係喔。」
「是嗎?」
「我會跟之前一樣泡在阿倫家,也會要他繼續當我們樂團的經紀人……因爲我們是一家人,所以永遠都會有聯繫。」
「……隨你高興。」
「不過,我本來就不需要向學姐交代這些啦~」
「…………」
「噯,冰、冰堂同學,偶爾就好了,你能不能當我去他家時的藉口?就說我們是約在那裏碰面的。」
「喂,你真的不死心嗎?」
※ ※ ※
「唔哇……」
背靠大樹,坐在草坪上仰望天空,可以發現那裏有着一年在東京可能都看不到幾次的一片澄澈星空。
英梨梨連忙從包包裏拿出素描簿與鉛筆,專注地將那些星星系留於紙上。
……明明直到剛纔已經畫了那麼多圖。
明明曾想要睡得像爛泥一樣。
當其他人別說是回家,就連車站都還沒抵達時,英梨梨早就已經到家了。
而在她穿過大門,漫步於離宅邸算有一段距離的路途中……
多虧英梨梨無意間停下腳步仰望天空,此刻,她留白的素描簿在不知不覺中變成風景畫了。
守護她背後的大樹遮住了她朝天空看去的一部分視野,可以從樹枝縫隙間窺探到星點。
倫也親暱的語氣……應該說,「以他的性子」而言可以感覺到別有用心的親近方式,讓惠回以這陣子已經暴露無遺的「女生」反應。
「…………」
如此這般,在所有人離開安藝家,不見身影也不聞其聲的時候。
就算對方天外飛來一筆,也還是不能哭。
「那麼,這次我會好好地道歉……你要聽仔細喔。」
而樹底下,有扭到腳的女孩,與借肩膀給她的男孩……
「…………喂。」
「唔~」
星星與夜空,變得更加鮮明。
即使如此,正因爲不抱太大的期待……
「我也是喔。」
「我現在就想讓你看喔……在這幾天之間,出海跟冰堂同學有多麼努力……」
被他用那樣的態度,還有手握着的力道綁住,惠的全身僵硬。
換成小時候,只要從那裏稍微伸手,要抓着樹枝溜出宅邸不過是小事一件。
要她示弱是不可能的。
就算得到回報,也不能哭。
莫非他……不,再怎麼說,這次沒有什麼莫不莫非,惠的思緒差點就這樣原地打轉。
畫出從自己臉頰滴落的,那顆流星……
※ ※ ※
「既然這樣,你是不是應該表現得愧疚一點才合情理呢?」
他一面說笑,一面用熱得發燙的手,將她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地纏住。
「假裝道歉後靠耍寶來逃避,這我不能接受耶。」
「……對不起。」
雖然說,對方根本不會用心機。
「…………」
「惠……我喜歡你!我喜歡三次元現實中的你!」
「咦~」
「是的,對不起,是我不好。」
「咦……」
「哎呀~真的不樣樣都做的話,就會趕不上呢~」
「我、我想告訴你……」
樹木及枝椏,變得更加高大、雄偉。
就這樣,只有當事人曉得那是勉爲其難還正中下懷,即使如此,惠仍跟倫也並肩走下坡道。
畢竟,這棵樹的枝頭伸到了與她房間相通的二樓露臺。
「我不覺得自己已經被原諒了。」
她會像那樣錯開時間,究竟是跟往常一樣熱心的結果,還是微妙的偷跑行爲,就只有晚離開的當事人自己曉得了。
「這些統統都表示,我有稍微成長了一點吧?你想,這次我就有確實報告跟聯絡。」
她的鉛筆就像在歡迎那絕妙的點睛之效,鉅細靡遺地將樹枝捕捉下來,讓夜空、星星與羣樹的枝丫一一浮現於紙上。
「是啊,你已經肯對我生氣了……之前0;第七集1;,你有兩個月都不肯生氣的說。」
那讓她差點脫口取笑:「很痛啦。」他就是如此主動,如此單方面地施加蹂躪。
苦笑可以讓自己佔到優勢。
「但是沒有商量就是了。」
還有那些辛酸都被洗刷後的幸福感。
「還有,我也不能接受你在道歉時賊笑。」
……至少,她的腦子裏是那麼認知的。
即使如此,還是要做好萬全準備,非贏纔行。
相對地,好比給這張圖的大優待,她多畫了實際上並未看見的流星。
「至少今天讓我忘記那件事嘛……」
「那麼,我差不多也該……」
先不管是哪一方有意……
「哼……」
「是我不好,真的很抱歉……接下來無論是什麼事,我樣樣都肯做。」
「……你把自己逼得真緊呢。」
「我明明這麼生氣。」
迄今被迫流下的眼淚,被迫承擔的痛苦,被迫蒙受的恥辱。
「不管。」
「不過,你也說過不是嗎……『明明倫也所做的事情,或許纔是真正正確的』~」
「我還沒有原諒你喔。」
「伊織也是吧?」
「我們的遊戲根本、完全、一點也沒有完成啊。」
英梨梨一面輕笑,一面改換原本以鉛筆奮力作畫的速度,並且稍微改變筆觸。
「樣樣都做是當然的啊……而且離冬COMI已經不到兩個月了。」
「不用。」
「……是啊。」
不,結果她沒有讓那兩個孩子沒有出現在畫裏。
要是能想出一句尖酸話,那就更棒了。
她將剛剛想起來,其實不太想回憶起的景色,逐漸融入當下的風景。
「……呵呵。」
「什麼都不想就盜用別人的臺詞,你既沒有創作意願也不夠細膩呢。」
即使視野暈開,讓眼睛所見的星星形狀模糊……
她想從幾十種套路——不,從數量比那多了好幾個位數的套路中,找出「用以致勝」的反應方式。
他一面佯裝在戲弄她,一面也將她的手、她的手指頭,用力再用力地握住。
……要兩個人一起溜出去,同樣是小事一件。
惠現在才能得到莫大的喜悅,這在她心中也是不爭的事實。
即使如此——不對,正因爲如此,惠把繞行全身的熱量集中於腦袋,擠出智慧與勇氣。
「啊……」
那一切的一切,全都從她的言語、態度和表情表露而出了。
英梨梨仍動員腦海中的所有印象來作畫。
畢竟,理應膽小的少年,在此刻握了她的手。
「……感謝。」
「嗯,畢竟這次絕對不容我撒謊。」
總算善後完畢準備回家的惠,從玄關門口探出頭來。
「那我已經算進去了。」
「……大家都已經回去了?」
不,如果雙方都沒有意願,絕對不可能走得那麼慢。
無論被說什麼,都要淡定。
「你明明已經忘了兩個星期以上。」
「根本就沒有。」
「結束了耶~」
「呃,那是因爲……我很高興嘛,沒辦法。」
「……早知道我就不回來了。」
「我要送。」
「……我發誓自己會順着良心,對你毫不隱瞞,也不講假話。」
不過,假裝傻眼是可以的。
就算被辜負,也不能哭。
「那句『現實中的』不需要吧?」
「我送你到車站。」
仔細一想,她看過好幾次像這樣的夜景。
……呃,關於身旁的御宅族少年可以從中感受到幾成,她倒是不抱期待。
「嗯,這次你要誠心誠意,正經地說喔。」
畢竟,在這幾天……
她的心裏一直想着他,就算小小地如此回敬,也完全不至於遭天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