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就算戲份少，也夠顯眼了對不對？對吧！

「啊……」

社團說明會結束，當我拖着疲倦步伐離開鞋櫃，校庭已經讓即將西下的夕陽染成暗紅色了。

體育社團的活動也差不多告一段落，社員們鬧哄哄地動手收拾，那景象跟青春電影中的場景一樣充滿活力，而且令人莫名懷念。

話雖如此，我剛纔發出的「啊……」，並不是觸景生情的感嘆……

「詩羽學姐……」

因爲在我的目光穿過校庭以後，就看到了有個女性佇立在校門那裏。

沒錯，那個人佇立在校門前，然而，她是一位女性，並非女學生。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就在那裏的她，正一派自然地靠着門柱，對其他回家學生的視線絲毫不以爲意，「一如往常」地埋首於書本。

從今天春天起，「不再」和我念同一間豐之崎學園的學姐。

高中時榮獲某家出版社的新人獎以後就出道寫小說，全套處女作累計銷量突破五十萬冊，下一部作品也順利起步，名聲正逐漸鞏固的人氣作家。

然而，那副外表與其用作家稱之，倒不如說她是個容貌、烏黑長髮、上圍……抑或身材都令人聯想到作中角色的美女。

早應大學文學系一年級，霞之丘詩羽。

剛纔，那樣的她朝我這裏瞥了一眼，便闔上讀到一半的書，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唔哇……」

「你在磨菇什麼，倫理同學？還不快過來。」

「是……」

然後，她從五十公尺遠的地方打了電話給我。

「你爲什麼不馬上過來？只要你趕過來大大方方問一聲：『等、等很久了嗎？』我就會回答：『沒有啊，一點也不久，啾咪♪』然後親密地勾着你的手走了。」

「我就是知道學姐不會那樣做卻會那樣說纔不敢靠近啦！」

等我到了校門，詩羽學姐當然沒有露出「啾咪♪」的嫣然笑容，而是十分不高興地訓了我一頓。

「……呃，大、大學……感覺怎麼樣？」

「這樣啊，波島找了候補的新社員……」

「欸，那樣真的有換話題嗎！」

「噗！」

「不不不，新生訓練活動才應該去吧，要翹的話翹課堂就好了！」

肢體接觸完以後又換成口頭折磨……詩羽學姐太高竿了……

我們倆的身影，就出現在平時那間木屋風格的咖啡廳了。

此外，從我們在位子坐下來以後，學姐連點餐都一直維持這個狀態，因此我到現在一口水也沒有喝到。

「沒關係啊，反正身爲出版業界人，我只是需要『早應大中輟』的頭銜。」

「那我們走嘍……陪我喝個茶總可以吧？」

「可是，要跟她或澤村爲敵，你也曉得哪邊才恐怖吧。」

「哎，你最好留意那兩個人喔，畢竟加藤厚黑得從外表看不出。」

「對啊，比方說，就算你帶着下流的笑容要求：『詩羽學姐現在要當場脫掉○○，再裝上這顆××在公園用狗的姿勢散步……對了，關於那顆××，我也不確定什麼時候會按下開關，不過你要忍耐喔。』那我也只能接受命令……」

「是嗎，你跟澤村同班啊……那應該滿尷尬的。」

「對不起，那個她本人真的很介意，請不要拿來當開玩笑的材料。」

「那麼……詩羽學姐，你那邊狀況怎麼樣？」

還有，儘管我一會兒被學姐發了這麼大的火、一會兒吐槽、一會兒被她耍性子、一會兒對她吐槽，然而我的臉到現在還是沒有面對她。

「那、那個，詩羽學姐……」

只是，之前出過那種狀況，真的會讓我陷於每過一秒就減壽一天的感覺。

「唔哇！」

匆匆走在前頭的詩羽學姐等都不等我，彷彿有把握我一定會跟上。

※ ※ ※

「詩、詩羽學姐……」

我走在她後面，既沒有肩並肩，也沒有落後，只維持一步之隔，慢吞吞地跟着。

「對不起，我不想再回憶那種恐懼了，請不要把那當成開玩笑的材料！」

「我說過啦，我從開學典禮後就沒有到大學……」

「噗！」

正因爲立場上跟社團沒有直接關係，纔好讓我發牢騷或吐苦水，講那些既沒營養又無聊，甚至不方便對社團成員說的話。

「……哎，你只是停在原地而沒有逃走，從這一點倒是可以給予肯定。」

只要閉上眼睛，我現在還是會想起詩羽學姐那柔軟、溫暖、嬌媚的嘴脣觸感……不對，當時我的腦袋變成空白一片，什麼都記不得了。

「那種事情不是拿來跟別人講的啦！還有學姐，你不要用那種既不算對也不算錯的微妙字眼（第一個女人）來形容自己！」

「說我成了你的第一個女人……」

「你那種吞吞吐吐遲遲進不了正題，擺明在挑戰玩家耐性的窩囊男主角態度是怎麼了？」

「就算那樣，要是學姐能用普通一點的方式來表達尷尬就太好了！」

「是嗎？那我會期盼你的十八歲生日……」

是因爲彼此立場有了改變，她的身影看起來才比以前成熟嗎？

「呃，不是啦……對不起。」

「那麼，最後讓我按一按這個可以刺激性慾的穴道……」

「不不不，在這種情況下難免要窩囊的吧！」

「跟我講話時要好好看我這邊。」

對彼此來說，那算最容易有交集的話題。

「唔，我說啊。」

「沒有啦，抱歉。其實我也尷尬得不知道該怎麼和你相處，纔會有這些舉動……」

「我不會做那種要求！我才十七歲！」

還是因爲彼此關係（不知爲何地）有了改變，才導致如此的呢……

實際上，據說從早應大進入那個業界的人士，運用的人脈或績效主要都是在學期間靠打工建立起來的，我還聽說他們打工忙到根本沒空拿學分。

「學姐是指……」

「呼，呼，呼……！」

「要是說出來，這次你會受到什麼樣的對待呢，倫理同學？她會一如往常地淡定帶過，還是又會變得連話都不肯跟你說……」

於是我就嗆了一大口咖啡。別說了，別再說了。

「停停停停停！」

「對不起，我並不覺得反感，事情並不是學姐想的那樣啦～～！」

即使如此，我們可以像這樣一個接一個地聊社團的話題，正是因爲她已經退出的關係吧。

「嗯？」

「我沒去學校喔。反正現在只有新生訓練活動，又沒有在上課。」

從學校到車站這段路。

「換個話題吧，加藤過得好嗎？」

……於是乎，詩羽學姐從剛纔就一直握着我不肯放的雙手也跟着亂甩了。

……明知道講了也是自討苦喫。在各方面來說。

我一會兒作勢反抗，一會兒看旁邊、一會兒無奈地仰望蒼天、一會兒低頭裝成在賠罪……

畢竟，從「那個瞬間」過後還不到一個月。

「或許你覺得無妨，不過並不是任何人都能那樣接受吧？」

「呃，不會……要說的話，我們偶爾還是會有口角，不過是我決定要尊重她的判斷的啊。」

隔着僅僅一公尺的距離，我茫然地望着學姐那頭烏亮長髮輕盈搖擺的模樣。

如果是演動畫或連續劇，這時候畫面就會用慢動作之類的特效將「那個瞬間」仔細回顧一遍，因爲那段劇情實在太過震撼。

「對不起，請不要說得像過程全看在眼裏一樣精準。」

「要說什麼？」

「嗯……」

「不過，謝謝你願意見我……之前我做出那種事，無論你開出多殘忍的要求，我都無法拒絕才是。」

「早應大在業界的認知真令人搖頭耶……」

學姐肯不肯聽我訴苦呢？

「結果她們覺得似乎很累人，都不願意加入就是了。」

後來，設法克服掉那種尷尬（？）的我們慢慢聊開了。

詩羽學姐不允許我那樣躲來躲去，就當着低頭的我眼前，用自己往上瞟的臉孔來了個大魄力特寫……嚇得我連忙後退。

我終於從詩羽學姐施展的絕技（招式名稱：幸福擒拿手）逃出生天，喝了一口早就冷掉的咖啡，想讓心情鎮定下來……

「和人講話講到一半還打電話給其他人並不合禮節吧！」

不對，其實兩邊都不能翹掉啦。

「什麼事？」

不過，學姐和我已經不是同一個社團的人了。

「到時我也還是高中生！連成人遊戲都不能買！基本上，我就算滿了十八歲也不會做那種要求！還有期盼是什麼意思！」

社團最近的動向、新作的事情、新成員的事情，乃至於其他成員的事情。

「反正，八成是波島跟你洋洋灑灑地談同人談過頭了吧？所以對方纔會被你們嚇跑。」

「那、那麼，詩羽學姐……」

「唉，我真想立刻找她說一聲UCCU……對了，有的事情用電話就可以講了嘛。有的想法是隻用聲音就能表達的嘛。」

我們的話題，始終是以社團……「blessing software」的事情爲主。

「……謝謝。」

「不要緊喔，你是爲了不讓我丟臉才拚命撐過來的，對不對？」

「對了，你向加藤打開天窗說亮話了嗎？」

儘管一個月前，我們曾經發生那麼嚴重的決裂……仔細一想，這裏不就是當時的現場嗎！真虧我和詩羽學姐可以毫不猶豫地走進來耶。

哎，學姐對於我擺那種態度的理由，心裏大概也相當有數，就沒有多責怪我了。

「好啦，什麼事？」

「縱然如此，你見了人卻沒有當場動作是什麼居心？對於專程來等你出校門的女人不覺得失禮嗎？照那樣下去，我差點就空等五小時以上，落得哭哭啼啼地讓警衛在關門時間來關心的下場了。」

「差不多十五分鐘了……哎，照倫理同學的倫理觀來想，大概就這樣嘍。」

此外，以上消息來源是在不死川書店擔任副總編的町田苑子女士（早應大中輟）。

之後，過了十幾分鍾。

倒不如說，我怎麼看都覺得學姐只是樂得戲弄我罷了……

「…………」

實在無法繼續承受羞恥心苛責的我，舉起了右手亂甩。

「不，我是問《寰域編年紀》那邊。」

「…………」

因此，得意而忘了形的我，就在喫過苦頭後順便問了那件事。

那大概是我最不想聽，而且也最想聽的事情。

同時，那大概也是她最不想提，而且也最希望告訴我的事情。

「該怎麼回答好呢……要是我眼神發亮地說：『目前呢，是我人生中最充實的時刻！』然後像你平常那樣打開話匣子，到時你會有什麼反應？」

「……我會一邊陪笑，一邊在心裏哭泣，可是我也會盼望遊戲發售的那一天！」

「你說的簡直像那回事呢。好比咬牙切齒地偷看老婆被其他男人帶上牀，下半身卻很有反應的窩囊丈夫那樣耶。」

「詩羽學姐，你的比喻在上大學以後越來越下流了！」

「你想嘛，我在年齡和職業上都已經脫離倫理規範了啊。即使講這種話也完全不成問題。」

「不，我認爲以社會觀感來說問題可大了……」

一如所料，學姐絲毫不肯透露，雖然我也絲毫沒有認真探聽的意思就是了。

※ ※ ※

「唔哇，一片漆黑……」

「我們似乎待了滿久呢……我一點都沒注意到天色。」

看向時鐘，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八點。

看來我們聊得太起勁，兩個人都徹底失去了時間感。

「好了，我要回家小睡片刻，然後應該會重擬劇情大綱到早上。」

「明天起就認真到大學上課好不好？我記得要是沒事先選課，會拿不到學分對不對？」

「大學真麻煩……」

「詩羽學姐，你是由學校推薦入學的吧。要是念不到一年就中輟，我們學校的推薦名額會被砍掉耶。」

……彷彿想一口氣填補幾天沒見面的缺憾。

「那種情節在Fantastic文庫會被徹底封殺吧！」

……看起來是有那種感覺。

「……無關緊要的部分可以不用吐槽得那麼嚴厲嘛。」

「怎麼了？」

「現在的我們，感覺好像一對分手過而且關係匪淺的男女朋友，這樣的發展是不是很讓人期待之後會複合呢？」

「欸，倫理同學。」

「沒那回事。」

「能讓鼎鼎有名的霞詩子期待，想到這一點，我就擠得出勇氣了……等我這邊的劇情大綱也完成，請學姐務必幫忙挑毛病。」

「爲什麼要講成已經交往又分手過，然後還要再複合啊！」

「啊……」

「當然了！我們可以互相關心工作進度啊。」

「雖然我說這種話，或許只會傷到你……」

「對吧？校稿的人真的很愛計較呢。真想跟他們說：『沒有人會在意那些啦。』」

「詩羽學姐……」

「那麼，你也要加油喔，倫理同學。」

「不對，我不是指那個……」

「哎，我根本還沒想過升學的問題就是了。」

詩羽學姐一面回話，一時之間，還俏皮地微微噘起嘴脣。

「呃，跟校稿的人作對不好吧。你平時都有受到他們關照吧……」

「真是讓人不敢領教的約會方式。」

「……你還願意和我見面嗎？」

「也對，那我到M文庫出書好了……所以嘍，我們現在就去取材吧，倫理同學？」

「主持社團要加油喔。製作遊戲要加油喔。寫劇本……要加油喔。」

而且，一路慢慢走到車站的我們，簡直像……

今天的詩羽學姐比平時還要黑心偏激，也比平時更加勁爆。

「你打算去哪裏取材！你打算怎麼取材！還有，那方面的取材麻煩你找町田小姐！」

在昏暗的夜路上，我們牽着手。

「還有，要是我從媳婦熬成婆，下次就請學姐一起幫我想點子吧！」

呃，先不管方式健不健全。

「來了……新作大綱的靈感來了！情非得已分手的兩人。然而他們對彼此仍有眷戀，每次找機會見面，都情不自禁地發生關係……最後女方出現了原因不明的身體不適。心存擔憂的她用了某種檢驗劑，沒想到結果居然是——！」

結果，近兩個小時之中，我一直被耍着玩。

呃，當然，我之後就直接回家了喔……

學姐帶着一絲絲的慵懶，有點無精打采地再次緊握我的手。

離開店家以後，勁爆的詩羽學姐就變得安分一點了。

「哎呀？媳婦熬成婆是用來比喻苦盡甘來的喔。你好歹是想當寫手的人，犯這種程度的錯誤會出問題呢。」

因此，我被學姐那些許的柔弱騙住了……不對，纏住了……呃，倒也不是那樣……

然而，不知怎麼的，我就是回握了那隻溫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