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作家討論時真的就是這種調調

「好，現在問題來了，倫理同學。」

「是、是的。」

就這樣，與加藤那句衝擊性告白隔了三十分鐘的回家路上。

太陽下山後老年顧客仍源源不絕，平時光靠一杯飲料的咖啡豆和糖分就能逗留幾小時的咖啡廳。

在那樣一處位於學校附近，卻幾乎不會碰見同學的神聖領域裏，有我們「blessing software」衆成員的身影。

「以往當朋友且不會放在心上的女生，在某天之後忽然華麗地變身，受了衆人矚目。」

在我眼前，有詩羽學姐像剛纔在視聽教室那樣坐鎮，兩個人隔着一杯漂浮可樂相望，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氣息。

啊，剛纔我的膝蓋被磨蹭了。

「那個，基本上讓我變身的不就是霞之丘學姐嗎……？」

「局外者安靜一下。我們目前正在討論要緊事。」

「這樣喔，原來目前在會話中百分之百被拿來當梗的我是局外者啊。」

然後在詩羽學姐的右邊，則是坐在靠窗位子，一面將冰淇淋蘇打的冰淇淋勺到嘴裏，一面露出有些不能釋懷的表情，吐槽起來大致和平時一樣淡定的加藤。

以出生頭一次（自我宣告）被告白的人來說，這傢伙真是本性不移耶。

「於是就因爲發生了那樣的事，她在男生間的人氣扶搖直上。放學後甚至被人約出去告白，使她倍顯困惑。」

哎，說來說去就是以上三個人聚在同一張桌子，至於要提到我們在忙什麼……

「倫理同學，此時你……不對，男主角要採取什麼行動、發展出什麼樣的情節，才能稱爲有趣的故事呢？列舉看看你所想到的套路吧。」

我們莫名其妙地召開了「你也可以藉此成爲小說家！霞詩子老師的劇情實踐講座」。

呃，我不知道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就是了。

「唔～～這個嘛……首先不只是女主角，男主角對身旁的變化感到困惑，也是應當要有的心理改變吧。」

還有，雖然我不知道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不過被學姐拿來列舉成題目的情境爲何要如此設計……唉，我想大家都懂吧？

話說那也不是寫實派戀愛小說，而是NTR類的成人遊戲情節吧。

英梨梨一進店裏就表示：「我纔不坐聒噪的這一桌，失陪了。」然後自顧自地搬到了隔壁桌去坐，看來人似乎還活着就是了。

「不過，縱使是老套的臺詞，說不定也能透過表達方式和演技讓人有不同的感受……倫理同學，你能不能試着滿懷感情地說說看？」

「我說過作者就算心裏那樣想也不能講出來啦！」

「某方面來講那算是男主角最有表現的場面，不過冷靜一想，看起來只像以往老神在在地撇到一邊的女人忽然快被搶走了，才感到捨不得呢。」

「不過炮灰原本就是爲了烘托男主角才存在的，只要把感情投入在男主角身上，也不用特地介意那麼多吧？」

「第七○月不會回答你的。別鬧了，認真思考這個題目。」

「危機越是嚴重，靠着大逆轉克服困難後的幸福結局也就越顯著不是嗎！劇情起伏大才可以炒熱故事，也能讓我們對女主角小鹿亂撞。之前是詩羽學姐這樣教我的吧？」

不過——面對我那句勘稱「報恩」的提問，詩羽學姐露出了歹毒母夜叉的臉……沒有啦，她擺着壞心的創作者臉孔將話頂了回來。

當我說着正想高歌「無論蚯蚓或螻蛄或配角都一樣活着」的瞬間……

「……畫淩辱同人本的情色作家就是這麼不解風情。每字每句都下流至極，只會令人擔心她往後的社會生活呢。」

「始終跨不出朋友那條線的女方，終於決定做最後一搏……一會兒刻意在男主角面前誇獎其他男生，一會兒又炫耀似的表示有人邀自己約會。」

「…………」

目前您所見到的，正是強忍害羞認真回答完以後就被要求砍掉重練的帳號。

「呃～～雖然我這樣說會有點那個……」

「我纔不想被執筆寫作時裝成模範生，一戳爆才發現根本浸淫在情色妄想中的悶騷女作家那樣說呢。」

「男主角對他們自己徒具表面的行爲感到難受。累積的心理壓力在最後爆發開來，兩人間虛假的情侶關係也隨之告終。」

於是，我發現學姐勉爲其難參與了這個話題，便把握時機口若懸河地想將事情混過去……呃，我是指熱烈訴說。

「你會怎麼回答對方？答應交往？一口拒絕？還是說，你想暫時觀望男主角有什麼反應？」

「儘管男主角一開始感到困惑，不得已還是跟對方扮成了情侶。雖然旁人起鬨讓他難爲情，不過對於兩人逐漸縮短的距離仍覺得有說不出的高興……可是男主角遲早要發覺，他們那樣的關係單純是假象。」

「霞之丘學姐。」

「具體來說呢？請用男主角的獨白表現出來。」

在我腦海裏，浮現了熱血教師含淚揮拳說道：「你痛嗎？我可是比你更痛啊！」的模樣。

基本上，對別人沒意思還表現出容易造成誤解的態度，這算哪門子專屬男主角的騷貨啊？

於是，詩羽學姐在施予心靈攻擊後，興趣和視線便從嚇得抱頭髮抖的我身上轉移開來，活像在找尋新獵物似的看向右側，然後帶着依舊沉靜平緩，卻又更顯尖銳的語氣發問：

「原來如此，那真是大危機呢。」

「不過那樣的話，結果男主角都會把女主角搶回來對不對？我總覺得被當成炮灰的男生格外可憐耶。」

「那麼，來談下一個問題吧。」

「呃～～把前面聊的全部當成開場白，會不會太拐彎抹角了啊，霞之丘學姐？」

「我說了答案？」

「答案已經出來了不是嗎？剛纔，霞之丘學姐自己不就說出來了嗎？」

「你說的或許是一種典型，不過既刻板又八股還老套得一點新意都沒有，用這種毫無特色的臺詞能不能吸引玩家，我抱持相當大的疑問。」

明明沒有人朝着我這邊，對方用腳尖踹過來的這一下未免也太準了。

「你不必說簡稱了。」

「啊～～那個，對不起……呃，由我道歉的話會造成二度發飆耶。」

「我是敗犬，你不就是落敗的狸貓了？性格和體型都像呢……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即使如此，詩羽學姐唯獨在今天就是不把加藤的忽視技能當一回事。

……可是，對詩羽學姐來說，那道滿懷慈愛的目光及多餘的關心似乎格外觸怒神經，使她用了比剛纔更兇的表情瞪着加藤。

「對、對了！還有這種套路吧？變得受歡迎的女主角感到困惑，也不知道怎麼想的，就拜託男主角當她的『假男友』。這樣的劇情發展如何？」

這次則是在提及「那個嘛」、「我的確」、「也有」、「許多想法」、「還無法」、「釋懷」、「喔？」的時間點，我的左右小腿就被人用腳趾頭來回猛踹了。有夠痛的。

「詩羽學姐……」

我用膝蓋發覺到詩羽學姐的抖腳毛病開始發作，才連忙拋出了下一個話題改變氣氛。

「去○，去○，去○去○去○去○去○啦。你最好從輕小說業界消失，去○。」

「只是把用途改得廣泛點罷了。我想拿來當參考資料。」

「不過在寫實派的戀愛小說裏，那種細微的誤解到最後就會發展成無可挽救的嚴重歧見，女方有可能真的心冷，也可能和其他來告白的男人湊成一對，結果那個男的其實是惡劣透頂的負心男，而女方被霸王硬上弓以後，更有可能走到變成一臉淫蕩地雙手比『耶』的萬人騎黑辣妹結局喔。」

「我看會冒出來的不是靈感，而是其他玩意兒吧？」

於是，間隔着小品性質的玩笑話，在詩羽學姐再度面對加藤的瞬間。

看來在她們三個人之間，對於造成這種氣氛的原因似乎有共通的理解，我們社團不知不覺中變得這麼團結，也讓我感到感慨萬千。

「你想嘛，這可以用來幫助我湧現創作的靈感。」

此外，詩羽學姐似乎對這年頭什麼作品都硬要取簡稱的風潮不能苟同。

「所以呢，加藤學妹……」

「你去○一死算了……真的，你乾脆死一○比較好……！」

那種略顯強硬的態度，使加藤總算放下了智慧手機重新面對學姐。

「你說過，現在是大家非把心團結在一起不可的時候。」

當時我還是個外行人，只能一味地把詩羽學姐講的故事論當成高妙之語來崇拜。

「怎樣？」

結果，現在在我眼前的那張創作者臉孔，纔不是簡單用一句「壞心」就能形容的。

「啊～～沒錯沒錯。那種臺詞，有時候還會特地當着先告白的男生面前講出來耶。」

「咦？咦？咦？」

「霞之丘學姐，你最近會不會活得太倉促了？」

我受夠了！這一桌這麼恐怖我待不下去！我也想換一張桌子，然後在明天早上變成冰冷的屍體被人發現。

「到目前爲止，我們已經設想了許多種『女生被男主角以外的男生告白』會有的發展套路，不知道你這次是跟哪一種吻合呢，加藤學妹？」

可是，詩羽學姐那番充滿心意的臺詞，讓我頓悟得連痛都忘記了。

「先是要求讓配角幸福，等作者嘗試把女主角許配給其他人得到幸福以後又發飆的讀者，真的很麻煩呢。」

「無論她笑得再開心，那也不是發自內心的笑容。無論她再怎麼看着男主角，那也不是真正的愛慕。無論她呢喃再多的濃情蜜語，那也不是真實之愛。如此悲哀的『虛僞戀愛』物語，簡稱爲……」

「拜託你們兩個不要用會讓粉絲暴減的狠話互虧啦……」

「……要談到其他套路，有的故事也會稍微改變敘事觀點，好讓玩家發現女主角其實是爲了確認男主角的心意，才故意秀出搞曖昧的演技呢。」

「停啦，不要說了，別把那種對男人而言既沒夢想也沒希望的女性真實價值觀亮出來！」

「……哎，確實是有。」

「不，學姐，在現實生活中也活得像男主角的搶手貨纔有那種思維吧。像我這樣在現實生活中只能當配角的噁心阿宅，難免會對那種場面中被趕到一邊的炮灰投入感情嘛。」

「啊～～那種橋段我確實看過幾次。」

不知不覺中被擺到桌上的錄音筆，已經莫名其妙地按下了Rec鈕。

……然後，要說到加藤這邊受了蓄勢而發的攻擊有何反應，就還是一副玩着智慧型手機的老樣子，而且回話時馬虎得毫無誠意和危機意識。

話說，英梨梨那傢伙好像各方面都快要不行了…

現在在我眼前的，是徹底瞭解什麼樣的情境能摧毀男人夢想，還會專門對萌系沙豬讀者造成致命打擊的黑心女作家笑容。

「…………虧你說得出口……真虧你這○○○說得出口……！」

「……爲什麼臺詞做了微妙的變動？還有那是什麼？」

「咦？學姐是指『我終於發現了，其實……』的橋段嗎？」

「唔……喔喔。」

「沒錯。聽好囉？要跟着我念唷？開始了喔。『我終於發現了，我的對象其實就只有學姐而已……！』」

遠方好像傳來了節奏和曲調都十分陰沉的歌聲，不過我判斷目前別去在意纔是明智的選擇，便決定保持緘默了。

問題在於社團代表並沒有打進她們的圈子就是了。

「咦？」

先不管那些，看來在她們兩個人當中，是詩羽學姐的心思稍微成熟一點點。

「……唉，儘管在如此要緊的時期，也有不穩分子到現在仍未完成原畫而替社團招來危機就是了。」

「唔，呃……『心裏面這種疙瘩是怎麼回事？我會被引導到哪裏呢？』」（注：動畫《超時空要塞7》的主題曲《SEVENTH MOON》歌詞）

雖然這年頭就算再怎麼有教育熱忱，都不能體罰啦。

「你所做的回答，倒也可能讓某個窩囊男主角……的行動、決策及讀者好感度出現大幅變動就是了。」

加藤的臉色和口吻，都充分表達出對詩羽學姐的關心。

如今我站在自己寫故事的立場，回想起學姐灌輸的各種創作點子，才深刻體會到那是一座多麼輝煌亮麗的寶箱。

「不，我又沒有在逃避……剛剛我已經作答啦：『心裏面這種疙瘩是怎麼回事？難道說，其實我對她……』這應該算典型套路吧？」

「學姐，創作者講那種話不好吧……」

「哎，在那種常套劇情事件後，就會接到告白劇情對不對？『我終於發現了，其實，我對你……』比如像這樣子。」

此外，目前和詩羽學姐進行着惹人嫌的互動的，當然不是我與加藤。

「那個嘛，我的確也有許多想法還無法釋懷喔？」

「誰知道你想拿去怎麼用。」

「不過呢，這個社團目前算是在最要緊的時期。跟離冬COMI不到一個月，遊戲母片壓制則剩不到兩週，現在大家的心非團結在一起不可。」

她目前仍在桌上攤開素描簿，一邊喝着漂浮咖啡一邊繪製原畫的草圖，因此從我的立場也不方便把話說得更強硬……

「是呀，假如是保證有快樂結局的美少女遊戲或萌系漫畫，那樣的劇情就能讓人放心地小鹿亂撞或什麼來着。不過……」

經過我說明以後，或許她們還是不太能理解，然而四周氣氛卻在瞬間變成了泛黑的深紫色。

結果在提及「某個窩囊男主角」的時間點，我的小腿就被東西撞到了。好痛。

「什麼意思？你們幾個到底是怎樣啦！」

「算了，我們別管那隻只能插嘴搗亂的敗犬。」

這算非常珍貴的專業意見，十分有參考價值，我也深切希望以後能加以活用，可惜作爲創作者、作爲一個人都顯得開門見山過了頭，實在不能讓對於作品、作家懷有夢想及幻想的消費者聽見。好比我就是。

這一次，加藤帶着認真的笑容，堂堂正正地迎戰詩羽學姐了。

「加藤，你的意思是……」

有兩個黑長髮美女像這樣近距離地面對面，總覺得造型重覆的狀況很嚴重……不是啦，我是指看起來挺壯觀啦。

「我希望保持現在的樣子。」

「……等一下，加藤學妹。你插了特大號的人際關係瓦解旗喔。」

「啊～～不對，我是想說……」

雖然詩羽學姐說了什麼我並無法理解也不想理解，但是加藤的話與她當時的表情，讓我的心被悄悄滲進來的淡定感給填滿了。

「其實呢……我的確被男生告白了，可是也在瞬間就被甩掉了。」

「咦？爲、爲什麼……？」

不對，她那樣並不叫淡定……

「我當時隨口回答：『冬COMI快到了，不太方便談這個。』結果對方就嚇跑了……」

「加藤……？」

「加、加藤學妹？」

「惠……惠？」

「怎麼回事呢？我是不是變得挺宅的啊？」

對圈外人講出那種有損形象的發言，而笑得有些難爲情的加藤……

或許，現在用坦率來形容會比較合適。

「哎，我回答對方的方式確實不太好，可是我也沒有意思說謊，所以這樣就行了吧。」

「不，你等一下……」

「所以我剛纔就說過啦。我現在最重視的就是社團、作品、冬COMI喔，安藝。」

真的，我聽不懂。

「結尾用的……主題曲？」

「什麼啊，那是怎麼回事？」

可是，我沒有印象。

「霞之丘學姐……拜託你能不能改一下你的戀愛腦？」

「……惠？」

我當然知道「主題曲」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話雖如此，熱切地朝着通話口談了片刻的加藤，不久後就掛斷電話，然後面對我們露出更加認真、也更加開心的表情。

「我有點搞不懂你在講什麼耶！」

「加藤學妹，剛纔的電話到底是誰打來的？」

「不好意思，大家現在能不能到安藝家集合呢？」

對於前陣子才拉進來社團，處理密集工作進度時，也顯得百般不願的音樂負責人，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有交代她譜出那麼大費周章（遊戲結尾的Vocal曲）的曲子……

「到我家？爲什麼？」

「那、那麼……你說要爲社團着想，主要都是爲了誰？」

接着，她又對我們搬出了不折不扣的驚喜。

「呃～～對不起，霞之丘學姐，我只有髮型是琉璃，並沒有連人格都因襲學姐設定的角色……啊，有電話，我失配一下。」

「嗯？冰堂同學打來的啊。她說結尾用的主題曲完成了，要過來唱給我們聽。」

結果，八成是出於和我不同理由而顯得無法完全釋懷的詩羽學姐，仍想要繼續死纏爛打時，桌上的智慧手機卻顯示有人來電，對於加藤的追究只好暫告結束。

「說什麼啊？畢竟你現在可是蠱惑人的惡女，爲了心愛的男友可以毫不在乎地把其他任何人當成墊腳石的女人——丙琉璃喔。」

誰叫加藤說那些話時，實在太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