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世界的梳理

「感謝您今日專程蒞臨……嵯峨野文雄老師。」

「啊～不會，我纔要道謝。」

十一月已來到末尾，某個週末的午後。

大出版社不死川書店落址的高樓會議室裏，有兩名女性面對面，正準備開始磋商。

「……話說，原來嵯峨野老師是女性啊。從筆名及郵件的字句來看，我還以爲是位男性。」

「啊，其實呢，那是我跟哥哥……跟家兄共用的筆名。」

「令兄嗎？」

「哎，當中有諸多因素……雖然實際畫圖的人是我，對外則是由家兄自稱嵯峨野文雄。」

「這樣啊……」

在會議室面對面的兩人當中，穿着筆挺黑色套裝的女性，是在動畫中也以重要串場角色爲人熟知，不死川書店Fantastic文庫編輯部的町田苑子副總編（CV：桑島法子）。

不過另一名看起來比町田年輕一輪，身穿輕盈可愛服裝的女性，何止不曾在動畫出現，更是連原作正篇（只出現在GS2）都沒有登場過的稀奇角色……

面對那位名叫嵯峨野文雄，這陣子在同人界正急遽竄紅的插畫家，長相又與酷似男性的筆名不甚相符，十個人看了肯定有十個人都會評爲「可愛」的美少女，町田在無心間對她有了獨特的印象。

那並非「取男性筆名是應付跟蹤狂的對策？」或「她口中的家兄，其實是男友吧？」這類從剛纔對話中延伸出來的揣測……

「這個女生……跟真唯好像耶。」

在町田成爲副總編的現在，仍一直負責來往的作家──霞詩子，其出道作《戀愛節拍器》中的登場人物……

儘管被塑造成第二女主角，卻從理應是第一女主角的沙由佳手中搶走寶座，與主角修成正果的「真唯」，在視覺上與町田眼前的女生重疊了。

※　※　※

「那麼，請問您考慮好了嗎？」

「替霞詩子老師的下一部作品繪製插圖是嗎……」

「是的，目前書名預定會取爲《純情百帕》。」

哎，先將町田見了對方以後的偏門印象擱到一邊，她按照原先的預定，遞出兩張印了密密麻麻文字的文件，同時也道出了將對方找來這裏的目的。

於是，被如此有夢想的大人以眼力懾服的年輕人，不知不覺就完全順着町田的步調，一臉緊張地拿起那疊紙。

「這……這是爲什麼……嵯峨野老師？」

「呃，請容我重新問一句……」

「妳的意思是……」

感覺作家的執着及熱情，還有種種正負面的感情似乎都蘊藏在其中。

那是正好在磋商開始的幾分鐘前，終於由霞詩子寄到的尊稿。

從嵯峨野文雄說出「失禮了」以後，在會議室裏，就連一句話也沒有講。

町田之所以會選中她──嵯峨野文雄，理由有四。

「嵯……嵯峨野老師～！」

「您覺得如何呢，嵯峨野老師？」

「因爲嵯峨野老師合流行又可愛的畫風跟這最相稱啊！」

「可是，從中不太能感受到那些特質耶……恕我直言。」

「哎，先不管那些，總之這是部活潑可愛的作品，我想也會跟嵯峨野老師的作風合得來，不知道您覺得如何？」

就算這樣，對於眼前像她這種重視「可愛」的讀者來說，或許就不討好了。

與態度積極的町田呈對比，身爲當事人，某方面來講也算灰姑娘的嵯峨野文雄，卻回以有所懷疑的反應。

「簡單來說，就是任何時代都會有固定支持者當靠山的創作類別。用不着擔心喔。」

反過來說，仍有一半尚未讀完，這陣沉默還要持續近一小時，她們倆都充分明白那一點。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但是要緊的嵯峨野文雄那邊，看來卻沒有做出跟町田一樣的覺悟，她依然帶着困惑的表情，語氣猶疑地回話。

「請……請問這部作品的名稱，真的叫《純情百帕》嗎？那是不是某種逆向操作的手法？」

房裏傳出的聲音，只有她定期用手翻過紙張的聲響，以及兩人的呼吸，還有椅子偶爾發出的吱軋聲響。

「這是《純情百帕》的初稿……嵯峨野老師。」

不過，町田目前封印了那些會令人胃痛的情緒，還將其置換成「原稿會在這時候寄來，簡直是神的旨意」這種有如輕小說編輯便宜行事的主義，並且用澄澈無比的眼神望着眼前的插畫家。

其一，她在自己（跟哥哥）的社團「cutie fake」發行的同人誌，最近忽然人氣高漲，在中古同人店鋪也經常入駐玻璃櫃。

「把這說成『活潑可愛的戀愛喜劇』……是什麼樣的觀感啊？輕小說都這樣的嗎？難道我的觀感有問題？」

讀完翻到背面的紙張，差不多有整體的一半左右了……

即使如此，町田並沒有擺出無聊的模樣，更沒有向對方要求讀到一半的感想，她只顧伸展背脊，並且直直望着嵯峨野文雄。

「連編輯都沒看過的原稿，那更不恰當吧？畢竟，我連接不接這個案子都還沒決定……」

「副總編，我印好了～」

「這樣子好嗎？呃，在發售前就讓我……」

可是，對方的話語及反應卻慢慢地偏離了町田的期待……

登場的角色會認真地爲戀愛煩惱，有時生氣、有時哭泣，還顯露出醜陋的感情並且互相發生衝突……

「…………」

「這……這部作品……要搭配流行可愛的畫風……？」

接着，過了一個小時……

而嵯峨野文雄那邊，既沒有介意町田的視線，也沒有生厭地停下手，她只顧翻閱紙張，並且用眼睛拾起文字。

「就等你這句，北田！」

然而，正如町田剛纔自己所說的，她有信心能推翻對方的那些疑念或顧慮。

「呃……啥……？」

在她遞出的文件開頭，有着「純情百帕 企畫書（第三稿） 二○××／七／七 霞詩子」的字樣，以大於其他文字的字體躍然紙上。

「…………」

至於最後……應該說這纔是一切的開頭，她──嵯峨野文雄，曾在知名部落格「TAKI的HP」受到大力讚賞……

嵯峨野文雄說完，就不改蒼白臉色……不對，就帶著有別於平時而方寸大亂的臉，逃也似的匆匆從會議室快步離去了。

沒錯，霞詩子可說是知名部落客TAKI（安藝倫也）捧成明星的也不爲過，町田對於他的先見之明，信任的程度近乎視如己出。

「呃，其實我在接到聯絡以後，就讀了霞老師的《戀愛節拍器》。」

「純情……青春戀愛劇嗎？」

純情百帕──

然後，又過了一個小時……

「…………」

出道作《戀愛節拍器》全五集銷售突破五十萬冊，以新人而言算創下漂亮佳績的霞詩子，在醞釀已久後所要推出的第二部作品。

「請問您願不願意……替這部作品繪製插圖呢？」

「這是……？」

…………再附帶一提，按照更原先的規劃，這是理應在兩個月前寄到，並且在這個月左右就出版的尊稿。

正因爲如此，他在去年評價爲「今年撿到的最大一塊寶」亦即嵯峨野文雄，早在半年以前，就已經被她列爲「在推出下一部大作時當王牌」的頭號人選了。

……順帶一提，由於有各種因素讓本作醞釀得太久，導致從上一部作品完結後過了半年仍未出版，纔會像這樣仔細花時間挑插畫家人選。

其二，如此珍貴的同人誌所刊載的插圖與名聲相符，合流行且色彩鮮豔，角色又十分可愛，無話可說地提供了高水準的萌。

「可是妳的話聽起來實在不像那麼回事耶～！」

如此委託的瞬間，在町田的腦子裏已經有封面交稿日、扉頁插圖的構圖、穿插黑白插圖的位置、店鋪特典圖的張數、簽名會是否能露臉等等像山一般多的事情想要協調了。

「無妨。因爲現在去考慮被拒絕以後的事情，對我們也沒有幫助。」

雖說如此，透過那一句話，町田對她反應微妙消極的理由就明白了五六成。

「不好意思……我沒有辦法理解不死川書店的想法。」

二是因爲她信賴霞詩子這位作家，對於非擅長的類別應該有其適應力，更具備真正的實力，能在最後將其他類別的讀者吸引住纔對。

「不好意思，我好像搞糊塗了……呃，抱歉。今天請容我就此失陪。」

以厚度來說，那足足超過五公分，拿在雙手有沉甸甸的分量……

「等……等一下……？」

「來，這纔是活潑可愛的戀愛喜劇。」

「何止如此，連我都還沒有過目。」

「……嵯峨野老師？」

於是在下個瞬間，能爲她那份自信背書的東西送到了。

「請問，妳爲什麼會想將這部作品委託給我呢？」

「……這樣啊。」

畢竟《戀愛節拍器》這部作品，根本和「活潑可愛的戀愛喜劇」處於兩極……即使沒有到這麼誇張的地步，走向還是差了四十五度左右。

「…………」

「還問爲什麼……我根本不懂妳的想法啦！」

所有原稿都被翻到背面，伴隨深深的嘆息，嵯峨野文雄相隔兩小時才又發出字句，對此，町田深深低下頭做了回應。

「不過，請容我問一句，那真的會是活潑可愛的作品嗎？」

「……謝謝。」

「咦咦咦咦咦～！」

町田大概是把那曖昧的態度當成機會，便立刻表現出強烈意願，讓對方無所遁逃……呃，不對……把對方逼進死路……呃，不對。

然而，目前得先尊重對方的意願，只用有所求的眼神瞪人……不對，予以凝視。

……附帶一提，照原先約定，這是應該在昨天之內寄到的尊稿。

如此「寫實」的作風，無疑是霞詩子這位作家的優點，也是往後希望能繼續發展的資質。

隨敲門聲走進會議室的打工青年，一股腦地把用長尾夾固定好的厚厚紙張往桌上擺。

「…………」

「是那樣嗎……？」

「那……那麼……失禮了。」

假如嵯峨野文雄是將《戀愛節拍器》當成活潑可愛的戀愛喜劇範本來接觸，會有那樣的反應也不奇怪。

而且到最後，她終於臉色蒼白地低下頭，把原稿交還回來。

「那樣的話，您完全不用擔心……《純情百帕》肯定會是『活潑可愛的戀愛喜劇』。我可以做保證。」

「……您有什麼顧慮？」

一是因爲這次的企畫，她從草擬階段就積極地在參與，對於方針也有確實達成共識。

不死川書店也從發售前，就在雜誌上刊登特輯，還跟地方公共團體展開聯名合作，待遇簡直可說極盡破格之能事的受期待新作。

其三，儘管她是如此新銳的人氣作家，以往卻都沒有參與過商業領域的案子，也就是所謂的「新鮮貨」。

「倒不如說，比較接近戀愛喜劇。打中市場時就會一舉轟動，讓類似商品如雨後春筍般大量上市，因而帶來短暫的退燒效應，但時間過去以後又能像殭屍一樣復活，好比周期性流行病的創作類別。」

接着，當她抬頭以後，立刻就用編輯特有的，向作家拜託事情時常會出現，顯得絕不屈服退縮死心讓步的鬣狗……不對，狼一般的視線望着對方。

而且町田身爲編輯，理應是被潑了一大盆冷水，現在卻沒空介意那些細微的語意，只能一頭霧水地目送她離去。

「怎……怎麼回事？她爲什麼……？」

然後，町田茫然地望着嵯峨野文雄離開的門口，就這樣杵了一陣子……

即使如此，稍微取回冷靜之後，她便拿起了眼前交還給自己的那份原稿。

接着，她將全部翻成背面的原稿隨手翻回正面，只見開頭的標題是……

「cherry blessing 第二稿（瑠璃劇情線） 霞詩子」

「北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發出了震撼整間編輯部，來自奈落深淵的尖叫。

※　※　※

「對不起對不起！因爲十萬火急，我就沒有檢查列印的內容～！」

「唔……」

將那份（與不死川書店無關的）原稿送來的打工青年，被町田的兇勁嚇得全身僵住，還深深地低下頭賠罪。

而身爲當事人的町田這邊，舉起的拳頭找不到地方可以揮下，就一面泄了氣，一面用微妙的表情低頭看對方。

沒錯，畢竟強調過十萬火急，又完全沒檢查內容，明顯她本身也有責任……還不如說，是她本身的責任比較重。

「剛纔我也用郵件跟霞老師那邊取得聯繫了，呃，她表示是錯將要交給其他地方的檔案寄了過來……」

「……你有沒有轉寄出去？」

「沒有！另外，郵件與隨附檔案我也從所有伺服器砍掉了！只剩這份列印出來的文稿！」

而且，出錯的顯然不是在場工作人員，而是寫出這篇稿子的作家本人（霞詩子）。

「所以說，《純情百帕》的稿子呢？」

「檔……檔案是有重新寄過來……可是……」

「我不會再對你發脾氣，直接告訴我事實行嗎？」

眼前，有自己崇拜的……不，有旗下作家所寫的原稿，而且還是最新作品，這種情況下，她不可能會做出讀都不讀就捨棄的選擇。

「副總編……」

「是嗎……」

呃，若是那樣，當中用意爲何就只有作家本人才曉得了。

「啊，《戀愛節拍器》的那個沙由佳？」

「那就來拜讀吧……」

儘管町田自顧自地這樣耍帥……

應該說，她決定不特地將「既然標題不一樣，立刻就可以察覺的嘛……」這句牢騷講出口。反正嵯峨野文雄本人也不在。

從町田說出「等我三十分鐘」以後，會議室裏，連半句話都沒有人講。

回家後，嵯峨野文雄完全成了傳奇系文字冒險遊戲的俘虜，就在網上搜尋各種資訊……

「還有……也讀得出是小詩。」

「TAKI小弟？」

因爲，他看着町田副總編的表情，足足有一個小時。

「要放棄嵯峨野老師了嗎？不用再試着跟她交涉？」

「……怎樣樣呢？」

「……是。」

「不過，這畢竟是霞詩子寄來的熱騰騰原稿，我稍微會好奇有什麼內容……」

「這個嘛……讀得出是霞詩子。」

「而且，也讀得出是沙由佳。」

因爲他一直看着，她讀這篇原稿所展現的變化。

「這你讀過嗎，北田？」

遊戲名稱叫《永遠及剎那的福音》……

「其實，原稿好像連一半都還沒有寫完……」

恰好就在那一天，她循線找到某款公開了體驗版的遊戲。

儘管北田隨口找了理由……

嵯峨野文雄寄來主旨爲「我還是願意接這個案子！」的郵件，是在過了三天之後的事……

「這樣啊……」

（附記二）

到了現在，當時嵯峨野文雄所說的話，才讓町田會意過來。

「把這說成『活潑可愛的戀愛喜劇』……是什麼樣的觀感啊？」

從町田，也就是從輕小說編輯的觀點來看，那篇「遊戲劇本」，是寫得十分出色的傳奇「小說」。

「……我不想跟讀了這篇原稿，還沒有任何感覺的人共事。」

（附記一）

即使如此，她到底有編輯風範，花了嵯峨野文雄一半的時間將所有原稿讀完以後，就將那疊紙遞給了打工青年。

因爲他目睹了，讀者慢慢、慢慢地，忘記時間，忘記自我，逐漸出神而「完全沉迷其中」的反應。

「這便是……小詩冷落我以後獻給TAKI小弟的原稿嗎？」

「沒關係。假如對方改變主意，就會主動聯絡我們吧。再說……」

「………這樣啊。」

然後，又過了一個小時……

「……呼，謝謝。這可以放進碎紙機了。」

因爲，她看着嵯峨野文雄的表情，足足有兩個小時。

「…………」

「是……是喔……」

對町田來說，這已經只能咒罵自己的疏忽：怎麼沒有從一開始就發現呢？

「呃，副總編，所以那也得銷燬纔行……」

實際上，她單純是有把握罷了。

「再說？」

「聽起來或許一樣，但是完全不同喔……」

而且，從町田個人的觀點來看……那就跟《戀愛節拍器》一樣，是足以讓人痛徹心扉的「自傳小說」……

「……那不就跟副總編最初說的一樣嗎？」

相對的，町田一面講出分不清是牢騷或感慨的話語，一面將編輯部獨留的那份書面原稿重新拿到了手裏。

「以小說而言」，完成度之高簡直可以直接付梓出版（即使出在哪個叢書仍有檢討餘地）。

這正是《戀愛節拍器》作者霞詩子的新境界，而且，也是實實在在地承襲其作風的正統後繼作品。

「呃，我覺得實在不妥當，就沒有……」

哎，那碼歸那碼……

哎，雖然在這個時間點，就已經可以發現町田的承諾完全是空口說白話……

「原來如此，有霞詩子的文風是嗎？」

因爲她目睹了，讀者慢慢、慢慢地，忘記時間，忘記自我，逐漸出神而「完全沉迷其中」的反應。

其實，他被眼前的原稿勾起興趣，是剛剛纔發生的事。

「等我三十分鐘。」

因爲她一直看着，對方讀這篇原稿所展現的變化。

更何況，遲交自家原稿，還搞砸和插畫家之間的交涉，對於這種散漫的作家，町田也覺得不需要跟她講那麼多義氣……

冷靜一看，還是疊厚度超過五公分的紙，萬一這是輕小說原稿，這種分量似乎會讓她脫口說出「先砍掉一半篇幅再拿來！」或「打算出上下集嗎！」或「妳寫輕小說都幾年了啊！」……

「…………」

更何況，這說不定並非搞錯，還可以懷疑是趕不上截稿日的作家用了障眼法，將別的原稿寄過來……

「別在意。只是個盟友兼天敵。」

「我根本不懂妳的想法啦！」

「那麼……接下來，得找下一個負責插圖的人選了。北田，你有沒有誰要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