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六·五話 龍虎相爭,而後相憐
《不起眼女主角培育法》 · 丸戶史明 · 9826 字
「那麼,我明白了……澤村交給我來說服。」
「……可以嗎?」
「我會設法在今晚內談妥。我會設法做給你看。」
「詩羽學姐……!」
「所以從明天起,就跟以往一樣……」
「不,相隔一年,我們的團隊再次集結了。」
※ ※ ※
『晚安,澤村。』
「……怎樣啦,霞之丘詩羽。」
九月下旬的星期四……星期五將至的深夜時分0;前兩章的數小時後1;。
蓋在可以俯望城鎮的小山坡上豪宅中,最能將城裏夜景盡收眼底的二樓露臺。
將手臂放在扶手上,一面望着夜景一面把手機湊在耳邊,發出慵懶嗓音的是澤村·史賓瑟·英梨梨。
就讀私立豐之崎學園三年級,同時也是遊戲製作社團「blessing software」的「前任」角色設定/原畫負責人,以及這個房間的主人。
『我有點好奇你後來怎麼了。』
「哪能怎麼樣啊……再說,時間又沒有經過多久。」
而英梨梨的通話對象是霞之丘詩羽。
就讀早應大學文學系一年級,同時也是遊戲製作社團「blessing software」的「前任」劇本負責人,以及英梨梨的「現任」搭檔。
沒錯,這兩個「曾經隸屬同個社團一起製作同人遊戲的繪師與寫手」,如今成了「接到相同公司委託而一起製作商業遊戲的繪師與寫手」……
『其實我有點事想找你談,方不方便?』
「談什麼?我還有工作要忙,麻煩你長話短說喔。」
『那倒不行……總之,能不能當面談呢?』
……而詩羽根據她的反應,一點一點地,在周圍佈下地雷。
「可是,我想讀你在獨自苦惱後才總算完成的純正霞詩子風格啊。」
「……意思是,那是讓霞詩子完全照喜好發揮的企畫嗎?」
「這……」
※ ※ ※
「嗯,畢竟她對我也有提拔至今的恩情……」
「那麼,你的目標達成了嗎?用這種方式打倒她,你滿足了?」
但是那跟她追求的勝利條件實在相差甚遠。
「要說的話,肯定都是紅坂朱音病倒造成的。」
所以,萬一又要讓他保護……
日期改變,到了星期五深夜。
即使如此,詩羽仍故作平靜,從包包裏拿出兩張A4紙。
「我曉得啦……」
「……我剛纔不就說了,連一小時都還沒經過耶。」
「唉~反正你旁若無人兼沒禮貌兼厚臉皮又不是現在纔開始的~」
她們的老闆紅坂朱音好像是在跟業主馬爾茲討論到一半時病倒了。
當英梨梨用不甘不願,卻明顯雀躍的表情收下那些紙的時候。
「既然沒事可做,你睡覺或回家不就好了?」
的確,英梨梨的目標出乎意料地達成了。
「……你沒什麼想法呢。」
話題順利進展,超出詩羽的期待。
「不過把她逼上絕路的,或許是我們兩個……」
「我還沒有拿定主意喔。」
畢竟那些,那份企畫書……
然而,代替紅坂朱音接任與馬爾茲對話窗口的功臣,居然是她們倆一起從原本隸屬的社團離開後,遭到她們辜負的社團代表倫也,結果讓人跌破眼鏡。
她們倆原本志在讓《寰域編年紀ⅩⅢ》成爲神級遊戲。
「…………」
「喔~你還真有自信呢。」
「咖啡拿去……砂糖跟牛奶在桌上,請自便。」
然而……
「拿你沒辦法耶……」
「話雖那麼說,但我的工作已經快要結束了……町田小姐也低頭拜託我,希望趕在其他委託找上門前,無論如何都想再敲定一部作品。」
「……我知道了啦。」
「那位副總編滿心想把你包下來耶。」
「可是,離母片交貨已經沒有時間了。原本你應該當場做決定的喔。」
『跟你大約隔了垂直距離五公尺,水平距離三十公尺的地方。』
英梨梨的房間與可以瞭望美景的露臺直接相通。
「別那麼說。我也有稍微感到苦惱的部分,想聽你的意見。」
而且,聽說當時討論的……不,最近討論的議題恰巧全是針對失控的劇本,與過度拘泥於品質的原畫。
「所以呢,你得出結論了嗎?」
英梨梨照對方說的,將目光從夜景稍微往下挪後,看到了在她家門前輕輕揮着手的黑長髮女性。
「咦~不用那樣啦。」
詩羽在這陣子來慣的房間裏,用雙手捧着咖啡杯,在一旁的沙發坐下來。
她們倆要使出渾身解數,衝破她的庇護與施加的壓力。
「……所以你想說什麼?」
直到今天,她們才總算跟廠商方面恢復共享情報,重啓研發也有了頭緒……事情發展至此都算不錯。
倒不如說,詩羽和英梨梨至今仍認爲那是朱音擅自要保護她們而招致的後果。
因爲英梨梨在過去已經向身爲青梅竹馬的社團代表,發出了這種告別的訊息。
畢竟她們倆最近幾乎每星期都會像這樣,窩在這個房間裏,彼此幾乎毫不交談地度過一個晚上。
「咦……」
「…………原來如此。」
「忙成這樣,虧你有辦法出新作……《純情百帕》也還會繼續出下去吧?」
看來她們倆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從老闆兼頭號大敵的掌心展翅飛翔,還將利刃捅進了她的心臟……不,捅進她的腦子了。
英梨梨對「霞詩子的新作」表示出興趣,超出詩羽的預料。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 ※ ※
「別那麼說,好嗎?」
之所以如此,都是因爲這項企畫的最大支柱,同時替馬爾茲與兩位主要創作者溝通的紅坂朱音突然罹患腦梗塞倒下,讓雙方完全斷了聯繫。
不過,她讓乾渴的喉嚨發出吞嚥聲,並且慎選詞彙。
「嗯,雖然我沒有自信會熱賣……但是,起碼我絕不會讓至今的霞詩子作品支持者後悔。」
「請吧,澤村。」
「……噯,澤村。」
目前實在無法讓她們享受那般充實的創作時間,詩羽立刻進入正題。
可是,如今遊戲還沒有完成,她們的奮鬥,也尚未做出了結……
因爲接下來她要談的話題其實不是閒聊。
誰纔拿誰沒辦法啊……儘管詩羽不是沒有這種想法。
「我連續兩部作品都有交出成績,現在提企畫不至於變廢案吧。」
詩羽懷着與她呈現對比的心境,放開將那些攸關命運的紙。
「不談那麼遠的事……目前我這裏有企畫書,你能不能幫忙看看?」
「沒、沒錯!事情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爲那個女人……」
她拼命壓抑着顫抖的手,極力抹去表情,將紙張遞給英梨梨。
「而且,我也想到了適合用於小說的有趣企畫……既然如此,我認爲這應該是不容錯過的機會。」
聽到似曾相識的拒絕詞,詩羽忍不住盈現令人想哭的苦笑。
「不錯耶,讓霞詩子完全照喜好發揮的企畫。完成後要給我樣書喔,當然要附簽名。」
英梨梨被話題勾起了興趣,而詩羽對此感到安心……
『所以,要是我繼續留在社團裏,會拖垮彼此的。』
……那大概是英梨梨目前實在不想談的正題。
即使如此,爲了紓解英梨梨的心防,她仍用比平時緩和的語氣溫柔地向她輕聲慢語。
「這是閒聊,閒聊啦。像這樣耗着也沒事可做,麻煩你稍微陪我講講話。」
「我怎麼可能做得了決定!事情又沒那麼簡單!」
只有一小部分的人才知道(不過只要是夥伴都知情),那是拜英梨梨與才華相差甚遠的膽小、脆弱又頑固的性格所賜……不,性格遺毒。
英梨梨的情緒還無法追上那種尷尬感、棘手感、微妙的欣慰感,還有其他種種情緒相互交錯的波折發展。
『倫也,我在你身邊就畫不出圖。』
想借着那項成果,讓紅坂朱音認同她們的能耐。
而英梨梨也顯得招呼慣了,馬上回到自己的桌子前,把客人晾在一邊並開始拿起素描用的鉛筆揮灑起來。
連英梨梨都不曉得,自己是否還能畫出跟之前一樣的圖。
「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上門拜訪。」
「此時,不是我們非得決定接下來該怎麼做的時候嗎?」
「你的目標,不是要爬上業界巔峯嗎?」
「只是澤村……基本上,就算那是他人的責任,難道能構成讓我們就此死心的理由嗎?」
「不要緊……就算你知道內容,我還是會讓你期待作品完成。」
詩羽隔了三十分鐘拋出的問題,被英梨梨心裏那道優柔寡斷的屏障斷然擋回去了。
「不對!我的目標是打倒紅坂朱音!」
『而且,你也沒辦法逼迫我畫。』
「當面……你現在在哪裏啊?」
由紅坂朱音企畫,詩羽撰寫劇本,英梨梨負責原畫,電玩製作公司馬爾茲發行的招牌RPG系列最新作《寰域編年紀ⅩⅢ》,其研發進度在最近幾天觸礁了。
不過,她們倆完全沒有那種意思與自覺就是了。
「其實呢,我從下個月起要在不死川出新作。」
或許會讓她們花了一年以上才建立起來,在這半年一路培養過來的友情……
在短短一瞬間,就瓦解得半點不留。
※ ※ ※
「這次呢,是改變了以往取向的短篇集。」
「…………」
那份企畫書真的沒有多少字。
「而且,我還只完成了一話分量的大綱。」
「…………」
兩張紙上,不過只簡潔列出了登場人物(還只有兩人份),與故事概要(還只有短篇一話的分量)而已。
「但是,我拿到了在不死川UNDEAD MAGAZINE隔月連載的名額,所以有講好積稿到一定程度就會推出單行本。」
「……唔。」
所以,在詩羽講出這麼一大串話以前,英梨梨應該早就讀完了。
「還有,我試着用女生當主角了。以輕小說而言相當冒險,說不定會從Fantastic文庫以外的書系出書……」
「……樣啦。」
「……怎麼了嗎,澤村?」
不,實際上,英梨梨在轉眼間就讀完了。
只是讀完以後,隨着長長的沉默,她只一直在打哆嗦。
「這是怎樣啦……!」
「我說過了,這是新作小說的第一話大綱……」
「你明知道我不是在問那個吧啊啊啊~!」
因此,不到短短的一瞬,她就爆發了。
無論再怎麼猶豫、苦惱、絕望。
「全都給我招出來,澤村……給我向前進。」
詳細告訴我,直到我能想象你們兩個的心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沒有在哪一個瞬間,感覺到自己真的被他討厭了?
但英梨梨終於連慣用的右手都不惜用上,耳光狠狠地朝着詩羽的左臉,掄得響亮。
「拜託……什麼?」
「你做的事……簡直跟紅坂朱音一樣……」
還有,此時甩出的耳光裏,難免沒有任何一絲親愛之情。
「不過,這對我們兩個來說是絕佳的時機喔,畢竟到時候《寰域編年紀ⅩⅢ》纔剛推出。以商業考量而言,這也是穩操勝算的組合。」
「還有……你要死心。」
詩羽在開口的同時伸出舌頭,然後,舔掉嘴邊沾到的血。
即使如此,因爲英梨梨是創作者……
「也會安排悲戀或失戀等苦澀結局。」
沒錯,那正像英梨梨剛纔批評的怪物紅坂朱音一樣。
「……哭到現在也該停了吧。」
還是,沒有對你們伸出援手的老師?
「你氣成這樣……就不好拜託你了呢。」
「我希望爬得更高更高……我想破殼而出……」
那已經不是閒聊,也不是勸說……而是取材。
詩羽不顧逐漸變得紅腫的臉頰,還對英梨梨露出淒厲的笑容。
「沒錯,我就是想聽你那樣咒罵……」
但狀況毫無改變,房間裏一直只有響起英梨梨的啜泣聲。
你在這九年來,對他是怎麼想的,那都無所謂。
「拜託你幫這部作品——畫封面啊。」
不過,即使如此……
要說服英梨梨,還有讓團隊再次集結。
詩羽講的話肯定合乎於道理。
還有,畢竟作者正是在出道作就拆散男女主角的悲戀傳教師——霞詩子……
「我沒有!我沒說過!我什麼都沒有做!」
「就跟你說沒有了啊!」
「唔……嗚、嗚嗚嗚……」
「你有沒有在哪一個瞬間,真的討厭過他?
倫也學弟在九年前,對你是怎麼想的,也都無所謂。
「你、你、你……你想讓我出洋相嗎!」
這是因爲……

她只能按照自己苦思許久的策略,踏上這條路。
「你……你問那些有什麼用啊啊啊啊~!」
「你爲什麼要讓我看這些?爲什麼不在寫完之前先藏起來……?」
「問題不在那裏啦啊啊啊~!」
即使如此,詩羽只有踏上這條路……
「略帶苦澀的戀愛故事。」
霞之丘詩羽……不,霞詩子又自己奉上右臉了。
即使如此,光靠那張表情與迴響,就足以傳達其想法。
「所以,我想聽你那些『扭曲的往事』……
縱使面對英梨梨的這般魄力,詩羽仍堅決不退讓。
此時的吼叫聲裏……
因爲這跟保證會有快樂結局的戀愛遊戲不同。
「就算那樣,就算那樣……你幹嘛拿我……拿我跟倫也的回憶……」
「事到如今,你在說什麼呢?我們早就出盡洋相了不是嗎……透過倫理同學的劇本。」
雙方都是純粹、任性又殘忍的小孩嘛。」
英梨梨彷彿要撕裂喉嚨的大喊,已經聽不出那是什麼話語。
作家霞詩子完全不顧慮被取材者的心情,一場愚蠢、傲慢且純粹的訪談。
只能強忍淚水,咬緊幾乎要被打斷的牙齒。
或者,或者……難不成……」
「你……難道你……」
有沒有想象過,那對他造成了什麼樣的影響?
換句話說……
她要讓一切,就此結束。
「別瞧不起人!你開什麼玩笑,去○啦!」
所以,無論詩羽用什麼當題材,用誰當藍本,她都明白那只是「腦袋有毛病的創作者」的失控之舉。
「你有病……你的腦子有病……」
能不能讓我看看,那對你造成了什麼樣的影響?
「當你拋棄他時,他是什麼表情?
跟我說,好讓我能將你們當時的心思改寫成文章。」
然後,過了三十分鐘。
已經停不下來了。
「那可……真是榮幸呢,澤村。」
「輪不到你跟我說那些啦啊啊啊啊~!」
能不能讓我看看,當時你受了什麼樣的傷?
因爲她跟人講好了。
「別開玩笑了,別開玩笑了,別開玩笑了!」
你有沒有想象過,當時他受了什麼樣的傷?
「唔……」
可是,詩羽特地先自揭瘡疤的行事方式,實在讓她無法認同。
他有沒有對你說過,你剛纔講的那些話?
你吼的,是欺負你們的同學?
只要告訴我,你自己在當時——九年前的記憶就行了。
「九年前,你應該對某個人吼過一樣的話吧?
我想知道……九年前,你是用何種方式、何種心情,
怎麼將他拋棄的……」
「~~唔!」
那些文字所指爲何,已經深刻入骨地傳達給「當事人」了。
單純是受到純粹的憎惡,以及強烈的憤怒驅使。
然而要讓人認同,肯定還差得遠。
「我覺得,你們那種扭曲過頭的關係……寫了會『紅』。」
「唔……」
「我變得想挑戰……摻入更多愛恨情仇,與《純情百帕》截然不同,而且比《戀愛節拍器》更加深刻的純愛故事了。」
她跟自己的頭號徒弟兼學弟講好了。
接着,她再一次奉上左臉。
雖然說……不是因爲詩羽剛纔自己奉上右臉的關係。
「霞、霞、霞、霞……詩羽~~~~~~!」
※ ※ ※
而且一旦爆發,就再也停不下來。
「其實呢,我遲遲想不出故事概要後面的發展……」
而且,即使如此……
畢竟是小學生嘛,他會回嘴罵你也一點都不奇怪啊。
「嗝……唔啊啊啊……爲、爲什麼,爲什麼……!」
「什麼爲什麼?」
「你爲什麼要欺負我……爲什麼要做這麼過分的事情?我……我完全不能……理解你的所作所爲!」
而且,相隔許久才發出的聲音因爲鼻子完全塞住,聽起來非常不清楚。
卻是明確至極地將意涵傳達給對方的怨恨之語。
不過,儘管英梨梨發出了那樣的咒罵……
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有將詩羽趕出這個房間,趕出這個家。
還有,儘管詩羽說出了那麼過分的話……
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有對英梨梨放手,始終把人留在自己的身邊。
「明、明明……我們好不容易纔和好……明明我們又有了聯繫……」
「你們確實是有了聯繫……靠着青梅竹馬的關係、作者與粉絲的關係,還有體弱多病女生與愛操心男生之間的關係。」
這當中獨缺一種關係,兩個人都心照不宣地沒有說出口。
因此,英梨梨又瞪了詩羽,詩羽則無視英梨梨的目光。
「可是爲什麼,爲什麼……!」
「因爲你我跟他沒有發展成那樣的理由,我想就在那之中喔。」
那些問答中淨是指示代名詞,甚至包含了隱藏的字眼,好似在打啞謎。
而她們兩個,還是擁有心照不宣的痛切共識,逐漸傷害彼此。
「所以,我纔想要了解。」
「瞭解以後,又有什麼用?」
「我從剛纔就說了吧?我想把那昇華成愚昧男女的喜劇。」
偷偷地窩在專屬我們的世界裏,那不就好了嗎?」
她們倆背靠着牆壁,將彼此肩膀的距離縮減至零。
可是,那傢伙卻特地把事情鬧大……!」
一方主張包含自己在內,沒有任何人有錯。
「什麼話嘛……講得好像就決定是惠了一樣。」
……可是,你卻沒有那麼做。」
所以,你們倆就壞掉了。」
……他認爲『加藤惠應該熬得過去吧』……」
「你再怎麼深信自己沒有錯,實際上,他就是被心魔困住了……無論覺得有多麼唾手可及,無論覺得心意有多麼相通,都畏懼着自己不知道會在何時何地遭到背叛的膽小心魔。」
「是啊……我也不曉得加藤會怎麼回應。」
「或許那確實是周圍造成的。應該說,只要周圍不干涉,其實你們兩個應該能一直保持朋友以上的關係……不過到最後,你們兩個卻抱持了那樣的心情。」
無論讓任何人來聽,都不可能感受到正義。
我沒有那樣期望過。
也是爲了自己。
「那是因爲他在長成膽小高中生的時候,遇見了我……」
有什麼關係嘛,躲起來玩又有什麼關係。
「對於你的那種態度,他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發生過一年前的事,他明明曾發誓不會再亂來纔對……
不過,他同時也是這麼想的纔對。
「當然,你也熬得過去。」
「畢竟,你們在九年前比任何人都要親近。
「是嗎……」
「對啊……已經定下來了喔。」
「我說了,你不要擅自斷定……」
「爲什麼……爲什麼嘛……!」
「原本,他是想擡頭挺胸地讓大家明白,
「只有那件事,唯有那一點,纔是唯一的真相。」
「所以、所以她不會的……她不可能選擇那種一點都不普通,個性又煩人的御宅族……」
「你別擅自斷定……」
「所以說……我與你,都跟加藤不同。」
那是他自以爲是的自我滿足。」
「畢竟惠、惠她……跟我們不一樣,她又平凡又可愛,又有女生的樣子……」
「越是親近,越打算親近,越想親近,就越得不到回報時……不,結果卻適得其反時的傷害是又深、又痛、又難熬的吧?」
「可是,可是那是……
「那就足以讓彼此再也無法親近了。」
無論讓任何人來聽,都不可能感受到說服力。
「唔……」
好似要幫凍得發抖的小小身軀取暖。
他拋下社團,背叛了加藤。」
「我……我、我、我也……」
「你的精神值得敬佩,那是身爲創作者的重要資質,我也希望予以珍惜,我個人也對此感到欣賞,不過……」
一方主張包含自己在內,每個人都有錯。
然而,憑英梨梨的否認之詞要否認詩羽的斷定,也實在是根據薄弱。
「所以你們纔會錯過彼此。因爲你們沒有承認自己的錯,也沒有討論過那些錯。」
※ ※ ※
「你想說……你想說……那全是我一手造成的嗎?」
「你錯得離譜喔。」
可是爲了你跟我,他又做出那種事了。
前進方向差了一百八十度的平行線,距離逐漸越拉越遠。
即使如此,詩羽仍不打算停止關懷英梨梨。
「……我完全、不懂你在講什麼。」
明明只要靜靜等待大家都忘記就好了!
「當時你們是小學三年級……還沒有培養出體恤別人的心,像這樣的兩個小朋友,不可能一直懷着『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依然是朋友』的磊落心態。」
只要我們兩個懂不就好了嗎?
「唔……」
彼此的主張背道而馳,心靈的距離被拉開。
「不過……」
「根本不需要讓大家認同。
……他覺得『難道跟我在一起有那麼丟臉嗎?』」
儘管詩羽道出的事實對她而言很是辛辣,其語氣卻溫柔得像是在包容她。
「他之所以不肯那樣,大概是爲了你。
彷彿在安撫走失的小孩一樣。
「錯了!沒有逃的是他!
「不過,男方那一邊似乎已經下定決心了。」
「或許……是那樣沒錯。」
詩羽用手臂使勁地抱住英梨梨的肩膀。
「因爲他是在不懂得體恤對方的孩童時期遇見你……所以,你們相處得並不順利。」
好比世界系作品的男女主角,
「我明明沒有錯,怎麼可能會認錯。」
接着,她用右手,輕輕地拍了拍英梨梨的頭。
「爲什麼……你有把握那樣說啊?」
詩羽似乎對如此空洞的言詞空中交火感到累了,露出自嘲的笑容……
那傢伙什麼都不懂!」
「因爲倫也學弟來到了我們這邊……
爲了讓外界認同,自己跟你的關係很要好。」
「纔沒有那種事!」
詩羽一邊嘀咕,一邊露出看似苦澀又好像看開的表情,仰望澤村家的挑高天花板。
對他來說,你跟我是重要的證明……」
而英梨梨爲了甩開詩羽的手和那些話,大大地搖頭表示「我不依」。
「對、對吧?既然這樣……」
爲什麼我非得讓老師跟所有人,都知道我的興趣?
「不過,能讓他相信熬得過去的,就只有加藤。」
明明從剛纔,英梨梨就已經被迫聽了夠多的解答。
「……或許那也是原因吧。」
自己跟你是朋友,而且都是御宅族。
「不是,那是你什麼都想推給別人的陰沈、病嬌兼溝通障礙的性格造成的。」
還想保住可以跟你在一起的天地。」
「那些興趣,躲起來私底下玩就好了。
詩羽的主張正如英梨梨反駁的一樣,完全出自她的斷定。
「那是什麼話……你那是什麼話!」
只要保持相安無事,避免跟大家起衝突,
雙方就像這樣,搬弄着隨性、率性、任性的道理。
「我有啊……我一直一直都懷着那樣的心態啊。」
即使如此,卻只有物理上的距離莫名地縮短。
「而你也一樣什麼都不懂……
「或許是那樣沒錯。
「纔沒有,你跟他還不是一樣……不,你跟他就處得不順利啊。」
「當時的你和當時的倫也學弟,應該都在不知不覺中變得真的憎恨對方,討厭對方。」
爲什麼需要博取大家的認同?
「我……我纔沒有做錯任何事!」
你應該能逃到那個封閉的世界纔對。
「不是那樣!
然後,她親身實踐了剛纔對英梨梨講的「要死心」。
即使如此,她仍像還沒有哭夠一樣,開始撲簌簌地掉下新的淚珠。
※ ※ ※
「十年喔,我認識那傢伙,已經十年了喔……」
「正確來說,不是已經十一年了嗎?」
「可是,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啊?」
「誰曉得呢……」
「都過了十年,當然會有討厭的部分。肯定也會有感到討厭的部分嘛。」
「嗯,應該會有吧……」
「既然一時的迷惘會造成致命傷,交情長久肯定比較喫虧啊。」
「失敗的情況下,是可以那麼說。」
「那我沒辦法接受啦……」
一時的迷惘就拖了五年,英梨梨撇開自作自受的過錯,詛咒世間的不合理。
然而,看在詩羽眼裏,她那發自內心的任性十分令人憐愛。
「再說,再說……既然惠跟他的交情還不到一年,或許以後還是會討厭他啊。」
「嗯,那相當有可能呢。」
「那樣一來,事情會變成怎麼樣……?」
「當然也可能會分手吧。倒不如說,我剛纔也有提過,現在還不知道加藤會不會對他表示OK啊。」
「像那樣……像那樣佔盡便宜,膩了就輕易將人拋棄,我完全無法接受……」
「……不過,加藤看起來不像在佔人便宜。再說,我完全不懂她爲什麼要跟那種毛病多多的男生交往。」
「既然你那麼想,爲什麼又對他……」
「那還用問……」
理應已經放棄對抗那些不合理,「自稱」識時務的這個女人……
「欸,霞……詩羽。」
詩羽輕撫英梨梨的頭髮當作回應。
既笨拙又天才,既幼稚又純粹。
「可是……可是你就算沒有朋友也沒差啊……我不想……失去你這個朋友……」
「澤村……」
「你不指責叫全名這一點呢。」
「什麼事,澤村·史賓瑟·英梨梨?」
「我反而覺得該下跪說那句話的是我。」
「那倒是無從推翻的事實。」
只是可悲的詛咒兼丟臉的虛張聲勢……
「如果你那麼希望的話。」
「得到那種最低限度的關心,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你要原諒……今天的我喔。」
她仍自豪地誇耀本身的自作自受。
你跟我一樣。
「……就算你叫我全名,我也一點都不排斥喔。」
此外,她還添上了一份絕對無法化爲言語的共鳴。
儘管那已經不是在交換對大綱的意見,也不是在取材……
同時,詩羽在她的話裏添上了身爲經驗者的堅毅、分量與一絲絲哀愁。
※ ※ ※
「等明天……不對,等下次醒來,我們就是在爲母片的交貨期限趕工了……」
就是如此非凡的不起眼女主角……不,主角。
成了無法被他當女孩子看待的女孩子。』
所以才令人嫉妒,令人憐愛。
成了他崇拜的對象。
「……呃,真的嗎?今後,他真的也不會跟我保持距離?」
「今晚的事……全都沒有發生過喔。」
「沒用的總監會來代替病倒的無能總監,我們會像以往那樣,跟他一起做遊戲……」
「是嗎……」
沐浴在從窗口照進來的拂曉光芒中,睡意卻瀕臨極限的英梨梨正躺在地上,眼睛幾乎闔上了九成。
「像往常那樣……不,像過去那樣。」
「嗯……」
夜色,開始亮了。
英梨梨撤回前言的速度實在太快,還有她那依舊怕事的模樣讓詩羽忍不住露出苦笑……
「所以除非你主動拒絕,今後他還是不會離開的。我跟你保證。」
「晚安,詩羽……」
「唉,不要緊啦,澤村。假如你還是想留在他身邊……起碼那個心願是可以實現的。」
「晚安……英梨梨。」
「因爲我跟你一樣毛病多多啊。」
即使那是意中人的意中人加藤惠,英梨梨也絕對不會不認對方是好友,對於她的天真、溫柔與傲慢……
「欸,霞之丘詩羽……」
對詩羽來說,澤村·史賓瑟·英梨梨這個人……
「只有惠一個朋友……我還是會覺得寂寞。」
……躺在詩羽的腿上。
「別直呼我的名字。」
『恭喜你,澤村。你終於成就了自己。
至於詩羽這一邊……
「當然了……畢竟,他可是柏木英理的熱情粉絲。」
不過,那對她們倆來說,是必要的「儀式」。
「我瞭解了……那麼,你休息一會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