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當初提到正經戲不討好的人是誰呢？

『你沒事吧？有染上感冒嗎？』

「呃～詳情我會說清楚，總之我身體很健康啦。還活蹦亂跳的。」

接着，日期仍未改變的星期三晚上八點。

惠又是隻響一聲就接起電話，好在她一開口就先關心今天向學校請假的我。

順帶一提，惠今天用LINE傳來的三則訊息，分別是：「感冒？翹課？」、「你沒事吧？」、「不能動的話，要不要我過去露面？」。儼然一副「悠閒又絲毫不黏人」的態度，擔心得恰到好處。

『是喔，那就好……你該不會是熬夜寫劇本吧？』

「啊～那部分也不要緊……應該說，從這周開始就一行進度也沒有，所以你放心吧。」

『……抱歉，剛纔那一句讓我越來越不能放心了，是我的感受不對勁嗎？』

「呃～不會啦，真的不要緊。那種問題只是小意思。」

『…………還有，你剛纔的回答反而讓我很擔心接下來要談的事，是我太會操心嗎？』

那暫且不提，總覺得唯獨在今天，我們兩個的對話就像剛認識時一樣，有微妙的歧異。

唉，肯定是因爲雙方跟當時一樣，彼此握有的資訊、思考的方向都完全不同吧。

「啊～怎麼說呢，惠……你先鎮定一點坐下來。」

『我覺得不鎮定的明顯是你耶，你認爲呢？』

……所以說，現在不是像那樣冷靜進行分析的時候。

「那個，惠，你之前跟我說吧？你說『有事情就要確實聯絡』。」

「嗯，確實是那樣……」

「還有，你在一年前也講過吧？你說『既然是夥伴，就要懂得互相報告，互相聯絡，互相商量才符合常識。』」

『……噯，倫也。』

「……怎樣？」

『要是你離開我們的工作那麼久……又會趕不上冬COMI喔……』

「那、那個～……」

在某種程度上正如我的想象，惠一開口就有如決堤似的，把累積的厚黑情緒吐了出來。

「交給伊織。這次我本來就是要集中於劇本，某方面來講，都按照當初的規劃……」

『你要怎麼做……？』

「……應該說，目前聽我提過這件事的人都表示反對。」

「……咦？這麼快？」

※　※　※

然而……

我已經淡然地把事實毫不隱瞞地全部說出來，有多少說多少了喔。

「非得由町田小姐……還有我來做不可。」

『那麼，大概要花多久？』

「唔……」

『我沒有問你的想法，只要告訴我事實就好。』

「噯，那件事已經得到原諒了吧？講好不翻舊賬了吧！」

更重要的是，爲了英梨梨與詩羽學姐好。

『這段期間的監製工作呢？』

「惠小姐……？」

「嗯，所以我才……」

還有，非得有人想辦法打破現況纔行。

流動於我們倆之間的……呃，所謂的氣氛，在短短一週內有了急劇的變化。

我毅然地表明，自己的決心不會改變。

在這段期間，她和英梨梨、詩羽學姐研發的遊戲就此停擺，要完成有困難……不對，要以「她們三個追求的形式」完成有困難。

而且，那當然不是朝好的方向進展……

「…………是。」

「…………」

『誰拜託你的？你被誰拜託的？』

然而怕歸怕，我還是做出惠應該不想要的答覆。

「……啥？」

因此……還有一個「事實」——我做出了一項決斷。

『…………簡單來說，你打算找我討論非常不好的事情對不對？』

我吐了一口大氣，好似要將房間裏凝重的空氣扒開一樣，然後躺上牀鋪。

『…………』

『但這樣不算商量吧？你只做了報告與聯絡吧？』

「嗯……」

「怎麼可能啊。還沒啦，一切都要得到你的允許才……」

『真是的，那還用問嗎？他們的完工期限啊。你會被綁住多久！』

「所、所以什麼？」

不過，以紅坂朱音與馬爾茲、町田小姐、不死川書店爲首，參與這個企畫的各大公司及其餘人士自是不提……

面對惠語氣平淡，壓力卻非比尋常的質疑……

包括紅坂朱音的病情有多嚴重、沒有頭緒何時能康復的事。

「…………」

「嗯，是那樣沒錯。」

『…………』

『身爲總監或製作人，你也只做過一款同人遊戲，還在去年冬COMI開天窗吧？』

十分鐘過後。

不過我表達的嚴謹似乎太微妙，沒有傳達給她。

「……你是指什麼？」

而她再次開口時，果然也是在我講完後正好經過三分鐘的時候，不知道那是出於巧合還是刻意……

『………………也罷，你趕快說吧。』

「是、是喔……你在問那個啊。」

「這個嘛……紅坂小姐提出的期限是在十月第三週，所以……」

唉，在心裏努力想到的那些懦弱藉口當然只能悶着不提，我再一次明確而嚴謹地，只對她道出事實。不到一個月喔，不到。

『以往你沒有做過商業領域的工作吧？也沒有透過打工參與吧？』

「惠？」

「我懂了。那我等你。」

「我、我跟你說喔，惠，這應該可以幫到你的朋友，總之輾轉過後也會幫助到巡璃……不，我是指幫助到你……」

當我正打算用一長串的獨白，穿插悔意與回想，談起自己即使如此仍不退縮的決心時，智慧型手機就開始響起來電鈴聲了。

但是，從她說「會試着思考一陣子」並掛斷以後，應該還不到三十秒……

「沒那回事，我絕對會完成。」

從惠的口氣可以感覺到她微妙地在責備「你爲什麼不懂呢？」的調調，不過我認爲「主詞省略成那樣又不保證能百分之百猜對，話雖如此，隨口回答搞錯惠的意思又會讓她更生氣……」要這樣辯解也滿正當的就是了，不曉得對不對喔。

即使如此，濁流過去以後，我仍然站在原地，並且撐住給她看。

我既沒有逃避，也沒有閃躲那波情緒的濁流，而是無能爲力地迎面承受。

『那樣，我們的遊戲就無法完成了喔……』

「噫……」

「嗯……」

「……我也明白啊，我正準備做不被任何人期望的事情。」

不待我回答，通話結束的電子音效從耳邊的智慧型手機響起。

『還要一個月……？』

『意思是你已經得到出海她哥哥的允許了？在跟我商量以前，你就擅自決定了……？』

「不，我沒有斷言是不好的事喔！」

不過當我說出口後，惠在經過三分鐘以後果然就連應聲都不肯，帶着沉重無比的沉默仔細地聽我說。

唉，我本來就一點也不覺得這件事情能輕易如此進展，然而惠正如預期的反應，仍讓種種情緒在我的心裏亂竄。

『等我的想法整理好以後，我再打電話給你。』

「……呼。」

於是惠陷入沉默，摸索其心思的我則繼續跟她耗……

疑惑歸疑惑，我仍想聽惠做出的結論和想法，急着接起電話後傳進耳裏的卻是……

然而，我藏在那套說詞裏的欺瞞被逼着現形了。

惠的話聲一如我期待，還有感覺有點不得要領的問題。

『一年前，你跟我講好了吧？既然是夥伴，就要懂得互相報告，互相聯絡，互相商量……』

「『不到』一個月啦，『不到』。」

「我又不是隻專注於她們那邊，能做的劇本作業還是會兩者並行。」

『呃～所以你說嘛，要到什麼時候？』

所有狀況全是因爲每個人都依賴……不，被迫依賴紅坂朱音這名製作者的能力、盤算及威信所致。

果然，經過三分鐘以後，惠又開口了。這次她改成吐出濁流底部的淤泥。

『……所以呢？』

『……我先掛斷嘍。然後，我會試着思考一陣子。』

『我說過了。』

「因爲現在沒有人能看清整體的研發狀況啊！紅朱企畫的人員也一樣……啊，這間公司除了紅坂小姐以外，實際上只有文書和經理人員，懂研發的人一個也沒有……」

唉，不管刻不刻意，這段中場休息時間算是把打轉的情緒半徑圈之大確實傳達給我了。

『…………』

當然了，那對我來說，還有對細聲告訴我「（在女主角的劇情裏）不需要『轉』」的惠來說，恐怕都是沒有想象過的發展。

「不過，非得有人代替紅坂小姐纔行……」

「嗯……我打算參與。」

『夠了，總之，你把事實毫不隱瞞地全部說出來，有多少說多少，可以嗎？當中不需要有你的感想、想法或心思。』

儘管她只是模仿我在十分鐘前說過的內容，並提出質疑……

『那當然啊……畢竟你是高中生吧？』

畢竟你瞧，溝通明明有歧異，我想談的事情有多糟糕卻已經先穿了幫，導致惠抱着非比尋常的戒心，做足了準備要聽我說……

「你是說……從明天起，要參與《寰域編年紀XⅢ》嗎，倫也？」

『那麼，意思是你沒有得到任何人允許，卻擅自決定了……？』

……我對惠的那套理論有幾句話想講就是了。比如說：「不然商量的順序要怎麼安排你才滿意嘛！」、「即使在這種時候，你還是可以完全不提波島伊織的名字，實在很厲害耶。」

「啊、呃～……是的，對不起。」

然而惡徒亦有三分理，我那些吐槽則是連惡徒都不如，因此只能靜靜地捱罵。

『……總之，不清楚的部分問完了，我掛斷嘍。再讓我思考一下。』

「啊……」

當我決定像那樣乖乖捱罵後……

惠只問完想問的事情，只講完想講的話，立刻又陷入漫長的思考了。

「呼～～」

於是，房裏再次響起我騎虎難下的空虛嘆息。

連要想個好方法拂去房間裏的沉重空氣都嫌白費力氣，我鬱悶地低頭坐到地板上，然後靠在牀側。

隨着時間經過，惠原本一如預料的反應，正慢慢地超出預期，變得更加消極。

連帶地，我原本堅強的決心也開始逐漸受到懦弱的蛀蟲侵蝕。

……現在的話，還來得及走回頭路吧？

只要我向惠下跪表示：「抱歉，剛纔說的全都不算！」她就會答應跟我上……不對，她就會原諒我吧？

不過那樣一來，我就……

我所崇拜，我所——的那些人就……

「咦咦咦咦咦～！」

當我正打算大談自己的焦躁與了悟，還有快要屈服的念頭，跟與之對抗的念頭所產生的對立時，手機不到三十秒又開始響起來電鈴聲。

「噯，你這次是怎樣！」

看過那份企畫書……

還有，玩過目前完成的測試版遊戲，我覺得現階段的內容就已經完全不輸給寰域編年紀以往的系列作品了。

這部作品居然無法成爲傳奇，這不可能令人接受。

或許無法得到手……不，神級遊戲這種傳奇幾乎不可能得手，即使如此，仍要把那當成目標。

「惠……」

然而，現在的惠……

『噯，倫也……我要怎麼辦纔好呢？』

接着，惠應該是用上了頭腦與心靈，從雙方面試着消化我任性的想法……

「你覺得紅坂朱音放了多少意念在最後的那一成？你覺得這款作品的本質，包含了多少在裏面！」

「所謂的神級遊戲……不是刻意要做就能做出來的東西。」

我在想，說不定那正是紅坂朱音的作品不容他人比肩的真正理由……

我讓她在純粹的悲傷下，哭了出來。

『嗚……對、對不……起……』

是的，「幾乎」不會有任何問題。

霞詩子和柏木英理居然沒有爆紅，這是不可能被容許的。

『…………』

「…………並不會泡湯喔。」

而且，沒道理得知那些內幕的玩家們，肯定可以打從心裏盡情享受這款寰域編年紀的最新系列作。

因此，胸口那種好似心臟被掐住的疼痛……

「佳作算什麼……」

「詩羽學姐的劇本、英梨梨的圖都會確實收錄進去。馬爾茲可是大廠，在那部分不會出差錯。」

歷史證明過，不是所有成員都有出色能力，所有人都抱着必死決心努力打拼，就能製作出留下傳奇的遊戲。

『我不懂耶，倫也……我一點都不懂。』

「客觀來看……我想大概也能保證會是佳作。」

『那麼，會有什麼後果呢？』

是的，《寰域編年紀XⅢ》肯定會在年內發售……只要我們不「多事」地替紅坂朱音着想。

光是重讀紅坂小姐交給我的一百多頁企畫書，再過目後來製作成冊的辭典級設定集，感覺就厲害得讓人雞皮疙瘩停不住了。

我把女生，惹哭了。

『那邊的遊戲會做不出來嗎？英梨梨和霞之丘學姐的努力，會全部泡湯嗎？』

「嗯……？」

應該說，我把原本以爲最不可能會那樣的女生，惹哭了。

明明應該要花時間，慢慢地將想法整理好……

「所以只要有可能性，創作者就會全力去拼。」

『……感覺會做出好東西嗎？』

「啊……」

……我當然不可能把這句話說出口，而是儘可能用認真的語氣，很是誠懇地予以回答。

根本就是斷斷續續地問一句算一句嘛！

然而，那無法用我的言語予以攔阻，甚至給予讓人緩緩感到痛苦的寬裕，像淩遲一般逐步蔓延。

畢竟，紅坂朱音雖然只參與到一半，但有她削減壽命創造出來的世界，搭配新銳作家霞詩子的劇本，還有即將爆紅的插畫家柏木英理的圖，再加上業界最老牌的馬爾茲的穩定遊戲系統。

我不吭聲以後，兩人之間透過電波，分享沉默。

『不過，我們製作的遊戲，就是我們的機會喔……』

「惠……」

回到現實。回到符合人性，稍微貼近真實女生的位置。

玩家們肯定會稱讚這款替年末商戰增色的新作纔對。

我像在捧梗似的從通話口應聲，惠就再次拋出了微妙的……應該說，這次她就大方地跟我打起了簡直無從回答又不算問題的啞謎。

『遊戲……會完成對不對？會趕上發售日對不對？』

『那是我們花了一年拼命努力，才站上去的風光舞臺喔……』

「纔不是那樣……！」

「不管由任何人來想，都會覺得它是該成爲神級遊戲的作品啊……！」

「《寰域編年紀XⅢ》是大有這種可能性的……既然這樣，直到最後一刻，我們說什麼都不能放棄……！」

現在，她終究回到自己歸屬的地方了。

「兩邊都重要啊……兩邊我都不想放棄……」

『倫也，你目前也在做遊戲對不對？你說過，要用全力做出神級遊戲，對不對？』

縱使超豪華班底、超有名廠商、寬裕的資金與製作資金全部到齊，卻摔了一大交的作品根本不勝枚舉。

『還是說，我要像平時一樣，裝成能夠理解，笑着告訴你：「去幫忙她們吧，去奮鬥吧……然後，忙完再回來吧。」將你送走纔對嗎？』

『難道別人的大作，比自己的同人遊戲更重要嗎？這部分，我真的、真的不懂耶……』

這是因爲……如果不那樣做，就沒辦法產出神級遊戲。

「但如果不去追求，就絕對做不出來。只要有一絲偷懶，就無法成事了。」

『唔……嗚、嗚嗚……』

每個女主角都充滿魅力，根本無法挑選。正因爲如此，每個都可以選，跟每個女主角都能獲得幸福。

「不會……一切都是我不好。」

即使如此，他們仍會懷着強烈的信念擬定企畫，召集有名氣的成員，不停地追求新的神級遊戲。

『可是，你去幫忙別人的作品，那就已經不算對自己的社團付出全力了吧？』

讓我打算從三次元的痛，逃往二次元當中。

『雖、雖然是那樣沒錯……不過，對不起……』

「所以你是指什麼啦！」

以往，她耐心十足地陪伴着，如此無藥可救的二次元御宅。不過，其實她是三次元的普通女生……

「可是，可是……《寰域編年紀XⅢ》是英梨梨和詩羽學姐的一大機會，更是她們的風光舞臺……」

「當然了……我時時都想着，要做出最強的遊……」

不過，惠跟我爭論到最後，讓自己的情緒在沒有整理好的狀態下，慢慢地擴散開來。

『我要不講理地發脾氣、開口責備、哭泣掉淚……讓你在現實中爲難嗎？』

我打算做的，理應是那樣的作品，那樣的二次元。

然後，她消化不完全的想法，再次漫了出來。

『所以說，要是你不幫她們那邊會有什麼後果？』

『那、那麼……』

「只差一成了……離『真正完成』就只差那僅僅百分之十而已！」

我把英梨梨以外的女生，惹哭了。

畢竟那就是我們想做的美少女遊戲，所呈現的心態。

「嗯……倒不如說完全交給馬爾茲，在交貨方面反而比較正確。」

我想知道惠是否有理解自己的想法，一心等着對方的反應。

『那麼……就算你不去幫忙，也不會有任何問題不是嗎？』

……同時，還讓說話的聲音，稍微變調。

『既然都已經完成九成……』

說完就哭出來的葉巡璃——不，加藤惠。

不過……

噯，從剛纔就完全沒有理出頭緒嘛！

由於她展露的情緒，沒有爆發，就不會一舉蔓延……

好比有人不具備多大的能耐，或者有人放棄，從來沒有例子是在所有條件並未到齊時，還產出了成爲傳奇的作品。

來到最後，那最後一成的堅持，還有執着……

「啥……？」

『你是不是……捨棄了讓我們的遊戲……成爲神級遊戲的可能性呢？』

看過霞詩子的最終版劇情大綱，還有柏木英理的劇情圖片線稿以後……

看來爲了要整理想法，她似乎還有漏問的事。

稱讚那款作品的人們，將會一輩子都不曉得「紅坂朱音真正想做的」寰域編年紀，就這麼死去……

原本應該志在成爲二次元女主角……不，被人逼着那麼做的三次元女生。

『對不起，倫也……

我果然、不能……當你的、第一女主角。』

受到劇情中理應不需要的「轉」影響……

她的攻略難度，一口氣，攀升得跟第一女主角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