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這是這個人第幾次道別了啊……

「倫理同學。」

「啊……」

英梨梨回屋裏後，過了約十分鐘……

我一直抱着雙腿坐在門前好一會兒，這次換成另一道婉轉溫柔的聲音對我的背影搭話。

那道嗓音的主人是……呃，從開頭的稱呼（倫理同學）就一清二楚，是詩羽學姐。

「你在哭什麼？」

「我纔沒哭。」

詩羽學姐來到身旁，跟我一樣坐下來後，從更低的角度窺探我埋在雙腿間的臉。

當然，目前臉無法見人的我拚命轉向跟她相反的方向。

「你就像小學生呢……」

「纔不是。」

不過，正因爲我做出那樣的舉動，才如實透露了自己目前的表情。

「你肯不肯告訴大姐姐，發生了什麼事？」

「不肯。」

「明明你看起來那麼難過？明明講出來會比較輕鬆？」

「因爲這是不能找詩羽學姐討論的事情。」

可是，即使一切都被她看穿了，即使她絕對會溫柔地安慰我，即使我一定能得到救贖……

即使如此，她也不是局外者。

因爲這與我獲得救贖，是龐大的等價交換。

……至少在此刻，我就是敢如此篤定。

「因爲比你年長，因爲要讓自己表現得從容，就談了段有點愚蠢的戀愛……甚至被迫幫了不想幫的忙，聽了不想聽的話，看了不想看見的結局。」

之所以在最後能戲弄我一番。

『啊啊啊別說了別說了別說了！』

「爲時已晚嘍。畢竟，我對這件事介入滿深的。」

儘管夜空的宏大讓我相形見慚地省思，自己煩惱的事情有多渺小……

於是，我們又將大約十秒前的相同對話重複了一遍。

一、我是不是軟腳蝦？是不是不中用呢？

沒錯，就算那樣，這仍是我該親口──當事者該親口告訴她的事情……

「……你跟澤村道別了吧？」

身爲過去一直崇拜她……可是，不能再輕易地把那種想法說出口的男人。

『』

但是，不管怎樣，唯獨在詩羽學姐面前……

「…………」

三、學姐，假如說我交到了女朋友……

學姐將過去我否定爲「太離譜」，在煩惱前就放棄思考的問題擺在我眼前，並告訴我：「根本就不離譜。」

「對啦！學姐說得沒錯！」

不過，那肯定是學姐爲我打氣的方式。

「有什麼辦法呢，誰教我是臭宅女。」

「確實很離譜呢，你這個臭宅男。」

還是說，她真的不想聽我接下來要講的話……還是以上皆是呢？

「噯，詩羽學姐。」

這次，詩羽學姐毫不留情地對我講出了心底話。

「就算那樣，我還是不想隱瞞……學姐，我交到女朋友了。」

或許這件事對她來說，是比我更加難受的事。

學姐硬要用那種方式打哈哈，不讓我繼續說下去，不知道是出於溫柔還是壞心。

「對不起。」

如今最接近英梨梨，願意支持她、推她一把的這個人的拿手好戲嗎……

「……我知道，所以你不用說了。」

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真難解呢。

英梨梨之所以會笑。

「對不起，雖然我不曉得學姐說的有多少是事實，但如果有包含真實成分在裏面，我向學姐賠罪，非常抱歉！」

「我有事情要先向學姐報告。」

聽到我一生只有一次，既傲慢又自私且自以爲是到極點的表白……

這次我一定要選擇由自己創造的，唯一選項。

『哪裏有供我否定的要素呢？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理由，卻不敢回應對自己有好感的女生，或是你自己先主動靠近，但換對方接近你就裹足不前，我根本就不懂你爲何會被女生喜歡。臉嗎？是因爲臉嗎？』

「……我扮演的角色，真的很喫虧呢。」

而且，即使想得出來，也不能選。

一、我是不是軟腳蝦？是不是不中用呢？

而且單就這次來說，事情看起來肯定更不單純。

對於在容貌與心志方面，都具備完美魅力的女性。

雖然現在後悔也沒用了……

「詩羽學姐，就算那樣，我還是非得對妳說。」

然而，她果然和英梨梨一樣袒護着我的軟弱，想讓我繼續當軟腳蝦主角，沉浸於溫情中。

「我本來希望你能永遠瞞着我。」

既然這樣，我現在該向詩羽學姐說什麼呢？

「不過，既然是夥伴，要避免隱瞞比較好啊……」

那樣的我，若要向那樣的她搭話，究竟有什麼選項……

『去死。』

『學姐不必這麼嫌棄自己吧！』

「我跟惠開始交往了……從上個月起。」

仔細想想，那不就是這個人……

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真難解呢。

「我就是個臭宅男，雖然對方還沒有完全變宅，即使如此，我們還是開始交往了。」

「那麼，學姐要多把我當成臭宅男看待啊……」

換句話說，是這麼回事……

當我像這樣猶豫時，詩羽學姐仍待在我身旁，跟我一樣坐着，卻沒有做出像以往一樣把身體貼過來，或朝我呼氣等讓人分不出是戲弄，還是誘惑的舉動。

「唔……」

「我不是說過不會找學姐討論嗎……」

因爲學姐是第一個，把我當男人對待……

我還是得展現身爲軟腳蝦主角的自尊纔可以。

『爲什麼要問我這些呢？對於世界上最討厭與人相處的我……』

她懷着的情念果然也不容許別人就這樣看開，而且比我想的更直接，更不留情。

抬頭望去，在空氣清澈的冬季夜空中有爲數可觀的星星閃爍着。

三、學姐，假如說我交到了女朋友……

「嗯？」

「那是加藤……贏家持有的論調喔。」

但是對自己的情念，對她的情念，我就是無法看得那麼開。

「再說，我已經聽女方說了一大堆秀恩愛的故事，也被找過碴了，她還囑咐我，要我以後別再接近你。」

之所以在各方面有所領悟。

「嗯？」

即使如此，說不定……不，機率相當可觀。

對於肯爲我指路，值得信賴的學姐。

即使如此，詩羽學姐的反應正如預期……不，比預期的更大，果然還是讓我感到難受。

我想，學姐八成……應該說，她絕對早就察覺了。

『是啊，沒有錯。』

還直接對我（用親吻）表示好感的第一位女性。

「就算那樣……」

「……我不說會比較好嗎？」

現在的我，已經想不出能讓她提升好感度的選項。

雖然我在思考前就曉得了……

那表示，她肯定對我目前的猶豫十分理解，而且對如此沒用的我既不嘲笑也不生氣，還肯溫柔地面對我。

「總覺得……我竟然會煩惱這種問題，真是太離譜了。」

『……我希望學姐起碼能否定一下。』

「…………」

我身爲對英梨梨照顧不周，以其將來相托的青梅竹馬。

身爲過去一直都在依賴，卻不能再繼續依賴的學弟。

對於肯救英梨梨，往後將與她搭檔的人。

「噯，詩羽學姐。」

「因爲……我是你的初體驗對象？」

然而，以往我早就深切體認到，學姐並不是用我那種笨拙的理論就能駁倒的單純之人。

我一向、永遠都是請這位迷人的學姐從後面推我一把。

「我先說清楚，你啊，被加藤看扁了喔。」

「是那樣嗎？」

「畢竟她並不覺得你特別。她既不把你當成遠離社會常識的御宅族，也不認爲你是志在登頂的實習創作者，只覺得你是個普通的男生。」

「……是嗎？」

「不過，正因爲她看扁你，纔會喜歡上你就是了。」

「那樣的話，該怎麼置評好呢……」

我不太清楚那荒謬的結論是出自於惠，還是出自詩羽學姐？是開開玩笑，還是正經話？

但唯一能說的就是……「真讓人難以置評耶。」──僅此而已。

「唉，總之我懂了。『所以我們之間的事就當作沒發生吧』──這就是你的意思吧？」

「不，關於那個……隨學姐高興沒關係，但我永遠不會忘的。」

「……真氣人，甩了女生還說這種話。」

「對不起……」

詩羽學姐堅持拿我的話打哈哈，設法迴避感傷的氣氛。

「就算那樣，我今後仍然是霞詩子和霞之丘詩羽的粉絲。」

「粉絲嗎……」

但是，我不會去面對她那令人痛心的溫柔。

在我的腦海中，已經不會再出現能讓她提升好感度的選項了。

「……學姐會原諒我的，對不對？」

不過，不管好感度跌得再低，再怎麼惹她傷心，再怎麼惹她怨恨……

……當然，這會持續到永遠。」

詩羽學姐發出難以分辨是傻眼還是苦笑的嘆息。

這種半桶水行家纔會講的話，我更不會拿來賣弄。

不過，那不代表我對霞詩子的作品全盤肯定。

那跟霞詩子及《戀愛節拍器》都沒有關係。

當我正準備再次沉浸於寂寞的那一刻……

而且，她依舊灑脫地宣佈贏家之名。

「總之，期待我下一部作品吧，我絕對會讓你讀得滿地打滾。」

「那麼，我以後也會繼續努力……我會努力，以免被你遺棄。而且，我會竭盡死力，讓ＴＡＫＩ永遠爲我發表書評。」

「……嗯。」

詩羽學姐直到最後一刻都笑着。

而且也格外認真且有力。

「那表示你會持續不斷地支持我的作品嗎？」

我毫不客氣地，接受詩羽學姐令人感激的體貼，依舊坐在玄關，頭也不回地目送她。

「我再給你一次哭的機會喔。」

今年還沒過，然而，詩羽學姐在最後，果然也以賀年的問候確實收尾。

她完全不打算抹去從眼皮底下滿溢出來的淚滴，自信滿滿地笑着。

「嗯，我會非常期待。」

不，即使是現在，你仍喜歡着我。

「等、等一下，詩羽學……啊……」

她搶走了我的眼淚，還露出得逞的表情。

「別針對我，請妳面對所有的讀者啦，霞老師。」

「雖然我要跟上她才比較累……不過，總會有辦法的。」

「呵呵，開玩笑的……我不會像澤村一樣，做出如此不乾脆的舉動。」

對我回敬難以分辨是死心還是詛咒的感謝之語。

詩羽學姐在最後，對我來了個最惡質的惡作劇。

我不會擁護說：『畢竟過去全是名作，偶爾失常也是難免。』，

要我用比前作好當理由，對新作過度捧抬，

對以往作品放的感情或對作家本人的想法，

「我問你喔，倫理同學……你……有喜歡過我嗎……？」

往後，你也要一直追着我。

你肯定喜歡過我。

假如我覺得那是部失敗的作品……

「我會默默期待下一部。」

詩羽學姐從我頭上收回手以後，緩緩地站起身。

「就說我沒哭啦！」

「往後，我大概也會繼續追霞詩子和霞詩子的作品。

「嗯……英梨梨就麻煩學姐了。」

還像之前的「她」一樣，轉身背對我。

「當然！……只不過，得要那部作品是傑作喔。」

當然也不可能。」

「不，只要你是說出剛纔那些話的你，就不會有問題……」

「……謝謝你這段寶貴又十分恐怖的宣言。」

同時，也作爲有意趕上那一名作家的，對手。」

詩羽學姐用手摸了摸我的頭。

「那麼，萬一那部最新的作品無聊到無藥可救呢？」

作爲對偉大作家崇拜不已的粉絲。

不過，在我們之間還是沒有「今年也請多指教」這句話……

「希望是那樣啦……」

所以說，你曾經喜歡過我。

我一向、永遠都會把霞詩子的最新作品當成『唯一』對手。

像是『以霞詩子的偏好而言』或者『這不合霞詩子的作風』等等，

伴隨如此強而有力的親密舉動，詩羽學姐用自信十足，外加有點壞心眼的笑容回應我。

「……那麼，掰掰嘍。」

「因爲，我可是曉得的。

畢竟，無論哪邊都是我。

「即使如此，要是下一部、下下一部都很無聊呢？」

「～～唔！」

「那麼，接下來……」

她對方寸大亂的我，露出灑脫的自信笑容……

「只要你維持那樣的立場，你的評價就會與外界相通。經你認同的事物，在外界也會獲得肯定。」

那比她至今摸我的臉或朝我呼氣的舉動還格外成熟。

「……謝謝學姐這段讓人欣慰又十分恐怖的鼓勵。」

「所以，安藝倫也同學……

「我會一聲不吭地消失。我纔不想從霞粉變成麻煩的霞黑。有那種多餘的精力，不如用來面對更有趣的作品和作家。」

「當然，你還是得努力喔。要時時接觸新作品，勤於培養眼光，追求真正有趣的作品直到永遠喔。可別忘記初衷，成天雞蛋裏挑骨頭，要保有一顆能純粹享受圖畫，享受故事的心喔。」

既不會替評價加分，也不會扣分。

要我用哄擡前作的方式，對新作過度打壓也不可能。

我只會用那部作品對我來說有不有趣作判斷。

也不會鄙棄說：『霞詩子已經玩完了。』，

「新年快樂。明年……彼此也要加油喔。」

我一向、永遠都會用真心面對霞詩子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