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龍與虎向天宣戰

序 章

「你就是霞詩子，沒錯吧？」

「……我纔想請教，你哪位？」

除夕。東京Big Sight東館即將於幾十分鐘後舉行冬COMI的第三天活動。

詩羽若無其事地將自家社團blessing software的攤位推給別人去佈置，自己則漫步於大量人員與物資來來往往的館內，結果在多走約五十公尺就能回到社團攤位區的通道上，有個貌似年長的陌生女性向她搭了話。

換成平常，原本就有溝通障礙……不，原本就不太喜歡跟人有密切交集的詩羽，在這種時候都會拋下一句「我現在很忙」就匆匆離去，這次她卻難得留步，直盯着對方瞧……雖然那種態度無庸置疑地也有溝通障礙的調調。

「籌備委員會里，有對你支持到會去參加簽名會的狂熱粉絲在。我剛從那裏聽到消息的。」

「粉絲？」

「是啊，他可是在委員會總部大呼小叫地說：『blessing software的霞詩子真的有來耶！』」

「…………」

「啊，我並不會到處宣傳，所以請放心。只是想找你談一下而已。」

「……你也是籌備委員會的人？」

「不，我也只是個粉絲。」

詩羽一瞬間就看穿了對方的謊言。

要說是單純的粉絲，這個人在和心儀作家講話時未免太坦然了。

對詩羽而言，所謂「單純粉絲」是指沒人主動搭話，也會在一碰面就針對作者的著作滔滔不絕談個沒完，還一臉如癡如醉地替自己下定論，卻又過度拘泥於「作家與粉絲問要保持距離」的倫理觀的那種人……

……哎，雖然她的認知也相當偏頗，即使如此按常理來想，眼前的女性仍不像單純粉絲。

那名女性看上去大約三十歲左右。個子稍矮的苗條體型。長長的頭髮綁在後面，呈現出略偏中性的氣質。

對方的語氣和態度好似在爲那樣的第一印象背書，感覺格外隨和，即使詩羽有溝通障礙……性情比較難伺候，對方照樣能在初次見面時跟她好好說話，可見其器量有多大。

那樣的氣質，和詩羽堪稱唯一能放寬心交談的某位成熟女性（町田苑子）也有相近之處。

英梨梨用全身享受那有了一點點進步、也有一點點任性的日常活動以後，便在吆暍的同時再一次面對書桌。

「你那樣覺得？」

「下次再見嘍，老師……」

英梨梨掛斷那通沒什麼內容，卻又無可取代的電話以後，還是恍恍惚惚地朝自己的手機望了一陣子。

換成在八年前，她那樣總是會被家長訓斥：「差不多該喫晚餐了，快掛上電話。」

英梨梨深深體會到，在剛纔講電話的那段時間裏，這個世界、這個現實還是沒有任何改變。

除了社團成員外，目前玩過這款在全世界只有個位數流通的遊戲，還已經過關——雖然只跑完一條劇情線的人——在世界上肯定絕無僅有。

「可以的話，我想請你在這上面簽名……不知道行不行？」

「…………」

「喂，我受夠那須了啦。」

不，何止如此……

「好！」

她的臉上，並不像平時那樣脾氣毛躁，也沒有流露出樣板性質的火爆情緒，更沒有嬌羞到全身酥軟，只顯得淡定……由於這樣敘述會失去區別性，所以要訂正成「平靜的臉色上只帶着淡淡微笑」。

貼在市售廉價DVD外盒的文字貼紙表面，有標題《cherry blessing～輪迴恩澤物語～》低調地躍然於上。

而且，對方那種不知用意爲何的攻勢仍在持續。

「配樂第一次播放時，聽完一輪就要先記在心裏。然後，從樂曲長度，還有劇情場景的文字總量來推算每一幕所需的遊戲時間，我就可以在腦裏將時間軸重組成和正常玩法等速。」

「……難道你把文字全部略過，只看CG？」

「我剛纔也說過吧，我單純是霞詩子的一個粉絲。」

總之，英梨梨漫無邊際地跟剛纔講電話的對象……也就是倫也聊得很興起。

「……你那樣玩遊戲，是對作品的褻瀆。」

對方沒有回答詩羽的問題，只從口袋裏掏了一張名片，然後遞到詩羽眼前。

「……你說的話，我一點也不懂。」

「頻率太低了吧……」

「你是……什麼人？」

不過，儘管雙方可以如此溝通，詩羽心裏卻從剛纔就一直響起不明警訊。

「你覺得我騙你？」

不僅如此，實際上那款作品的製作成員名單中根本沒有霞詩子的名字。

面對她直到剛纔都在逃避的書桌。

當時明明畫得出來……

「反正，我並不鼓勵別人有樣學樣。畢竟不是任何人都辦得到。」

「你……」

不，錯了。

英梨梨那句自言自語中，有她自己也沒注意到的語病。

「拜託，再怎麼說也不可能……」

而且，作畫的流程由旁人來看，同樣精湛迷人。

「等這張圖畫完，我們要不要去哪裏玩？」

「那東西，你是從哪裏弄到的？」

「嗯？」

於是乎……

「只要你不嫌出門麻煩就行啦……」

其實對方的名字，就是頭銜。

警訊出現的理由之一，大概是因爲，對方的言行舉止全像這樣帶着出人意表的心思，讓詩羽無法掉以輕心。

頭一張圖，花不到十分鐘就完成了線稿。

好比被蛇用舌頭舔過背後，既不舒服又令人發毛，而且噁心，同時，還帶了一滴滴的刺激。

「你在向我找碴？」

雖然不曉得英梨梨臉上浮現的是餘裕、充實或滿足……呃，到頭來這幾項都差不多就是了。

「我說過了，那根本不可能……」

「你在說什麼……？」

「我會希望劇情快轉的速度再快一點。要是那樣，我最少還可以多跑完一條劇情。」

「我一年裏也會有一次想要出門的時候啊。」

「我這邊大致就那樣。掰嘍。」

「哎，我運用了一些人脈和情報網，你懂吧？」

「根本是隨口託詞……」

在那須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努力的那個時候，我明明畫得出來啊……？」

那張名片上，沒有頭銜。

由旁人來看，其實她畫得出來。

「……你已經玩過了？」

「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吧？」

她只是會了意似的，彷彿從一開始就明白那樣，神色平淡、釋懷，同時也帶着充滿厭惡感的苦澀表情杵在原地。

那名女性遞來的確實是霞詩子的作品，然而那並非霞詩子在外界的代表作《戀愛節拍器》。

「目前只跑完一條劇情線而已。」

無論讓誰來評理，都會覺得詩羽的主張才正確。

「久違的美少女遊戲讓我玩得很高興……充滿了搔到癢處的懷念感呢。」

「所以，你有什麼事？我差不多該回社團了。」

「還有，我也是柏木英理的粉絲喔。」

一進入二月。

「怎麼會，劇情內容我都有讀喔。」

詩羽瞄了那張名片一眼……結果，她並沒有露出驚訝臉色或其他的強烈反應。

「咦？咦？奇怪了……

對方所說的遊戲方式，和動作遊戲或RPG的快速通關技巧不同，每個人都可以效法。

「人活得匆促，就能辦到這點事喔。」

直到這陣子，由於彼此之間有長年累月的隔閡，她就算那樣也不敢討價還價：「再講一下下啦……」

運筆自然，線條俐落。

『紅坂朱音』。

「那樣一來，我還是可以接收到製作者想表達的演出效果……哎，這套作法只在我個人的時間軸管用，很難向別人說明就是了。」

詩羽的背脊竄上了一陣寒意。

「哎，不管怎樣都要等忙完再說。結束後看你要去秋葉原或那須高原都行。」

對方拿的那款遊戲《cherry blessing》，劇情文字量超過2MB。即使單論附屬女主角的一條劇情線，文字量也輕鬆超過r500KB，分量以同人軟體而言堪稱大作。

現階段，那應該只有交樣本給活動籌備委員會，以及分給鄰攤做公關而已，外流的數量屈指可數。

撇去詩羽不擅交際的個性不提，她會像這樣抨擊初次見面的人，其實也在所難免。

「總之，你去還是不去？」

但正常來講，在這個世界上……應該沒有人能用那種方式來享受文字冒險遊戲的劇情甚或演出效果的樂趣纔對。

然而……

「嗯，掰掰。」

冬天應該就快要結束，卻遲遲感受不到其遠離的沁寒夜晚。

接着，在詩羽反射性地收下名片後，對方就像沒其他事一樣地轉了身，隨即走進人羣中。

原本應該要到十點鐘，也就是再過幾分鐘（comike開始）才能拿到那部作品。

「的確，我享受遊戲的方式也許並不合乎製作者的安排。不過，我都會盡力讓遊戲過程貼近原味。」

ACT1 平靜的停滯

「欸，倫也。」

「啊哈哈，也對。」

因此，那款遊戲一個小時前剛運來這裏，在目前的時間點就算要跑完一條劇情線，以常識來想並不可能。

在已臻化境的繪圖流程中，工夫紮實的草稿正逐漸完成。

轉眼間完成的那張畫，是個萌感十足、萬分可愛、一如柏木英理往常水準的美少女。

「……這什麼啊？」

可是，英梨梨卻把那張畫工可比名家境界的草稿揉成一團，然後嘆了口氣扔進垃圾桶。

後來，英梨梨的挑戰又持續了一會兒。

她慢慢運筆，細心再細心地完稿。

再試着反其道而行，大刀闊斧地隨意揮灑。

最後還摘掉眼鏡，在看都看不清楚的情況下作畫。

然而……

「這算什麼嘛……」

當中的任何一張，都無法讓英梨梨得到絲毫滿意。

因爲那是柏木英理去年以前的畫風。

因爲那是柏木英理過去的殘骸。

因爲那不是「新柏木英理」去年在那須高原開眼後的畫風。

因爲對新的柏木英理而言，產出那樣的平凡畫作何止令人羞愧，甚至還讓她覺得醜……

※ ※ ※

二月上旬，傍晚時分的視聽教室。

「那我現在就去一趟辦公室。」

「blessing software」按例在放學後舉行的社團活動，短短十分鐘就結束了。

話雖如此，最近有活動的日子大多像這樣。

畢竟遊戲完成了，冬COMI……也暫且不提，委託店家代售（雖然首批出貨已經瞬間賣完）的銷售活動已經開始。

「《雪棱彩光～dear my old friend～》……麻裏子（青梅竹馬）劇情線的衍生漫畫版啊。」

新作《純情百帕》預定在幾天後上市，前往討論簽名會事項的詩羽，在那裏聽身兼責任編輯與Fantastic文庫副總編的町田苑子女士聊到了意料外的話題。

二月中旬。

「聽好嘍，倫也。你別多找藉口或發表主張，也不要猛講話，只顧道歉就行了喔。要是隨便回嘴，說教會永遠停不了的喔。」

英梨梨目送了粗心大意的社團代表的背影，自己倒沒有準備收拾回家，而是從包包拿出漫劃開始看，像在打發時間。

「……你有意見嗎？」

如此這般，英梨梨明目張膽地在學校裏把違禁品攤開來看，就被另一邊已經收拾好準備回家的詩羽搭了話。

等溫暖的春天一到，英梨梨的身體肯定也會康復。

到頭來，她絕對不會否認自己和倫也的關係。

「馬爾茲。」

「可是，無論在同人或商業領域，工作都該好好完成。你是個創作者吧。」

「難道你在等倫理同學？」

「他們是誰？」

沒錯，只要等春天一到。

ACT2 西風的氣息

「我纔想問你，社團活動結束了還不走嗎，洋村？」

「別人的事，你用不着管吧。」

「唔……」

「這次又怎樣了？我跟你已經沒什麼好說……」

英梨梨堅持不理詩羽那幾句沒誠意的忠告，只顧專心看漫畫。

以往只要拿倫也的事情來戲弄、吐槽、逼迫英梨梨，她立刻就會理智斷線鬧到雞貓子喊叫，外加眼淚盈眶，最後再否定自己和倫也之間的關係。

「馬爾茲？」

「不用你說，我自己也知道。」

她挑戰過截稿日的死線好幾次，每次都會設法在火燒眉睫的情況下驚險趕上。

「哦，你們有約好啊？什麼時候？偷偷約的嗎？」

而且社團成員（今天也）沒有到齊。

「我確實不介意，但如果真的被其他朋友看見，你要怎麼辦？」

「你很囉嗦耶……」

「嗯，就是大坂那家遊戲公司。就算小詩只對讀書和年紀小的男生有興趣，還是聽過吧？」

製品版來不及在冬COMI完成，一個月後委託店家代售，原以爲能讓求購者都買得到的該款軟體，一千套在當天就全數售罄，現在更接到了好幾倍的補貨訂單。

「或許新圖確實不是非畫不可。不過，是你自己開口說要畫的吧。」

「真是的，沒事還被抓到小辮子……」

「馬爾茲推出的遊戲中，有個系列叫《寰域編年紀》。就算小詩你只對讀書和年紀小的男生有興趣……」

「那段詞可以免了。」

然而……

詩羽感受到，英梨梨的反應明顯和去年以前不同。

即使如此，詩羽並沒有對英梨梨滿是破綻的論述挖瘡疤，只帶着微妙的臉色和態度，把對於她的疑惑保留於心。

「……我明白了。我這就去學習喫敗仗。掰。」

『不，就像她自己說的，她只是生了病才變得懦弱。』

「……請不要把我說得像遠離塵世的正太控。」

詩羽果真感受到，英梨梨的反應明顯和去年以前不同。

「這陣子好像嚴重露餡嘍。你再不設法補救，是不是就要東窗事發了？」

「……我知道啦。」

就算被戲弄，就算吵架吵輸，就算被惹哭，她仍懷着某種雀躍、某種愉悅、某種自負。

看在詩羽眼裏，卻不能不疑心：她是不是拋開了另一項現實？

「換個話題，澤村……」

等詩羽自己從豐之崎學園畢業的那一刻……

「霞之丘詩羽，我要和誰一起放學回家，跟你纔沒有關係。」

「會因爲那樣就管東管西的人，你覺得以後還能當朋友嗎？」

「纔不會那樣呢！他有跟我約好馬上就回來！」

以往的英梨梨纔不會這麼輕言放棄。

「我纔沒有沉溺在男人懷裏，而且你那經驗談是假的吧！」

坦白講，還有一個理由是社團代表帶了遊戲軟體到學校，結果在突擊檢查被抓到，現在得去辦公室接受約談。

「新包裝版本的圖，什麼時候能完成？」

然後她用全心全意，去相信英梨梨那些其實根本得不到信任的說詞。

「我不會叫你別沉溺在男人懷裏。畢竟我自己也有那種經驗，倒不是不能理解……」

「明明元旦後都已經過了一個月。」

「對了，澤村，你從剛纔就在讀什麼？」

「…………我忠告過了喔，你不用管。」

但新裝版目前卻因爲「諸多因素（英梨梨狀況不好）」，至今還未能確定到貨日期。

「……倒不如說，那是不是單純看運氣？假如違禁品檢查不是在2-B（倫理同學他們班）而是在2-G（你那班）實行，現在應該就是你去辦公室了喔，澤村。」

「你可以回去了啦～～真的很囉嗦耶。」

她不會在最後這一環賭氣。

「我在學校裏有我的形象啊～～」

更重要的是，衆人該討論的內容……全無進展。

「…………」

「哼，請一個月病假在我小時候是家常便飯啊！我還曾經住院耶！」

沒錯，詩羽會設下一層又一層的圈套，逼得對方無處可逃，然後窮追爛打地……不對，抽絲剝繭地展開攻勢。

於是「blessing software」在一炮而紅之後，正計劃要替下批出貨的商品換新裝。

在不死川書店平時那間第二會議室。

那就像傲嬌的黃金比例已經瓦解，在英梨梨身上，是小而巨大的變化。

「……並沒有。」

「……你真的只有在那方面始終堅定不移耶。」

「找誰參與？」

「然後呢，他們想找人蔘與製作那款遊戲。」

「……那倒也是。」

然而，英梨梨那樂陶陶的模樣……

到了今年，英梨梨卻……

「我跟你不一樣，不會放風聲批評別人，所以沒有問題！」

另外，倫也被沒收的遊戲軟體名稱叫《雪棱彩光～white halation～》，那是英梨梨曾經嚷嚷：「沒訂到初回特典版～～！」的遊戲。

「你之前都擺着『一起放學回家要是在朋友間傳開會很不好意思』的架子，在別人面前連話都不跟倫理同學講，這會兒友好度和心動度倒是大幅上升了……不過你知道嗎？心動度一提高，炸彈會變得容易爆炸喔。」

而且，就算作品的質或量稍微下滑，給周遭添了麻煩，以往英梨梨都會自己負起責任，纔不會找藉口。

然而……

「你果然是在等倫理同學。結果等到夜深了，他還是沒回來，落單的你氣得把教室裏的桌子全踹翻，然後邊哭邊回家……唉，受冷落型的青梅竹馬真可憐……」

詩羽相信，英梨梨肯定很快就會變回原本的柏木英理。

「你現在不是小朋友了吧。」、「那根本是小孩子用的藉口」、「邊打點滴邊工作的作家可是數不勝數的喔」……對詩羽而言，逼迫英梨梨的詞要多少都有。

她們的社團「blessing software」所製作的同人遊戲《cherry blessing～輪迴恩澤物語～》，在今年冬天創造了小小的傳奇。

「倫理同學帶來的遊戲軟體，基本上就是要借你的吧？我不會說這是池魚之殃，但你們完全算共犯嘛。」

然而從今年起，英梨梨在理智斷線、雞貓子喊叫、眼淚盈眶以後……

「……我只是年底得的感冒還沒完全好。恢復原本狀態後立刻就能畫……」

「……那你快把病養好吧。」

目前，打從心底湧上的那些負面疑念，詩羽硬是藏到了內心。

當然，無論英梨梨怎麼裝蒜，詩羽在心理戰方面沒道理輸她……

「霞詩子老師。」

「…………」

「啊～～說到這件事爲什麼會找上不死川，其實我們公司原本就有在《寰域編年史》系列湊一腳。改編輕小說和MOOK志都是交由我們推出，哎，賺頭還不錯。」

「我想問的倒不是那一點，你也明白吧？」

「……我懂。」

事情真的出乎意料。

別說詩羽，位於大坂的家用遊戲公司馬爾茲，在玩過遊戲的人之間可說無人不曉的大廠商。

而且，他們所推出的《寰域編年史》，在玩過RPG的人之間更可說是知名到無人不曉的奇幻RPG系列大作。

像那種每部作品都能賣出幾十萬套的RPG，會找上每集賣出十萬冊的作家，以銷量而言或許不能算門當戶對，然而……

「爲什麼《寰域編年史》會找上我？」

「……正常來想，都會有那樣的疑問吧。」

一邊是奇幻RPG，另一邊則是戀愛輕小說作家，這種組合連外行人看了都會皺眉頭。

「難道說，他們是想委託我改編以角色爲焦點的輕小說？比如描寫主角團隊日常光景的那種療愈系故事。」

「不對，假如是那種小事，我就會輕鬆回絕：『要接這項差事可以，不過書會在遊戲發售一年後才上市喔。』……」

「拜託你不要用那種方式回絕廠商，因爲作家的風評也會受牽連。」

就在此時，町田咳了一聲清嗓，然後改掉方纔的輕浮態度……

「……他們想請你擔任最新作的劇本主筆。」

「……嗯？」

她告訴詩羽的，確實是用輕浮態度說不來的委託內容。

「消息目前已經在我們公司的上層間瘋傳了喔……」

「這次問的……又是指什麼？」

「聽說他們也發案給柏木英理了……」

「畢竟，我以前都只有畫女生，題材又都是十八禁……就算突然叫我擔任《寰域編年紀》的角色設定……」

「那麼……小詩，你該不會連這件事都曉得吧？」

「先不談錢，比如企畫內容似乎不錯，感覺會成爲不錯的資歷，或者製作班底中有其他厲害的成員……」

「那我也不知道啊。所以你只能先跟對方見個面，直接把理由問清楚。」

「是我發掘你的耶。我們一直用兩人三腳的方式努力到現在的耶。事到如今，卻被那種像是第二部才忽然出現的新首領佔走便宜，我哪有可能接受嘛。」

「……對方熟知同人與商業領域的大小事，連見不得光的事情都摸得一溝二楚，是專家級的投機生意人喔。」

「哪有可能嘛！」

「哎，嗯，霞之丘詩羽，你會猶豫也是難免啦……畢竟你都快要畢業了，看上的男人卻把心都放在我……放在其他女生身上，那都不那你，以後你就算選擇一輩子只顧工作又永遠單身，還淒涼地獨自在酒店說一些『男人算什麼～～！』的醉話，也一點都不奇怪嘛。」

還有一絲絲不滿。

順帶一提，英梨梨得知負責劇本的人選是在短短十分鐘前。

「町田小姐……」

「好啦，不扯那些，要是你聽了對方開出的條件會不會動心？」

當然，那在正面和負面意義上都有。

「哎，我頂多只會被迫和對方見面，所以還不算太嚴重……」

「哎，不過能添這樣的資歷確實滿吸引人。」

「紅坂……朱音……」

換成平時，詩羽或許會說：「好好好～～你醉了你醉了。」並把那些話當成浮誇的社交詞令應付過去，然而……

「就是啊，假如不把實力先擱到一邊，我完全、絲毫、一點都不能理解他們爲什麼會找人霞詩子！」

「爲什麼話題會不知不覺中變成在討論你的十八禁同人誌劇情編構？」

詩羽並非原本就知情。

「拜託，我問的不是那個……還有你自然而然就把我當成專屬不死川的作家了，請問這又是怎麼回事？」

然而在這種多誇獎何止不討好，還只會勒緊她們自己脖子的狀況下，聽到町田小姐那樣說，其可信度與害臊度便相當可觀……

不過，處處都可以找到提示。

英梨梨的反應對詩羽來說，大致和預料中相同。

「那麼澤村……你有什麼打算？要接下嗎？要拒絕嗎？」

「畢竟我從出道後就一直受公司的照顧。」

「町田小姐……具體來說，委託我的人是哪一位？」

「所以說，爲什麼會那樣？」

英梨梨得知詩羽（非男女交往方面）的隱情後，露出了以她來講算難得在關心仇敵的態度。

「町田小姐？」

「是嗎，原來他們也有找你談……」

接着，忍受不了長時間擺嚴肅態度的町田露出極限了。

於是，當詩羽自己闡明疑問，把前提說完的瞬間……

「拔擢這個詞通常都用在莫名其妙的人事異動。像我當上副總編也是。」

「還沒有。」

英梨梨難得接到詩羽的電話，又難得答應赴約，當然不是因爲詩羽再過幾天就要畢業，她們打算放下彼此過去的疙瘩和解，發誓「畢業後也會一直當好朋友」，沒那回事。

沒錯，只有一個人。

「雖然說，那是替紅坂朱音做牛做馬的資歷。」

「……沒錯。」

「我和小詩感情這麼好不是嗎！就算你被同人害得遵守不了截稿日，我不是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嗎！」

「我曉得你勤於努力和研究，還有一邊寫小說一邊又能保住全校第一名這種令人不爽的真面目，所以會忍不住想對上面的人說：『寫奇幻RPG對她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喔。』」

……話說這部中篇就是以她們倆爲主，之後不用再特地加寫這種麻煩的小說人物介紹了吧。

日子則是二月下旬的某個平日。

「原來如此，你那邊還牽涉到不死川書店啊。」

※ ※ ※

她愣愣地睜大眼睛，彷彿被那樣問才令人意外似的直望着詩羽。

「可是我在金錢方面並不愁……哎，雖然不像你那麼優渥就是了。」

在那種平時要嘛會投注於社團活動，要嘛就趕快回家忙「工作」的時段，認同彼此爲天敵且隻身到此碰面的，正是社團「blessing software」裏特別不合羣的兩個人……澤村·史賓瑟·英梨梨和霞之丘詩羽。

「所以案子真的也有發到你那邊嘍，澤村？」

「嗯……聯絡我這邊的是馬爾茲的研發部部長，姓氏叫種本……Wiki上有寫到，他就是『寰域編年紀系列的總負責人』，所以我想並不是詐騙。」

對方是波島伊織率領的「rouge en rouge」首屆代表，如今對社團仍有極大影響力。

而且那名人物或許在詩羽他們將遊戲完成前，就已經頻頻採取動作。

「可是我是小說家喔。爲什麼要委託我參與遊戲製作……！」

「…………」

「還問我有什麼打算……難道你在猶豫？」

「將我和奇幻RPG湊在一起本來就莫名其妙了，還拔擢我當劇本的主筆，我倒覺得奠名其妙也要有限度。」

「對喔，那就有點麻煩了……」

「當角色設計的第一人選是柏木英理時，就可以知道製作班底能耐有限了。」

而且，英梨梨對詩羽要找她確認的事也心裏有數。

然而，所謂的「心理有數」，並不是指彼此的實力云云……

在御宅界工作的她們倆從以前到現在，對紅坂朱音的名字、成就與實力幾乎都已經聽到不想再聽的程度。

「可以了，不用再強調了。」

只是詩羽有事情非得向英梨梨確認罷了。

「町田小姐，你也覺得我不可能勝任吧？」

「……你想讓我接這份工作嗎？」

「在你們社團裏，不只劇本寫手，連插畫家都要一起被挖角了喔。」

「唔……」

「畢竟《寰域編年史》系列的版權，原本就是各家出版社搶破頭都想拿到的嘛，假如不死川的專屬作家能參與那種搖錢樹大作的遊戲製作，好處簡直說不完。」

地點是從學校回家路上，那間常去的木屋風格咖啡廳。

面對對方有誠意的邀聘，她好像只是在煩惱「要怎麼拒絕才不會傷和氣」。

她腦裏便隱約浮現居於幕後者的真面目了。

「是嗎……」

「唔，我、我也是因爲劇本的第一人選找上霞詩子才拒絕的！」

「那……」

知道詩羽同時也是遊戲劇本寫手，又對那款作品讚賞有加的人。

「可是，直接碰面不就糟了？起初你明明想拒絕，對方卻趁你去洗手間時在飲料裏亂下藥，於是你談到一半就變得腦袋昏昏沉沉，回神後人已經在賓館房間即將被插入，還嚇得大叫：『咦？等一下！不可以不戴套！』……會不會發生這種狀況？」

據說紅坂朱音本身的光環太強烈，會讓夥伴或下屬都相形失色。

「……或許吧。」

以結果來說，詩羽自己所屬的「blessing software」和對方槓上了。

時間是放學後的下午四點。

看來對英梨梨而言，關於「成爲大作RPG的主要製作班底」這種待遇破格的委託，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有「接下這案子」的選項存在。

「我絕不想讓你接這工作。可是，這個案子的規模……憑我一人之見是沒辦法打回票的。」

「我認爲霞詩子的才華，並不會侷限在那麼狹窄的類別裏。」

因此，詩羽只能一邊紅着臉和眼睛，一邊安撫突然激動起來的町田。

其眼裏顯露的是些微訝異、少許傻眼和一絲絲責備。

然而，對方在去年夏天首度出招時，目標並不是詩羽……

「不過，我還是沒辦法釋懷。爲什麼會找我？」

「爲什麼你能這麼自然地戴上對自己有利的有色眼鏡來看待事情？」

「不過，問了你以後，我總算釐清了……幕後黑手就是紅坂朱音。」

「那麼澤村……你回覆對方了嗎？」

町田面對詩羽的問題，臉色複雜得像在透露：「真不甘心，可是…」且毅然決然地搖頭。

「原來……你早就曉得了啊。」

「會嗎？那款遊戲的最大賣點就是角色，我倒認爲找柏木英理並不是錯誤的選擇……哎，實力云云暫且不提。」

沒錯，她們倆見面，是爲了交換彼此同時被大力拔擢爲《寰域編年紀》製作班底的情報。

詩羽看了英梨梨那樣的反應，在她心裏來去的則是些微安心、少許苦笑，還有……

町田看了詩羽的表情，自己也有些後悔似的低頭，最後講話音量更是變得幾乎讓人聽不見，還大聲地咬牙切齒。

據說她不只講究作品的品質，在宣傳方面出意見或出錢也都毫不手軟，只要是爲了讓自家作品大賣就不會有任何妥協。

據說她要求的水準太高，爭執到最後，憤而出走或因此崩潰的創作者從來沒少過。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出席？」

「澤村你嗎？」

「嗯，然後，我們一起拒絕就可以了吧。」

既然有那樣的人物在幕後牽線，會擔心獨自赴約以後，就算毅然拒絕也沒辦法讓這件事輕輕鬆鬆了結，在某種意義上或許也算理所當然。

「可是，即使我們屬於同一個社團，你跟我依然是個別受邀的啊。」

「但對方明顯就是衝着我們社團來的啊，不是嗎？」

「要是那樣，說不定我其實該找倫理同學陪我纔對。」

「找、找倫也？」

「畢竟他是社團的代表，找他商量合情合理吧。」

「話、話是那樣說沒錯啦……」

「談判難有進展。馬爾茲那邊陸續開出好條件猛攻。於是，就在我『死了心』準備答應時，他忽然站起來這麼對我說……」

『詩羽學姐……以往，我一直都在逃避。

我傲慢地認爲只要永遠保持這樣的關係就行了。

可是，如今學姐說不定要離開我的身邊，我才終於發現。

……我要的，只有你一個……！』

「纔不會～～～～！」

「你敢說不會？你能斷言百分之百不會有這種發展？」

即使詩羽被光速掃來的雙馬尾毫不留情地賞耳光，還是語氣堅定地將英梨梨的吐槽駁回去。

個子稍矮，體型苗條。

「不要問我啦……」

「怎樣？」

「現在再多添其他煩惱，會害他病倒吧！就算沒那些事情，惠最近不來社團就已經讓他一直在苦惱了！」

「反正呢，由我陪你去！我會把你保護好以免出什麼奇怪的狀況，所以你放心吧！」

假日（只要沒有被某個男人找去）總是窩在家的兩個家居型女生，今天難得約在外頭碰面。

「可是……」

「你們坐啊，儘管喫盡管喫。今天不講規矩。」

「我爸爸招待本國來賓時常會在那家店消費啊。小時候我也被帶來過幾次。」

「嗯～～？」

「雞胗我還分得出來啦！就那個嘛！咬起來口感嘎嘰嘎嘰脆的對不對！」

但是……

「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就算那樣，多少還是該有一些禮節吧？紅坂小姐。」

「有什麼關係嘛，麻煩死了。反正今天只有我們三個。」

因此，詩羽應該拒絕讓英梨梨陪同纔對。

假如要兩個人一起推掉委託，讓詩羽獨自去拒絕會好辦許多。

「走這邊，澤村。對方說是在這裏的頂樓。」

彼此明明都很有錢的兩人一邊聊着亂有平民味的話題，一邊搭上天花板高得沒意義的電梯，然後按下頂樓的按鈕。

「澤村……」

「你的口氣好拐彎抹角耶。」

「可是，我聽說今天是要和馬爾茲公司磋商……」

……以上感想，或許是詩羽對接下來要見面的對象心有成見才抱持的臆測。

「啊，我已經先開始喫嘍。」

ACT3 上天弄巧

「敢！因爲要跟你一起去的是我！又不是倫也！」

兩人站在都內飯店的大廳。

「就算你走了，對我來說也不痛不癢，但倫也會困擾吧！」

「那些傢伙在只會添麻煩啦。反正他們根本推翻不了我決定的事。」

詩羽接到那通電話時，當然也馬上就感受到英梨梨想像的那些政治性心機手段。

「……或許吧。」

詩羽硬是忍住想如此脫口的吐槽，然後重新面對英梨梨。

對於用失禮的言行待人這一點，詩羽和英梨梨都略有自信，然而對方的舉止卻足以一下子就將她們的自豪（？）連根拔起。

雖然那種優勢在這場交涉中能不能帶來好處，倒是令人大有疑問。

二月下旬，最後一個週六的下午。

「喔～～那可真是……」

「這邊請……另一邊的客人已經到了。」

「……哎，也是。」

結果，總覺得房間裏的光景和她們想像中不同。

「欸，霞、霞之丘詩羽……」

兩人被帶着在長廊上走，最後終於抵達最內側的包廂前。

儘管實力頂尖，卻無法將自身能力駕馭自如，上進心更似有若無，對區區一個男生還依存到才華受其左右，身爲創作者軟弱至此的她要是一起赴約……

不死川書店是在昨天表明不只町田不會在場，公司也沒有任何人會陪同。

「哎，霞之丘詩羽，平常都喫垃圾食物的你大概不懂吧。」

「表示對方愛怎麼發揮就怎麼發揮嘍。」

「你氣的是那個？氣稱呼？」

「咦！這個人就是紅坂朱音？不會吧！」

「是那樣嗎？」

「這裏頂樓的和式餐館，是指御影亭吧。那家店光用午餐就要上萬圓，人氣卻高到連幾個月後的位置都全盯滿了喔。」

只不過，她對英梨梨的現狀、選擇及將來沒有信心

詩羽和英梨梨不經意地看了彼此的臉，並且互相點頭，然後幾乎在同一時間走進厲裏。

「少裝了。你明明連鵝肝和雞胗都不會分。」

『雖然說，我想讓倫理同學煩惱的可不只加藤而已喔。』

爲了前往應有馬爾茲公司成員在等着的那塊地方。

擺在桌子中央的一公升酒瓶幾乎已經見底。

「要怎麼給那些人難看呢……啊，先從挑剔菜色開始好了。比如說：『哎呀，這道鵝肝的滋味比以前遜色呢。是不是進口貨呢？』」

基本上鵝肝是法國料理的食材，而且要用進口貨才道地，對於這些，詩羽都姑且不提了。

外表看來在三十歲左右。

「你要跟來無妨，新包裝的插圖畫完了嗎？」

「反正你都要拒絕了，有好感也只會尷尬不是嗎？」

※ ※ ※

「我說過了，你用不着擔那麼多的心。」

「記得是這週六對不對？地點約在哪裏？假如在不死川書店的會議室，我倒是去過一次。」

而且正如英梨梨所說，假如做個「古今東西的日本高級飯店」特輯，這裏會排在五名內並且讓主持人驚歎：「定價不菲吧？」

可是，換成英梨梨……

「可是，你去有什麼意義……」

「所以，你的責任編輯呢？」

「兩位請小心腳邊……」

「喔，這真是……」

「我看他們都覺得要拉攏一兩個高中女生，只是小事一件。瞧不起人嘛……明明以後要一起工作，真讓人反感。」

「這個人，真的就是傳聞中『那個』紅坂朱音嗎……？」

「……你這冒牌英國人平常還不是都喝瓶裝紅茶配炸薯條。」

「好像是在那裏頂樓的和式餐館，已經用馬爾茲的名義訂位了。對方叫我們自己過去。」

長頭髮綁到後面，氣質略偏中性……倒不如說，她目前的舉止完全像個大叔。

詩羽打斷了忽然向高中生勸酒的朱音，也沒有就座，只是俯視着眼前沒禮貌的中年女性並且冷冷地擠出聲音。

「好久不見，霞老師。你要不要也來一杯？」

「你還真熟悉。」

「聽說她今天缺席。除了客戶以外，就只有我跟你。」

「…………」

「……是嗎？」

如果只有她，無論對方拿出什麼條件，她都有信心獨力判斷，導出對當時最妥當的答案。

「出出出出門一天進度又不會差多少！」

「…………」

「纔不是炸薯條呢，那要叫chips！chips纔是薯條的英式稱呼！」

她並不是對自己的堅定度沒有信心。

而且，八成是獨自釀出那種慘狀的元兇正自顧自地坐在上座，依然拿着杯子大啖酒菜。

一進店裏，可看見廣闊得不像大樓室內的整片庭園。

而且那並非由町田本人告知，而是總編輯親自來電。

對詩羽來說，獨自赴約其實輕鬆得多。

「因爲對方擺明想給我們下馬威嘛。」

「布爾喬亞一般不會用那種古怪的擬聲詞。」

有小溪流過，上頭架了橋，水裏有鯉魚悠遊，添水的竹筒聲響起，然而暖氣卻開得夠溫暖，營造出玄機重重的氛圍。

菜餚已經上桌……不，何止如此，先到的客人早把自己的分喫得精光，應該用整片杯盤狼藉來形容纔對。

詩羽在最後一刻遲疑了。

「我今天會來這裏，是因爲馬爾茲無論如何都希望能促成這場飯局，本來不想奉陪的我聽了不死川書店央求，不忍心讓大家面子掃地才答應的。」

「這種走後門的招式很過分對不對～～你是不是覺得大人好卑鄙？」

「……沒錯，目前我正是那麼認爲。要是你往後還用現在這種態度，我想我也有可能在開始談之前就告辭。」

「好啦好啦，稍微包涵一下。畢竟這一週來，我都沒有好好地進食或喝酒。」

「啊？你在說什……」

「聽說你們只有今天有空……所以我今天早上才終於將東西趕完。」

說着，朱音從自己的包包裏拿出大信封袋，然後將那甩到桌上。

「啪」的沉沉一聲，顯示出信封袋所裝的東西分量。

「這是……？」

「用三十分鐘讀完。我會趁這段空檔再補給一點營養。」

「等一下，我們來並不是爲了跟你講這些……」

面對體裁明顯像研發資料的文件，詩羽和英梨梨困惑地看了彼此的臉。

然而，朱音似乎完全不打算理會她們倆的反應，又找來女侍另外點了酒菜，然後再點菸進入徹徹底底的休息模式。

「欸……現在要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總不能現在就回去。」

完全不知所措的兩人一邊望着眼前的目中無人之輩，一邊仍看似不得已地就座了。

不，或許她們確實覺得不得已，可是，或許也無法斷言她們心裏並沒有另一種情緒。

畢竟，擺在她們眼前的……

『寰域編年紀最新作（暫定）企畫書（第一版）二〇××／〇二 紅坂朱音』

肯定是業界行家的心血結晶。

「可是，看了不就……」

「咦……」

其論調太有人味，反而感受不到人性。

待在現場的，只剩對着美味飼料垂涎的幸福創作者，而不是對無禮客戶感到憤怒的來賓了。

然而，她不可能樂見自己的價值透過柏木英理被人否定。

「我……我辦不到那種事。」

「唔～～」

由一張圖，就能感受到那世界的遼闊、高遠與深度。

「所以，你們的意見呢？」

「澤村……」

「假如是因爲認真奮鬥才搞垮身心，我願意照顧你們一輩子喔。反正我開的事務所就是用來養那種人的公司。」

真的，英梨梨想都沒想到。

「什……」

「我要你們去死。」

「纔不會那樣！」

她們更怕一旦表示意見，就會被看穿自己對這項企畫已經有了興趣。

因此，朱音不允許詩羽藉詞拖延，又進一步開口相逼。

詩羽則一面精讀以文字擬稿的設定，一面態度焦躁地開始抖腳，還頻頻撥弄頭髮，嘴裏更唸唸有詞地嘀咕着瑣碎的感想。

明知如此，詩羽目前卻改不掉自己負面的態度。

※ ※ ※

朱音一面撂下這些話，一面用配不上餐點價格的邋遢喫相，大啖她之前加點的菜，好補充有可能浪費掉的心力。

這項企畫，這部作品……

「我並沒有對你要求多高的水準就是了。只要你保持在那須……不對，只要你保持在那款遊戲終盤的繪畫水準……」

不過正如詩羽點破的，被朱音看上卻無法滿足她的期待，因而走上崩潰一途的創作者，光是可知人數就有成功者的好幾倍。

「只要是做這行的，白費心力的狀況根本碰都碰不完啦～～」

面對那份文件，兩人依然掩飾不了臉上的躊躇之色，然而到最後，她們的「本性」讓她們用發抖的手翻頁了。

不知不覺中就被詩羽拆開的信封袋裏，一如所料地裝滿了成疊的厚厚紙張。

不知不覺中，朱音指定的三十分鐘早就過了。

兩人只是默默地翻頁。

「所以，你去找其他插畫家啦……」

英梨梨想都沒想到，會被對方看透得這麼深。

英梨梨的怒吼，也顯得欠缺以往的魄力。

「這是值得你們殉身的作品……接下來的一年中，我要你們爲這部作品不停思考，爲這部作品而活，爲完成這部作品奉獻出生命。」

「有意見的話不用客氣。但如果不值一聽，我就會狠狠訓你們一頓。」

「柏木英理。」

由一張圖，就能感受到那世界充斥的所有色彩。

「不過，既然你畫出了那種圖，那個社團就容不下你了喔。」

不，她全身都被屈辱感控制了。

「那樣子，對創作者來說稱得上幸福嗎……？」

「…………」

被朱音看上而成爲明星的創作者，可說不勝枚舉。

「拜託，我根本沒說要入夥嘛！」

不知道朱音是否明瞭兩人的心理，她臉上何止完全沒有遺憾之色，還一邊露出詭異笑容，一邊吐出瘋言瘋語。

在鼎鼎大名的紅坂朱音手下，纔有如此直破天際的潛力。

「我、我不接這份工作……」

「咦，你不看嗎，澤村？」

對於柏木英理筆下的畫，女孩子表現出的可愛，還有亮麗，她自恃要比任何人都喜歡。

因此，詩羽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詞顯得無關緊要，只有拖時間的作用。

「我啊，想製作自己能百分之百樂在其中的作品。爲此就算多少付出犧牲也算不了什麼，你們說對吧？」

然後，她一會兒站着望向那些圖，一會兒又趴到地上凝視，一會兒還把圖透着燈光端詳。

「我期待你能扮演觸媒的角色，激發她的本領。況且，繪師在成長期本來就容易心靈崩潰，希望原本就有交情的你可以給予支持。」

「我要你們像『那時候』一樣，再次燃燒生命……假如做不到，把你們找來就沒有意義了。」

「在『cherry blessing』的最終劇情裏，有七張CG和你過去的筆觸完全不同吧。這次的角色設計就走那種路線。」

「咦……？」

鼎鼎大名的紅坂朱音會將「blessing software」和柏木英理懷有的問題，看得如此深遠。

「唔……」

以單純喝醉的女人而言，那目光太過銳利強烈，充滿了足以令人折服的魄力。

「你讓我們看這份文件……是有什麼打算？」

「……你那樣，是在威脅我們？」

畢竟只要是創作者，被評爲低人一等就不會默不吭聲。

「……你不想看嗎？」

仍帶有怯色的英梨梨望着詩羽，擠出了那句話。

駭人聽聞。

「唔……」

「《cherry blessing》的劇本確實有感動到我。不過，假如柏木英理不入夥，那我倒沒有堅持錄用你一個的理由。」

嘴脣頻頻顫抖的詩羽，被英梨梨用畏懼似的眼神仰望着。

「…………」

「要我當……澤村的跟班……？」

從頭一頁讀上一會兒，內容都是在列舉概念圖。

不，英梨梨不知不覺中已經拿掉了夾着整疊紙的長尾夾，開始把插圖在房間裏排開。

英梨梨曾經從詩羽那裏聽說，紅坂朱音似乎玩過她們製作的遊戲。

「…………」

「等一下！我們還沒說要看……欸，霞之丘詩羽，你幹嘛打開信封袋啦！」

「你就是像那樣挖走了許多創作者，再對他們施壓，害他們崩潰，對不對……？」

令人作嘔。

「啥！」

詩羽此時受到的衝擊，更勝英梨梨……

「要說的話，這項企畫棒雖棒，我也非常感興趣……可是，現在的我承受不了這種壓力。」

「那是每個人要自己思考的問題。要把創造作品當成生活的糧食，就不應該來我的身邊。然而，如果目的在於用作品實現自己的野心，豁出全力求勝直到身心交瘁也是合情理的吧。」

「你忽然講這什麼話啊！」

因此詩羽和英梨梨淪爲失敗者的可能性，自然高得沒話說。

「我沒辦法！我畫不出來！」

因此，最先挫折的，果然是在場最軟弱（英梨梨）的少女。

紅坂朱音頭一次轉到英梨梨這邊，將目光投注過來。

「照這樣下去，社團代表遲早會無法善用你的才能；你所追求的水準，也會越來越遠離他們的實力，進而傷害彼此，到最後……」

「這樣啊。既然你不接，我現在就當場燒了這份企畫書。」

詩羽和英梨梨想講的話在心裏堆積如山。

「…………」

因此，連在場的人都無法瞭解英梨梨是爲了誰才拒絕。

然而，之前她始終沒有抹去那只是爲了客套纔在表面上恭維幾句的疑心。

她們遲疑，自己該不該對這種規模浩大的企畫出意見。

「……這不是簡簡單單就能捨棄的東西吧。就算是我，也看得出裏面灌注了多少心力啊！」

「霞、霞之丘，詩羽……？」

「然後，或許勉強能跟上目前的柏木英理的人，就是你了，霞詩子。」

由一張圖，就能感受到人們居住在那世界的生活氣息。

因爲她已經瞭解到了。

詩羽曾是柏木英理的粉絲。

「…………」

「哪兒的話。不過，這項企畫從一開始就是以柏木英里的圖爲前提而設計的。現在明白做出來的成品無法超越原先預期，那再多花工夫也是枉然。」

然而，讀完文件以後，兩人都在猶豫該不該說出口。

英梨梨連對方把她在那個冬天，將自己逼到身心具疲才達到的境界講成「沒有多高的水準」都沒有發現，就已經哭喊似的叫了出來。

「怎樣？怎麼了嗎？你暫時陷入創作低潮期？」

「纔不是暫時！我已經到極限了！我再也畫不出那樣的圖了！」

「澤村，你別……」

在此瞬間，詩羽用了規勸的語氣打斷英梨梨那句話。

無論她有多支持英梨梨，也不會擁護剛纔的那句發言。

因爲英梨梨輕易地替自己設了限。

然而……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別瞧不起繪師啦～～你這三腳貓！」

「啥！」

結果，瞬間代詩羽開口激勵打氣的人，卻是眼前的仇敵。

「你纔剛要成長嘛～～只蛻變一次，就說自己陷入低潮期？你把繪師的工作看扁了吧。」

連詩羽聽了都傻眼的粗魯用詞，活像男人的口氣。

「其實呢，我原本期待的是比你目前再高兩個層次的圖！但我硬是忍了下來，客客氣氣地叫你維持目前水準就好，結果你居然敢拿翹！」

而且，她對創作者的要求之高、口氣之大……

「那纔不算什麼低潮期啦～～！你就是隻三腳貓！你只是沒辦法畫得又穩定又好！單純是你的畫技跟不上要求！」

那種懷念的感覺，簡直就像某個人。

「然而，一旦你畫出好東西，眼光就會變刁，再看自己的圖就會認爲：『這不是我要的～～這不是我要的～～』……哎，學會知恥也算有一點長進嘛。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就算是「某人」，也不會將英梨梨臭罵到這種地步就是了。

「別說了……你別再說了……！」

「這纔不是那種水準的創作吧……！」

最要緊的，是那份同人原稿的品質。

在商業界貴爲女王的紅坂朱音會瘋狂到傾注全力在上頭，就更加沒道理了。

雖然有稍作簡化，但造型、筆觸、效果處理，顯然都效法了英梨梨的畫技。

「幹嘛替那種人撐腰！你都不會不甘……！」

像這樣，詩羽纔講到一半就被激動地打斷，因此她很能理解。

「單就那一點而言，我倒是贊同紅坂朱音的意見……不對，我希望贊同她，這樣說可能比較正確。」

「我剛剛不就說過了。這份工作……」

「欸，澤村，假如你是在體貼我，可就太雞婆了喔。」

換句話說，就是同人改編漫畫。

那是《cherry blessing》的二次創作。

更要命的是，那活生生就是《cherry blessing》。

正因爲彼此心知肚明，英梨梨又把喉嚨裏那句話吞得更深。

詩羽則用全身護着那樣的英梨梨，還把她摟到身邊，嘴脣頻頻顫抖且眼露兇光。

「不是我自誇，基本上我就是沒有協調性。」

「難不成你想來陰的？等我離開社團，你自己再偷偷回去說：『要惦記那個叛徒多久呢？已經五年了喔。』然後像地雷女一樣在那傢伙身邊糾纏不停……！」

「囉嗦……要是你那麼討厭待在這裏，自己先回去不就好了。」

「你、你這是做什麼……！」

爲了將內容畫成漫畫，那確實將英梨梨原本的畫風改動過。

現在四樓的noitaminA○賣店大概正在舉辦搶先上映會。

明明，那只是差勁透頂的神○病女人發癲撥空畫出來的作品。

從倫也企畫、詩羽撰寫劇本、英梨梨操刀原畫的遊戲獲得啓發……不，近乎原味呈現的漫畫作品。

沒錯，包括圖在內……

那疊紙，將她們倆打入了混亂、絕望……

更重要的是，英梨梨發現了那些圖能與原作者並駕齊驅的理由。

ACT4 風雨後的甯

只要是稍微有御宅類嗜好的人，都會知道紅坂朱音的工作量。

「請你節制，紅坂小姐……！」

詩羽當然也明白英梨梨吞回去的下半句話是什麼。

以及歡喜的漩渦中。

明明不願承認，明明不能承認，英梨梨卻不得不承認。

「哎，柏木英理的圖要像這樣吧？我記得是這種畫風對不對？」

「呃，我只有初一到初三能放假，就先畫了分鏡，剩下的是在工作之餘抽空慢慢完成。」

「……這是…什麼？」

因此，她們倆離開飯局後，都覺得無法就這麼獨自回家，現在正望着臺場的海醒酒。

「你真的很囉嗦耶……」

「要用柏木英理現在的畫風畫漫畫滿費工的就是了…以前的畫風明明兩三下就可以模仿。」

英梨梨其實什麼都還沒有決定。

「你還不是跟我差不多。」

可是，兩個高中女生所展露的情緒，自然不可能打動眼前的怪物級創作人……

「我說過啦，我被你們的作品打動了。你還不相信嗎，霞老師？」

「怎樣啦？」

「……沒事。反正，這份工作我不接。」

「……我纔不接喔。」

「別說了！」

「囉、囉嗦。再說，我現在……」

「……欸，澤村。」

因爲，其「靈魂」是相似的……

「柏木老師，如何？你的圖是這個調性對不對？」

「……唔。」

「我都不會……什麼？」

「等一下……你花了多少工夫畫這些啊……？」

詩羽將目光從手放欄杆望着海的英梨梨身上移開，並且用自己的背靠着欄杆，仰望眼前的臺場AQUA○TY。

「那真的不叫自誇，還是鐵錚錚的事實。」

口氣終於稍微變回女性的朱音又從包包裏拿了一疊紙，拋給她們倆。

「也對……」

「什……」

兩小時的過程中完全沒談到工作規劃或酬勞等契約方面的事，光是聽醉鬼大放厥詞，然而，那卻在她們倆之間帶來了酣於頂級美酒般的酩酊感。

詩羽當然明白英梨梨話裏指的是什麼。

「沒那回事……」

「咦～～？你們也會玩二次創作吧。像我也有收柏木老師出的《雪棱彩光》本喔。」

和馬爾茲的商談……應該說，和紅坂朱音的對決一下子就結束了。

「啊，啊，啊……」

「可是，可是，這……」

「我都畫得出來了……像這種程度，你當然也畫得出來吧。」

那無庸置疑是出自「職業人士」紅坂朱音筆下的漫畫作品，卻也無庸置疑是同人創作。

太耳熟的臭罵方式讓英梨梨完全亂了方寸，只能捧着腦袋垂頭不起。

正因爲那是發癲的天才動員了所有本領畫出來的作品。

「可是，你現在看起來就完全沒有準備要應考耶。你真的想升學？」

她纔沒時間、也不允許有時間畫玩票性質的同人，何況是無法在販售會上賣，只能用來和寥寥幾人分享的原稿。

「之前，你不是剛得過重感冒嗎？」

「你什麼都還沒有決定。包括自己之後要怎麼做、要成爲什麼樣的人；你想繼續當創作者，或者……」

「啊，啊……」

當中看不到同人界常見的鉛筆圖，而且每一頁都上了墨線，頭四頁還放彩稿，連背景都絲毫沒有偷工減料，完全出自紅坂朱音的手筆。

「……我不是說過沒事了嗎？」

「不對，你剛纔只說了無法勝任的理由……」

「你想讓我去參加那項企畫？你想叫我辭掉『blessing software』嗎？」

然而，其成果無庸置疑地是衍生自英梨梨當時全力以赴的畫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必須憑自已的意志，決定自己要怎麼做。」

一般而言，同人作品不可能會有二次創作。

超過一百張的那疊紙，是同人原稿。

沒錯，那份原稿在各方面的水準都很離譜。

「基本上，我從四月起就讀高三了，要我奉獻出一整年根本腦子不正常。她想讓人落榜重考嗎？」

「澤村……！」

「我說過了，我沒那個意思……假如想偷跑，基本上我隨時都辦得到喔。我纔不覺得自己有必要繞那麼大圈子跟你玩陰的。」

「…………」

「在那種胡作非爲的女人底下做事，哪有可能悠哉畫圖嘛。」

「你打算在這裏待多久？太陽要下山了喔。」

《cherry blessing～輪迴恩澤物語～Prologue 紅坂朱音》

無論圖和故事，都收攏於漫畫範疇中，構築出新的作品世界。

「不接什麼？」

正因爲彼此心知肚明，英梨梨也沒有回答詩羽的問題。

「畫不出來？」

就算有，也僅限於超越商業作而締造出「傳說」的作品，目前沒道理會有同人作家發癲拿「blessing software」的作品當題材。

「每次只有嘴巴上說得厲害，卻總是踏不出最後一步還挖洞給自己跳的龜縮女好像在發表什麼高見耶～～」

「…………」

兩人的目光依然沒有交會，對話也像彼此的視線一樣呈平行線。

但就算如此，這並不代表她們倆的心始終沒有交集。

「我討厭那傢伙……」

「以人性而言，大概沒有人會對她那副德性有好感。」

「可是，那傢伙果然很厲害……」

「坦白講，我只想把那份漫畫原稿帶回家當寶貝……」

「欸，你能想像嗎？《寰域編年紀》耶，《寰域編年紀》！而且是由我和你來合作！」

「再加上紅坂朱音。」

「你也看到那份企畫書了吧。內客到底多緻密啊！哎～～完成後不知道會是什麼感覺…」

「說不定還可以期待那變成系列中的最高傑作呢。」

「還有，還有喔！紅坂朱音說過！那份企畫是以我爲前提才……啊。」

「……沒關係，澤村。」

「不、不會，對不起……」

英梨梨還陶醉在其中。

因此，應該已經吞回喉嚨裏的話，又稍微冒出來了。

「你不用道歉吧。反正紅坂朱音會用你的圖來構想企畫，還爲了拉攏你而找我搭話，又把我比喻成觸媒，全都是對方擅自打的如意算盤。」

「等、等一下。」

沒錯，跟伊織目前的表情一樣。

「畢竟只要你拒絕，這項企畫本身就會流產啊。」

「就這樣，我的決心表達完畢了。剩下的由你決定……再見。」

「～～唔！」

「有什麼關係嘛。不必連同人界那邊都顧道義吧。反正他們能找齊目前的成員，背後肯定也用了很多手段。」

讓她們陷入那種心境的始作俑者，正被清澈的帥哥嗓音從舒適夢鄉中拉回現實生活。

英梨梨沒看過也沒聽過，更沒有想像過，詩羽會這麼沉不住氣。

「對不起嘍，澤村。」

早在被紅坂朱音評爲「柏木英理的陪襯品」以前，她就無從選擇了。

「所以說，你應該有向她們社團的代表先打聲招呼吧？」

詩羽輕輕摸了英梨梨的頭兩下，然後朝車站走去。

「什麼嘛！先叫別人做決定，你自己的部分卻丟給我判斷？」

最後，詩羽依然背對着英梨梨，戲弄人似的揮了揮手，接着便悄悄地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羣中了。

「就算要睡，也別在這裏度過三天。回家吧。」

「你那是……什麼意思？」

即使詩羽走進人羣，英梨梨的高八度嗓音仍像超音波一樣傳進耳裏。

現在的她已經和上一刻不同，臉上泛着平時那種促狹笑意。

伊織不只替朱音經營社團，也有幫她的公司做事，自然明白朱音現在是多少人的頂頭上司。

一邊將朱音賣弄自己沒睡覺的那些蠢語隨便應付掉，一邊規規矩矩地收拾包廂裏餐盤與酒瓶的年輕帥哥，名叫波島伊織。

「有什麼辦法。誰教寰域舊團隊都不幹活。」

「……咦？」

「《寰域編年紀》要脫胎換骨……就靠我，還有那兩個女生。」

「……麻煩請不要向高中生勸酒。」

「呼啊～～……久違一星期的睡眠～～」

「我、我沒……」

「嗯～～？」

「好啦好啦，爲了好作品啊。你也來陪我。」

……而且，她對敵不過詩羽的自己感到安心。

「而且你還覺得『越有才能就越不能原諒』。」

「朱音小姐，請你醒醒。」

詩羽一面聽着那丟臉的叫喚聲，一面露出平時那副「拿你沒辦法」的苦笑，口裏卻嘀咕着和平時不同的話語。

於是，英梨梨的粗心，喚醒了她不認識的霞之丘詩羽……不，霞詩子。

因爲能讓她實現最大心願的機會，已經自己送上門了。

「……像你那樣實踐『對本身心愛作品的續作內容不滿意就自己動手做』的壯舉，世上出品的東西遲早會通通變成紅坂朱音的品牌喔。」

此時，伊織忙個不停的手忽然頓住了。

「怎樣？」

結果，朱音自斟自飲喝完了剩下所有的酒，然後便一臉享受地抽着煙躺平在地上。

她總是拿大人的尖酸、刻薄及毒舌伺候英梨梨，刀子嘴挖苦起來毫不留情。

※ ※ ※

「朱音小姐，你還是排斥不幹活的那些人啊……」

望向四周，桌上有大量的料理餐盤，地板則有好幾支一公升酒瓶。

「東西要是賣不掉，我就會乖乖去喝西北風啦。反正我只能在這個業界討飯喫。」

『我希望跟柏木英理再次搭檔。』

「啊～～你好像講過。」

「好，我回答你……我不甘心！非常不甘心！那還用問！」

看來在招待完客人以後，她「不講規矩」的這頓宴席仍無所窒礙地繼續召開了一會兒。

「只要做出比以往更好的作品，旁人就會心服了吧。基本上，你看看那款RPG系列名作在近年來是什麼德性？完全看不到新創意！角色和世界觀老是炒冷飯！以前每一代內容都會變來變去，充滿不知道會跑到哪片新天地的雀躍感，讓我無法招架又愛不釋手的《寰域編年紀》到哪裏去了！」

「哎～～總覺得好麻煩耶。」

正因如此，他更不願意想像紅坂朱音這個人及其品牌垮臺時，會在業界掀起何種風暴。

「基本上，你知道我的性子吧。像不死川那邊也是因爲有出資關係，我才照規矩辦事，原本我對那些煩死人的政治顧忌根本甩都不甩的啦。」

那副德性和所作所爲，活脫脫就是個大叔。

「等等啦～～伊織。我還要順便在這裏喫晚飯。」

「那種生活方式該節制了喔，你的年紀已經不能太操勞了。」

伊織不會畫圖也不會寫文章，卻被朱音看出有當製作人的資質，因此纔會接掌其社團「rouge en rouge」，是朱音目前的頭號弟子。

「朱音小姐。」

與英梨梨、詩羽在臺場爲了心中的苦澀而無法自處，幾乎同一時刻。

「我原本就沒有選擇的餘地喔，澤村。」

因此，英梨梨爲了對抗那樣的詩羽，都會拚命反駁、自我防衛與逃竄。

「我有拜託過你吧。除了不死川以外，也要對『blessing software』盡道義纔可以。」

英梨梨認識的詩羽，一向成熟穩重。

「……所以說……」

「我只是把『翻新制作成員』當成接案的條件，馬爾茲就照辦啦。選擇權都交給對方了，我沒道理要被人指指點點。」

他停頓的手裏，拿着原本掉在房裏角落的一張紙……也就是那份企畫書的部分內容。

「……虧你曉得。」

假如他的前好友聽見剛纔那些話，八成會臉色鐵青地表示：「別拿我跟那傢伙相提並論！」

英梨梨望着那道遠離的背影，眼神宛如被拋下的小孩。

「被你叫來這裏的，是霞詩子和柏木英理嗎？」

「被講得像是來陪襯你這個還沒商業出道的同人繪師，我身爲業界人怎麼可能一點感覺也沒有！」

然而，像那樣沉不住氣的詩羽，果然只是曇花一現。

「呼啊～～～～……咦，伊織？」

「好，結束！這件事到此爲止。」

「剛纔你是想問我：『都不會不甘心嗎？』對不對？」

「都是因爲你想將所有中意的創作人納爲已有啊。是你自己把自己的人生搞麻煩的。」

「像你那樣做，被趕出公司的人當然要說話啦……」

「等一下！霞之丘詩羽，給我站住！講了那麼多話刺激人還想走……咦～～等一下啦！」

「……朱音小姐。」

「我最痛恨的，就是不寫作的作家、不畫圖的繪師、不幹活的企劃總召……」

「你怎麼會睡倒了？而且是在這種高級餐館裏。」

她根本沒有選擇。

終於找出兩個酒杯的朱音還沒開始喝，口氣又逐漸變回大叔……男人樣了。

「……聽說你將過去作品的製作成員全部趕走了？」

「對喔，一開始看上柏木英理的其實是你……事到如今，我實在服了你的先見之明。」

「……嗯～～」

「反正從今天晚上睡三天回來就行了，沒關係。」

朱音賺煩似的一邊聽伊織說教，一邊也找到了還沒喝完的酒瓶，這會兒換成開始找酒杯了。

「哎，確實也有那樣的意思。」

「欸，停、停一下……別說了，你別再說……！」

「表示只要我接這份工作，你也會接嗎？」

「……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那邊算是從十年前就開始佈局了，手段用得久歸久，姑且還是合規矩的喔。」

朱音猛一起身，和幾小時前商談時一樣，她人在御影亭的包廂。

「畫得出來就給我畫啊，混蛋！別一直悠悠哉哉地喫老本！不幹正事卻只會在網路上擺架子放話刷存在感的傢伙最好都死光！」

「喝西北風對你來說八成也是一種幸福，但你以爲現在有多少人是靠你養活的啊。」

「啊～～你是指趕去那須高原的男生？那個後宮代表？印象中他的花心程度不輸你嘛？」

「……就算有客戶馬爾茲買帳，你也太肆無忌憚了吧……」

「所以，假如你要參加這項企畫，心裏就要有準備……因爲我會迎頭擊敗你。」

畢竟，無論《寰域編年紀》或身爲創作者的名譽，目前對霞詩子來說都是次要的……

「你說要把那兩個人安插到《寰域編年紀》的主要班底，原來是認真的嗎？」

「……那只是個人觀感，請不要對外聲張喔。」

「朱音小姐，你就是這樣纔會在業界裏到處樹敵喔。作品大賣時或許還無妨，不過……」

「假如我拒絕，你也會拒絕嘍？」

「……呃～～那個，話不是那麼說啦。」

「我要打垮那種傢伙，纔不會讓他們永遠都好過。我會向他們的風格靠攏，然後把作品做得更優秀，讓那些傢伙失去存在價值。我要他們通通玩完。」

話講到這種地步，伊織已經放棄應聲，還從朱音手裏把酒瓶摸了過來。

即使伊織比常人更有野心，也實在追不上朱音黃湯下肚時吐露的「真正雄心」……應該說，任誰聽了都不敢領教纔對。

「結果……寰域舊團隊好像會開新公司，然後製作和寰域編年紀『酷似』的全新作品喔。」

「是喔……呃，這算好事嗎？」

「你看吧，那些有才能的傢伙找回幹勁了。我做的沒有錯。哎，假如他們走不出往日榮華，搞出讓人笑掉大牙的爛玩意兒，還是會完蛋啦。」

隔了一會兒，朱音露出安詳的表情，閉上眼睛。

伊織一邊望着那張似乎三天不會醒的臉，一邊從她的嘴邊拿走煙，然後在菸灰缸捻熄。

「你講的那些，對目前的我來說規模太大了。」

「是嗎……」

「雖然自私，但我帶社團更希望基於己利。」

「我也滿自我中心的啊。」

「你的『自我』太廣了啦……無論你所擁有的、想守護的、當成目標的都一樣。」

「你還不是想拿第一？這點苦要忍住啦。」

「我想輕鬆點耶……那樣就不用把自己逼得那麼緊，也不用抱着那些限制，而且跟同伴會比較有說有笑。」

「…………你想離開社團啊。」

「以往受你關照了。」

朱音仍閉着眼睛。

因此，那時候她應該不曉得伊織正深深地向她鞠躬。

後來紅坂朱音變了。

主要成員是由她自力召集，合資企業也精挑細選，專找「不出意見只出錢」的合作伙伴。

紅坂朱音之前畫好累積的作品便一口氣在各媒體開花結果了。

「要是剛好有搭檔肯替你遮風擋雨就太好嘍。」

「仔細一想，或許你跟他很像……我是指那須高原的那個花心後宮代表。」

「總之，這樣我對不死川書店就算報告完畢了。再見。」

「來，咖啡。」

像那樣的爛動畫，當然不可能在一般動畫迷間造成話題，結果《五反田的樞機主教》便獲封「連信徒都棄追的不討好動畫」這樣的污名了。

「所以她當時就是那副性格？」

※ ※ ※

「抱歉，町田小姐，我就是不希望聽你把比例說出口。」

「……實在一帆風順呢。」

當然，她並不是因爲町田請喝咖啡才這麼客氣。

「還好啦～～作品被改編成動畫的原作者，大約有●成都是那種下場嘛～～啊哈哈哈哈。」

動畫的失敗自是不提，對紅坂朱音來說，最慘痛的是作品跨媒體成效不彰，還失去了既有的原作粉絲……亦即她最重視的幾個「夥伴」。

這段期間，紅坂朱音並不只持續創作。

「對不起……」

詩羽一邊用雙手捧着紙杯，一邊呼氣吹涼，而且態度比平常更溫順地向町田低頭賠罪。

「咳咳，咳咳……你是在逗我對不對？你想取笑別人的反應對不對？」

那張照片似乎是在某場即售會上拍的，算來有四個女性各自擺了姿勢模仿當時女性向同人誌受歡迎的角色入鏡，模樣令人不忍說。

「是喔……你的心開始搖擺了嗎？」

「難道說，你們互相認識？」

她到處尋找有才華的在野人才，一個接一個地將那些人納入麾下。

……沒錯，動畫具體開始製作以前是如此。

『我們這邊呢，爲了替空下來的節目時段填檔，在根本趕不完的期程內能拚命弄個成品出來交差就行了，就算爛也無所謂。』

「『即使學姐畢業了，我還是想和學姐永遠在一起！』——假如TAKI小弟這樣告白，你要怎麼辦？你拒絕得了嗎？」

「不過伊織，你最好記住喔。只要你打算在這個業界竄升，纔不會有輕鬆的路讓你走。你只能被人憎恨、被人攻擊並且拚死命地往上爬。」

「町田小姐，我記得你和我一樣讀早應大對不對……？」

朱音說完以後，便再也沒有對伊織應聲。

她走遍業界各個角落，辨明有實力的企業，有時巴結對方，有時則搶走人才。

町田講話帶着懷念的調調，那表示她以前真的有段美好的回憶，而且現在已經變成回不去的往事了。

「哎～～對喔對喔！茜當時的髮型和你現在一模一樣～～啊哈哈。」

「嗯～～……？」

之後近十年，紅坂朱音的多媒體事業從未出現過「失敗」兩字。

「多媒體女王紅坂朱音就這樣誕生了……」

不過，詩羽那種爲賭氣而賭氣的心思，自然瞞不過比誰都瞭解她的町田，因此詩羽只好硬是喝下咖啡讓喉嚨受熱燙之苦。

「……你見到茜（朱音）了吧？她過得好嗎？」（注：日文中「茜」與「朱音」發音相同）

原本在動畫業界就沒有人脈，更沒有雄厚金主撐腰的小出版社和小作家搭檔以後，一心只顧「作出好動畫」、「希望讓大家收看」，拚了命地「在本身能力所及的範圍」豁出全力，召集了工作成員……

此時，伊織微微一笑，朱音當然沒有看到。

其作品從一開始就註定會變成爛動畫。

過了五年……

於是，全心想要「作出好動畫」的他們便頻繁在製作現場走動，不停將設定、人物造型、劇情等「原作方面的見解」送交動畫團隊。

儘管假日夜晚拜訪的詩羽連個聯絡都沒有就晃到了那裏，彷彿天經地義般地在公司上班的町田仍溫暖地迎接她。

詩羽相當反感地將照片推了回去，然後一口氣喝完稍微變涼的咖啡，好讓急促的呼吸緩和下來。

「……你現在提的，是那個人嗎？」

「…………我看完了，對不起，饒了我吧。」

「我房裏只留了一張照片。」

「……唔哇。」

「大學時期，我們曾在同一個漫研。還一起參加過comiket喔。」

那個瘋癲天才作家對即將上大學的詩羽來說也是校友——衝擊性真相讓詩羽捂着太陽穴自嘆倒黴。

詩羽忽視了內心某處的微微刺痛，卻又將些許的不捨寄於「反正」一詞，然後把話說出口。

過一陣子以後，他們被對方約去商談，卻捱了一頓想都沒想過的教訓。

「她的出道作啊，一下子就賣了百萬冊，還在半年內敲定要改編動畫喔。」

「對了，朱音小姐……」

「……町田小姐，你都沒變呢。」

原作的特點悉數消失，人物造型被極度簡化到可說是粗糙的程度。

「間隔？」

「太快了……那個時候，她還太年輕。」

「所以嘍，接下來的五年間，無論作品如何大賣，茜都不答應將內容搬到其他媒體。」

「就算你接了那邊的工作，《純情百帕》還是不能停喔。畢竟作品剛起步，接下來正是要拚的時候。」

「哎，話是那樣沒錯，不過茜是經過一段間隔才變成那樣的。」

「……那我跟他就更勢不兩立了呢。」

對於把假日上班視爲天經地義的習氣本身，詩羽倒沒有打算在此討論。

「沒有喔，茜當時屬於典型的龍頭級女性向同人作家。身爲大家閨秀的她有點不諳世事，對錢並不執着，同伴意識強，也不太有進取心，感覺只要可以跟志同道合的朋友開開心心做同人就滿足了。」

和英梨梨分開的詩羽到了不死川書店編輯部一趟。

「……那種麻煩事就交給其他人，我想我會朝類似協調者的定位去努力。」

「你明知道該看的不是那裏才這麼說的吧。」

然而，她的灰姑娘故事落幕之後，似乎並不是「從此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

「我有幾成是真的在擔心耶。」

「表示說，她就是在成爲職業人士以後變了個人嗎？」

那些拓展到不同媒體的作品，全部都是由她開的版權管理公司來統掌。

「對啊，我就是在講茜。」

結果，乖巧態度維持不到三分鐘的詩羽又擺回平時不高興的臉色，接着便匆匆站起準備收拾離開。

她將每一部作品都用契約綁得緊緊的，假如出版社想擅自打破規範朝其他媒體發展，她就會立刻把既有作品連同版權一起賣到另一間出版社繼續畫，一直等待時機成熟……也就是自己累積到資金與人脈爲止。

「所以囉，茜光因爲那樣就改變性情，在心靈方面其實算脆弱。不過才那點挫折就能促使她一路向上衝，反而是她厲害的地方。」

「原來如此……你想強調她也有那段艱辛的過去？」

「哎，她從那時候就有自己的社團，在我們漫研這邊算過客就是了……總之她的畫技、作畫速度與妙語如珠，都是從那時候就特別傑出。」

有些煩躁地拉高音調的町田指了照片中正央，可以看見有個留黑長髮戴髮箍，似乎前一會兒才見過的文靜靦腆型女性……

紅坂朱音等人既沒人脈也沒資金，推出的企畫只是被利用來填補節目時段的空缺。

這是因爲，詩羽似乎會糟蹋町田之前想幫忙抵抗上層，還聲明「絕不讓她接這項工作」的好意，她對現狀感到過意不去。

於是，當天深夜。

「我明白。這部作品的起步已經拖晚了，我絕不會再添麻煩。」

『被無法也無意幫忙善後的人挑三揀四，只會對我們造成困擾啦。』

這時候，彷彿算準時機的町田從口袋裏拿了一張照片亮給詩羽看。

「……反正我要畢業了。」

加上從最初就打定要濫竽充數，根本毫無熱忱的製作成員。

紅坂朱音的出道作《五反田的樞機主教》（六聖社），發售半年只出了三集，就讓六聖社這間小出版社達成創社以來銷量首度超越百萬冊的佳績，旋即決定改編成動畫。

「這是她商業出道沒多久的時候。印象中茜就是在這一年年底從大學中輟，然後正式成爲職業人士的。」

「謝謝……」

然而，熟門熟道的町田趁機用一句帶有魔力的話，將壞了心情的詩羽攔住。

儘管任誰聽了紅坂朱音的際遇，都只會認爲她像灰姑娘……

頭一次改編動畫的壯舉，讓出版社和作者羣情鼎沸，刊載作品的雜誌及官方網站那種衝昏頭的調調，充滿了光看就令人莞爾的亢奮與親切感。

明明幾乎都是從原作照搬劇情，腳本卻莫名其妙地將大多數重要臺詞都糟蹋了。

「那麼，社團那邊呢？你總不可能兼顧三方面的工作吧。」

「還有，我現在才強烈體認到『物以類聚』這句成語的可信度，現在我可以離開了嗎？」

「總之呢，因爲這樣，不管過程如何，目前的高坂茜（紅坂朱音）是個不得了的怪物喔。」

「……哎，我只和她見過一次面，就體會到那一點了。」

「要和她相處……應該說，要和她對抗，假如沒有非比尋常的實力或心靈甚至兩者齊備，就不可能鬥得過那傢伙。」

「或許是那樣沒錯。」

「你辦得到嗎，小詩？」

「…………」

面對質疑，詩羽並沒有回答。

然而，那並不是因爲她沒有自信。

不，儘管她對自己有信心……

只是，詩羽腦海裏浮現了那個金髮笨丫頭哭哭啼啼的臉。

ACT5 在準備室立下的誓言

『啊……』

『恭喜你畢業……詩羽學姐。』

三月吉日……

豐之崎學園畢業典禮。

無聊的典禮結束，詩羽隨口應付來攀談的同學，好不容易走到校門，便遇見了一個來迎接她的學弟。

『沒想到倫理同學會埋伏在這裏。』

『咦～～學姐認爲我是那麼薄情的男人啊？』

兩個人穿過校門，一塊兒走在往車站的路上。

因爲，對於那一點，她八成比當事人更加盼望。

因爲她明白英梨梨從今年起至今的兩個月，總共完成了幾張（0張）圖。

「等、等一下啦！你別急着回家！事情還沒有講完！」

「天色有點暗了呢。」

「再說，如果只是要看圖，不用來我家也可以嘛。」

然而……

「四點三十七分……準備花了七分鐘……那麼，還剩二十三分鐘。」

※ ※ ※

「等我三十分鐘就好。」

「…………」

即使如此，片刻前還在的睡意已全部一掃而空，她甚至拉起了英梨梨的手想急着確認真相。

「你說真的？」

「霞、霞之丘……詩羽？」

此時詩羽纔想起，從本月初可以自由決定要不要上學以後，她就關上了百葉窗，每日每夜都過着只顧交互讀書和睡眠的日常生活。

「咦，下午三點啊？」

「哎喲，你這迷糊蟲一點用都沒有！」

「……你畫得出來了？」

雖然詩羽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會焦急成這樣……

※ ※ ※

英梨梨沒理會愣住不動的詩羽，拉出了房間角落的畫架，手腳迅速地將那立在窗邊。

詩羽的語氣，自然而然地加重了力道。

「這還用問？不看那張圖，要怎麼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脫離創作低潮期？」

當然，詩羽來到美術社的地頭兼英梨梨的（幾乎算）個人房作客，仍不改平時本色，唯我獨尊地就往房間中央的椅子直接一坐。

「呃，所以，該怎麼說纔好呢……」

離櫻花綻放尚早，風仍會冷，要稱爲離別的季節總覺得不搭調，兩人緩步於那樣的林道下…

「從現在起，你暫時別說話喔。」

「你好凶！」

「啥……？」

『我想過了，關於我……和詩羽學姐的將來。』

「像那個時候的畫？」

『我不甘於只當個學弟了。詩羽學姐，不，詩羽，我……！』

「澤村……？」

「是喔！那不就好了嗎！」

「嗯，那、那個……」

「哎，你怎麼不幹不脆地一副好像要說『我那個沒來』的態度！」

「哎喲，現在那些都不重要，爲什麼你這不識相的小鬼偏要在這種時候搬出平常根本沒在用的千金屬性～～！」

『咦……？』

創作的靈思，來了。

每一個動作都自然流暢，足以登堂入室。

以繪師來說，英梨梨的舉動明明都合乎常理，可是……

「那、那個……你現在方便嗎？」

儘管詩羽對英梨梨態度畏畏縮縮的真正原因心裏有數，但現在的她沒那種餘裕可以顧及對方的深層心理。

「咦？準備的時間不用算進……」

「這個嘛……不好意思，那麻煩你等我三十分就好……現在四點半，所以是到五點爲止。」

英梨梨立起畫架，調整椅子高度，戴上眼鏡，挑選完鉛筆。

「欸！霞之丘詩羽，你從剛纔真的就很兇耶！」

「……澤村，我纔想問你說的『那個』是指哪個？」

「……好像。」

「所以你要談什麼？」

「呼啊～～……？」

「好了……我要開始嘍。」

『你、你是指……』

「剛纔，我在家裏畫素描，不知不覺就……」

「唔……」

「……爲什麼？」

詩羽會這樣擔心也是難免。

「三十分鐘，那頂多只能完成草圖……」

「……抱歉，忽然找你出來。」

「那我要怎麼確認……」

『倫……倫也！』

「等一下，澤村，你以爲現在幾點……」

「我覺得筆觸變得很接近了。」

順帶一提，這天是畢業典禮三天前。

『我有話，要和學姐說。』

「素描？東西在哪裏？快讓我看！」

「我纔不需要用晚餐！」

詩羽會先找地方坐，都是因爲平時光看她擺架子就會嗆起來的仇敵仍杵在房間角落，什麼反應都沒有的關係。

「不，現在就是要回去，回你家！我也一起去！」

然而，英梨梨這邊……

去年底在那須高原，降臨於發高燒的朦朧意識，進而促成最後七張圖的才華光芒。

「不是啦，我的那個來了！」

「澤村？」

英梨梨來電問：「現在能不能見個面？」而講好的地點，是在詩羽以爲只剩畢業典禮時會去的豐之崎學園校舍裏面。

可是，卻讓人覺得十分帥氣……

結果，按照詩羽在抽絲剝繭追問下，從英梨梨那裏得到的情報顯示……

「呃，那個……我忘在家裏了。」

上一刻仍愛依賴別人的優柔寡斷受虐型女生，已經不在眼前了。

打開第二美術準備室的門，即將西斜的夕陽便從窗口直接照了進來。

……「夢境」正來到關鍵時刻，手機來電的嘈雜聲響吵醒了詩羽，她極度不悅地接起電話。

「沒關係。反正目前是一個截稿日都沒有的奇蹟空檔期。」

「從現在開始畫不就行了。」

過完年以後，燒一退，跟青梅竹馬和好後便立刻雲消霧散，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麻煩能力。

在那個瞬間，詩羽似乎聽見了……有某個開關被按下去的聲音。

「可、可是澤村，就算你馬上動筆，總不可能一下子就畫好……」

剛發表完歷史性大消息，聲稱已經重拾本身失落技術的英梨梨，態度卻始終優柔寡斷，讓詩羽急得懷疑：「她總不會是故意的吧？」

「拿你沒辦法……回去吧，澤村。」

「……澤村？」

「……你在說的『那個』是哪個啊？」

「咦，可是……如果要去，我就要先聯絡家裏幫你準備晚餐纔可以。」

「可、可是我們家好歹也是外交官官邸，晚餐時間找朋友到家裏卻沒準備晚餐，會讓我爸爸沒面子嘛。」

「反正這裏畫具齊全，馬上可以動手畫。」

課已經上完，校內人影稀疏，碰面的兩人避着他人眼光……這倒沒有，但她們誰都沒遇見就窩進美術室裏面的第二準備室了。

※ ※ ※

「啊，啊……」

之後三十分鐘……不，二十三分鐘間的事情，詩羽並沒有記得很清楚。

那簡直就是震撼。

明明只是段看着鉛筆、畫筆在一塊畫布上揮灑的時間。

後來，詩羽卻想不起自己當時想了些什麼。

「啊，啊啊……啊啊啊……！」

一支鉛筆，在一塊畫布上，填入滿坑滿谷的符號與資訊。

與平時相同，作畫主題是美麗的少女。

綁了馬尾，笑容可掬。

樣似正統派美少女，同時也流露出可愛的氣息。

姿態看似文靜，卻又微妙地活潑。

臉上顯得略無自信，但仍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沒錯，《cherry blessing～輪迴恩澤物語～》的第一女主角——

葉巡璃，正準備再次降臨於這間美術準備室。

「…………」

不知不覺中，英梨梨已經進行到上色作業了。

她的手快得讓人看不清……這倒不至於，然而那一道接一道的作畫程序是在忙些什麼，詩羽已經無法追上。

詩羽只能含住手指，在第一時間看着畫布逐步染上五顏六色。

上一刻仍是單色美少女的巡璃，漸漸成了有色彩的美少女……變得亭亭玉立。

爬上坡道，再過去就是整片的藍天，接着，櫻花花瓣便開始在美術準備室飛舞飄落……彷彿看着看着就會讓人產生如此的錯覺。

人一旦打破極限，會忽然突飛猛進。

「……唔。」

目前的英梨梨，應該就是處於那種狀態沒錯。

假如你認識現在的她。

詩羽從剛纔就不知道聽了那個名字幾次。

既然「他」現在不在，既然她的好友也不在，就只剩詩羽能接棒幫忙照顧了。

「……沒有……別的選項了嗎？」

「你不去想紅坂朱音，也畫得出剛纔的圖嗎？」

『哎，真可惜。

鬼才繪師不開燈，也沒有坐椅子，只是發愣似的坐在冰冷地板上，背靠着冷冷的牆。

看上去，離紅坂朱音要求的「再高兩個層次」，只差一步就能企及了。

於是，詩羽有話要問。

還有，真是太好了。

你就不可能會有「想要保護她」的傲慢想法了。』

「啊哈哈哈哈，呵呵，哈哈哈……！」

「…………」

暮色沉沉，寒意終於開始落在美術準備室。

「可是，可是……！」

「你這個人啊……」

「該怎麼跟倫也說呢……」

「畫好了！」

時間是四點，五十八分。

在那瞬間……春天，早一步來到了這個房間。

沒錯，因爲從剛纔到現在，英梨梨面對所有的問題都搖了頭。

※ ※ ※

因此，詩羽只能笑了。

「啊～～煩死了！等一下，澤村，你不要黏過來！」

雖然眼淚並沒有盈眶。

根本就沒有接近。

畢竟，詩羽頭一次看見英梨梨的圖，也是在這間準備室。

「到去年爲止，你的鬥志是來自與倫理同學隔絕。把你拖到御宅之路的他，偏偏就是不認同你的才能……對此覺得不甘心的你，想讓他明白你有多厲害，那便是你最大的創作動力。」

「…………」

「啊，是喔。」

詩羽在哭。

「霞之丘詩羽？」

「那麼，你只有兩種選擇不是嗎……要畫圖就離開社團；不離開社團就封筆……或者，至少你不能再把命豁出去畫。」

「別把那種事情攤開來講啦，你這變態作家神經很大條耶。」

不，你大概一次也沒有看過吧……

「太好了呢。」

「澤村，是你剛剛讓自己失去選擇的喔。」

但因爲那是小動物，所以也無可厚非。

「～～唔！」

「可是，我卻變得可以畫了……」

「怎麼樣……呢？」

「有沒有接近我在那須高原那時候的圖了？」

而且傑出的插畫家，而你則是世上唯一一個不知道這件事的丑角喔。』

所以，在支持得到回報的這個瞬間，她的情緒會爆發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

要是她落淚，會讓英梨梨抓到她天大的把柄，因此就算是賭氣也不能夠讓眼淚落下來。

「……？」

「倫理同學對你並沒有冀望更多……」

說來令人火大，居功者正是……

※ ※ ※

「不然我問你，繼續留在社團裏，你畫得出剛纔的圖嗎？」

非得有人幫忙照顧纔可以。

你肯定會再一次愛上她，然後發現那是無法傳達的愛戀，而感到絕望。

還是從最不想聽其提起的人口中。

而且從那之後，一年半以來，詩羽一直是同人作家柏木英理的隱形粉絲。

畢竟，假如你認識這樣的她。

倒不如說，距離反而拉遠了。

你有看過她認真燃燒生命，愉快地畫着圖的模樣嗎？

「…………唔。」

「呵呵，呵呵呵……！」

只花二十一分鐘，工作量便淩駕今年起兩個月分的天才在靈思離去後，又變回平時那個窩囊的受虐型少女了。

「現在幾點？」

而且，激發出那種狀況的……

「之前我說過了吧，由你決定。」

「…………」

「……我在二十三分鐘以內完成了，對不對？」

「……唔！」

可是很遺憾。其實你什麼都不懂。

「可是，願望滿足以後，你就再也走不下去了。」

「…………」

「欸……？」

「要是倫理同學說『不畫也可以』……你還畫得出剛纔的圖嗎？」

『你一直以爲自己最瞭解澤村，對不對？

『欸，倫理同學，你有看過澤村這副模樣嗎？

你八成會煩惱自己接下來該走的路吧。』

「怎麼辦！欸，到底要怎麼辦！」

因爲，在詩羽眼中看來，只覺得圖的水準已經比當時高了一個層次，

「不對！他只是告訴我，無論畫不畫得出來，我一樣可以作我自己！」

氣這個獨佔了「他」的保護欲，還對那樣的狀況百般依賴，等時間一過，陷入無法再靠「他」的情形後，就忽然來向她求助的小動物。

準確料到事情會這樣發展的詩羽，也捨不得拋開這個不會動的玩具，倚身於冰冷的地極與牆壁……也就是坐在英梨梨旁邊。

不過，那當然是指當事人身上有無窮潛力沉睡的情況下。

她要問的，是目前人不在這裏，同時，她也希望人能在這裏的，那個學弟。

二十一分鐘，圖就完成了。

「欸，霞之丘詩羽？你覺得我該怎麼辦纔好？」

「倫也明明說過，要我不必勉強自己畫的……」

詩羽真的很氣。

她是如此堅強、高潔、美麗……

「對，柏木英理。來說……那是不是比什麼都難受呢？」

「唔……」

「你看不見自己在『blessimg software』的前途。」

「纔沒有……」

「就在這時候，有對手出現了……別說前途，假如你不設想自己遙遠的將來，就絕對鬥不過那個對手。」

「纔沒有……！」

「現在，你心中的柏木英理正感到歡喜……歡喜自己能挑戰那麼夠勁的對手。」

「纔沒有，纔沒有，纔沒有！」

※ ※ ※

「我在小時候……背叛過倫也。」

「我曉得。」

美術準備室的時鐘……呃，已經看不出鍾針所指的時間了。

太陽終於下山，房間裏徹底被黑暗與寒意支配。

「所以，這樣算背叛第二次……」

因此，英梨梨語氣僵冷。

「我沒有下一次了……倫也肯定再也不會原諒我。」

「是那樣嗎……哎，或許呢。」

大概並不是因爲房裏冷，而是她感到孤獨。

然而……

「可是，可是喔……我跟倫也講好了。

我會當上任誰都認同的厲害繪師。

「那麼，倫理同學他……」

……雖然詩羽也完全無法保證，到時候待在「他」身邊的會是誰。

這件事，世上只有兩個人知道。

那鬼打牆的論述，倒是挺符合英梨梨的作風。

「澤村……？」

「咦？加藤哭了？欸，她哭起來是什麼樣子？」

「在那之後，你跟倫理同學談過了嗎？」

「哎，要是想大哭一場就找我吧。我可以借胸口給你靠。」

詩羽一面應聲，一面吞回差點接着冒出來的嘀咕：「原來找上門的是她啊……」

詩羽在半夜三點鐘接到英梨梨來電（順帶一提，她原本就醒着），便立刻搭計程車到澤村家門口，並且一下子就找到了靠在自家圍牆呆站着的英梨梨。

即使如此，澤村·史賓瑟·英梨梨……柏木英理肯定會向前邁進。

而且，「他」遲早也會接納纔對。

我要超越任何作家……甚至超越紅坂朱音給他看……！」

……好比詩羽自己在畢業典禮當晚，希望某個人能如此對待她那樣。

「啊……」

「你纔要小心別被我暗算，懂嗎？」

「倫理同學有沒有回信？」

『唔……』

「……我寄電子郵件。」

「有什麼好笑的！」

「…………」

「……不是。」

「我做好覺悟了。」

「……啊～～」

「所以我雖然背叛了，卻也不算背叛！

而且，雙雙舉拳輕觸了彼此的拳頭。

因爲霞之丘詩羽……霞詩子明白。

「沒關係，你不用忍。」

「我沒想到惠會那麼生氣，還哭成那樣……」

現在是衝到敵人跟前的大好機會啊！」

「哎，對加藤來說，難免吧。」

『你真的……要離開嗎……？』

「所以說，怎麼了嗎？」

「……更重要的是，你也要痛下決心啦。」

如方纔所述，從畢業典禮後，過了三天。

「霞詩子，你可不要一直被別人看扁……！」

對詩羽而言，這一週發生了許多事，情況有了許多變動，人際關係上有許多部分走樣，因而在這段日子受了許多傷。

『唔～～！』

『啊……』

這是爲了履行和倫也的約定！

其實，遠比霞詩子成爲柏木英理的畫迷來得早。

「她說，她完全不懂我在想什麼……！」

三月剛至，大半夜裏無論時間或氣溫都不適合女孩子在外徘徊，連外套都沒披就杵在外頭的英梨梨讓詩羽來看……應該說，任誰來看都覺得有異樣。

『可是，可是……！你那樣，是不是，錯了呢……！』

「不，你那樣想就行了，澤村……」

連詩羽自己，都有可能成爲那個人。

『原來，你接受那種作法啊……』

「……噗。」

因此，詩羽接納了。

※ ※ ※

「澤村……！」

換句話說，從「立誓之日」後，過了六天。

被某種念頭觸發的強烈意念，打破了那種孤獨感。

兩人依偎着冰冷的地板與牆壁……

「惠跟我絕交了。」

「我不會再哭……我怎麼可以哭……！」

『惠……？』

「澤村？」

柏木英理成爲霞詩子的書迷……

「哎，反正我從四月起就是大學生，總會有辦法。」

「因爲他沒回信，你覺得很難受？」

「……沒有。」

『感覺，你是不是，完全，弄錯了呢……！』

「連霞詩子有多厲害都不懂，紅坂朱音根本就沒有什麼了不起！」

終 章

所以詩羽挑了用詞和時機，慢慢、慢慢地搭話。

她是個天才，同時，也是名爲創作者的愚蠢生物。

畢竟，那是創作者的論調。

讓靈思之神如此寵愛的人類，不可能會違抗神。

「…………」

「我們兩個，要一起打倒紅坂朱音喔……」

詩羽那不識相的學術性好奇心，被急上心頭的英梨梨華麗地忽視了。

「怎麼辦？我要怎麼辦！」

畢業典禮後，過了三天。

『對不起，對不起……我跑來別人家裏，居然還……對不起！』

像她那樣強詞奪理、自私自利、妄下定論的思路，對倫也和一般人來說，應該絲毫也無法苟同。

「紅坂朱音看漏了一點……那就是你的才能、你的努力，還有你的不死心！」

「…………」

「會感冒喔。」

因此，對於英梨梨深夜來電，把人叫來還擺這樣的態度，詩羽在各方面都心裏有數。

「辛苦的日子，會持續一陣子呢。」

「基本上，你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才讓我意外……」

「可、可是……惠跟我不只在社團裏是朋友，就算社團解散，我和她應該還是……！」

「關於那部分……無論怎麼想，錯都在你身上。」

「爲什麼……！」

因爲她並不是創作者。

因爲她是英梨梨的好朋友。

因爲她強烈希望將社團維繫下去。

還有，因爲她大概是最能理解「他」的人……

「就算無法理解，你也要接受。無論讓任何人來想，都會覺得她纔是對的。」

創作者除外就是了。

「不要，我不要……我不只失去了倫也，連惠都……！」

英梨梨終究忍不住，聲音開始顫抖。

真不知道是誰，在前幾天才帥氣地放話表示：「我不會再哭……我怎麼可以哭……！」詩羽心裏想歸想，倒沒有這麼說出口，她只是把手放到英梨梨的肩膀。

「……哎呀。」

英梨梨頓時順着詩羽的手，把頭靠到了她身上。

「嗚啊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

接着，英梨梨先前立下的誓言已經不知道去了哪裏，眼淚和哭聲像潰堤一樣地湧現。

「我不要……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了，你別哭嘛。」

「可是，可是……嗚嗚嗚啊啊啊啊啊～～」

不，霞詩子下了個決心。應該說，她死心了。

在倫也的送行下，剛經歷「一場小意外」的兩人終於從東京車站出發，結果車還沒到品川就鬧成了一團。

終章之二

「雖然你確實有錯……不過，我還是會站在你這邊。」

等各自成長到極限以後，她們倆要一起打倒那個怪物。

「……吵死了，大家都在看耶，丟人現眼。」

「那不是買給『我們』的嗎？」

「畢竟，我又沒有講過任何一句要讓步、放棄還是替你加油的話嘛～～」

就這樣，到了四月的頭一個週末。

「哎喲～～真是的……別哭了啦，柏木英理。」

「原來你之前的態度都是騙人的啦啊啊啊啊～～！」

「真……真的？」

「頭一次磋商就弄成這樣，往後真的前途堪慮呢……我有點累了，甜點我要喫掉嘍。」

「我纔不分給你！那個東京芭○奈是倫也幫我買的！」

「你那是什麼別有深意的口氣！果然你纔是頭號敵人啦！霞之丘詩羽～～！」

自己要成爲柏木英理的影子。

「誰會聽你的啦啊啊啊～～！」

「你、你停一下……」

「誰教……我們是共犯嘛。」

「嗚、嗚、嗚哇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

「……好吧，澤村。那我『只』把點心讓給你。」

讓她培育才能，自己則鍛鍊精神。

「哎喲～～真是的……你別哭了，柏木英理！」

「既然你放棄過所有權，這就是專屬於我一個人的！」

……在東海道新幹線車上。

「嗚啊啊啊啊啊啊～～！嗚噫噫噫噫噫噫噫～～！」

「霞、霞、霞之丘詩羽……嗚哇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

自己要成爲保護這個窩囊公主的盾。

「你、你、你纔沒道理說我……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被暗算了啦啊啊啊啊啊～～！」

「那檔歸那檔，這檔歸這檔吧？好啦，快別哭了。我們要一起去打倒紅坂朱音喔。」

詩羽看着像孩子一樣抓着她哭哭噎噎的英梨梨，下了個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