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藤家的週末
《不起眼女主角培育法》 · 丸戶史明 · 6274 字
「我回來了~」
「歡迎回家~」
「……咦?」
主動在到家時打招呼,卻對有人回話發出了納悶的聲音,是因爲目前時刻爲週六晚上十一點多,時間已經挺晚的了。
換成平時,熟知客廳在這個時段不會有家人的加藤惠,並沒有要特地向誰打招呼,而是爲了製造「我滿早就到家了喔~」的不在場證明纔開口的。
可是那一天──二月下旬的週六,相隔兩個月跟身兼同學與社團夥伴,同時又說不準有沒有其他關係的朋友安藝倫也和好,順便還在他家孤男寡女地待了二十四小時以上,什麼事都沒有做(各方面)就回到家,讓自己微妙地搞不清楚在家人面前是否還能表現得一如往常──偏偏就在這樣的日子,從客廳裏傳來了感覺耳熟,卻好久沒聽見的嗓音,使得惠全身緊繃,並且慢慢地朝着走廊裏頭走,於是……
「……宏美姐姐?」
「惠,妳回來得真晚耶~」
她在客廳沙發上,碰見了像待在自己家一樣閒適自在的「那個人」。
「……呃,姐姐怎麼突然來了?妳在過年時纔回來過的吧?」
「啊~~妳怎麼一副像是嫌麻煩的反應?難得我想姐妹倆聚一聚,才專程回孃家的說~」
沒錯,她是比惠大六歲的姐姐,加藤宏美。
「沒有啦~~我老公在今天早上到中國出差了,閒着也是閒着,所以我就回來啦~」
……前面提到的是舊姓,這位是在去年六月結婚,理應已經離開家裏的姐姐,吉永宏美。
「哦~這樣啊。那姐夫什麼時候會回來呢?今天晚上?」
「假如是當天來回,我就不會特地從濱松來這裏了。」
「是喔,真令人落寞。難得有機會,妳可以跟着姐夫一起出國的說。要不然趁現在趕去也是可以。」
「……妳那種明顯在排斥的反應是怎樣?難道妳不希望我回來?」
「怎麼會呢,纔沒有那種事呢~」
感人的相聚隔了約一個月半,惠卻運用拿手的社交辭令(冷處理),微妙地想跟姐姐保持距離。
可是,惠並沒有信心可以靠那種半吊子的迴避手段,甩掉這位比年齡差距精明得更多的年長女性。
「…………」
「所以嘍,問題並不在於那是誰的家啊。」
「哎呀~這樣我更要問個仔細纔行了。惠,今晚我不會讓妳睡喔。」
畢竟,從她們在這個家一起生活的時候,只有惠曉得姐姐隨便找了理由說「到朋友家唸書準備考試」、「到朋友家寫畢業論文」、「到朋友家跟女生聚一聚」,就老是出門夜遊或在外過夜的那段期間,其實都是跟什麼人待在一塊。
「那時候是什麼時候?幾分幾秒星期幾?」
「然後,那也表示,對方在這一年之間從普通朋友升格爲妳重視的男生了……」
「唔嗯~惠,妳的功夫還不夠呢。很能看出妳不習慣說謊。」
「…………反正也只是問好聽的,我覺得妳不用過濾得那麼細耶。」
「騙人,妳絕對在騙人,妳絕對會見獵心喜地要我講清楚纔對。」
「『咖哩』和『朋友家』和『討論社團活動』和『借了衣服』和『買內衣褲』應該都確有其事吧?可疑的部分是『她叫英梨梨』這一句?」
「表示呢,狀況根本就和妳講的不一樣喔。」
「…………」
「無論怎麼想,那跟旅行時讓妳趕回來的都是同一個人對吧?照小圭的說法,他似乎是性格滿嗨的有趣男生……」
「因爲我要結婚了,明明是全家人最後一次出門旅行……說到妳跑回來之後,爸爸可失落的嘍。」
雖然說,相較於會聯絡得相當頻繁,隨時表明自己的所在處及人身安全,藉此洗腦……不,藉此信得過「惠出門到哪裏都不用擔心」的父母,惠在姐姐面前缺乏信用是理所當然的事。
「……那是非得告訴姐姐纔可以的情報嗎?」
「…………圭一哥的口風會不會太鬆了點呢。」
「妳在敷衍對吧?知道說謊不管用以後,妳就改用轉移話題的方式逃避了,對不對?」
惠脫掉制服,連客氣都不客氣地把衣服扔旁邊,還由衷困擾似的朝姐姐回嘴。
「什麼男朋友啊?妳說我是什麼時候,在哪裏,出於什麼理由,用了什麼方式交到的呢?基本上,誰是我男朋友?」
「當姐妹到現在還有什麼好害羞的嘛~」
「那時候,我從北海道回來,是因爲社團處於剛成立的重要時期;決定換成跟朋友去逛街,則是爲了替遊戲找題材。」
「當然啦。姐姐,妳對妹妹是怎麼想的啊?」
「…………」
「所以嘍~妳其實是到男朋友家過夜了吧?」
「沒錯。所以基本上,要稱他是男朋友也不太恰當……」
姐姐故意死纏爛打地追問,全是爲了逼她說這句「沒必要的謊」……
此時,惠才曉得自己早就落入巧妙套話的天羅地網之中了。
「……也算不上值得讓妳賭氣說絕對不透露的情報吧?」
然而,惠之所以微妙地怕姐姐,有更多因素在於她是曾經讓惠傻眼的負面教材,同時也是偉大的先驅。
然而,妹妹那種顯然是「中招了中招了」的反應,當然足以挑起姐姐的嗜虐心……不,探究心。
沒錯,在她面前,惠以往於加藤家建立起來的信用微妙地不足。
……哎,對方就是她現在的姐夫。
「除了男友(男方是御宅族)以外的部分倒是真的……」惠硬是忍住會讓話題帶回去的這句話,又繼續辯解……繼續提出主張。
「那,妳承認昨天就是在他那裏過夜的嘍?」
「那是因爲……我根本沒有必要掩飾那些事情啊。」
「哎喲~姐,妳好煩喔,拜託能不能安靜?」
※ ※ ※
對於一同度過十幾年歲月的姐妹來說,當中就是有她們才發掘得出的弱點兼本質。
「是嗎是嗎,妳在什麼時候和誰在一起做了什麼,都有跟媽媽報告清楚對吧?我懂了,那我明天早上跟媽媽確認就好嘍~」
「…………」
「……我跟朋友借了衣服。」
「在哪裏?」
「我喫的是咖哩。」
「……那不就表示妳現在變得有必要掩飾了嗎?」
「還有我說啊,妳怎麼會穿制服?今天是週六耶?」
「所以,內衣褲也是跟那個叫英梨梨的女生借嘍?」
姐姐的舌鋒與追問,越來越得意忘形。
「哦~這樣啊?妳喫了什麼。」
爲了逃離客廳……不,爲了回房間,惠匆匆爬上樓梯,追問的聲音仍從她身後逼近。
「我想悠悠哉哉地讓身體泡到暖,妳差不多可以出去了吧?」
「他家只是社團活動的據點。大家一起在那裏忙到早上是家常便飯。除了我以外,也還有好幾個女生……」
「事情又沒有鬧大。我本來就沒有做任何值得鬧大的事情。」
「唔……」
「名字我不曉得,但妳想嘛,就是那時候的男生吧?」
「她叫英梨梨。在社團負責畫插圖。」
「在全家人旅行時爲了男朋友趕回家,還對錶哥臨時爽約……惠,總覺得妳一交到男人,就變成壞孩子了耶~」
「妳在外頭過夜啦?那換洗衣物呢?」
「啊~是是是。幸好妳有個老實的妹妹。」
「……我從昨天就待在朋友家裏,討論社團活動的事情啦。會穿制服,是因爲我放學就直接過去了……」
「那些我會在去她家的途中買好啦。」
「那不就表示,當時妳會趕回來還有臨時爽約,都是爲了跟他在一起嗎?」
不過,惠從十七年前就曉得,光是這樣也無法讓對方害怕或嘴下留情。
「……妳講話不要用那種口氣好不好。感覺像被人懷疑一樣,很不舒服耶。」
「呼嗯~~」
「關於那件事,我已經對爸爸道歉過好幾次了……欸,我要換一下衣服,妳別進來啦。」
「那昨天有其他女生在嗎?妳隨便舉一個。」
「那個女生,叫什麼名字?」
然後,妹妹對姐姐那種幼稚的挑釁,也沒有成熟到可以淡定地忽略過去,連家居服都忘了穿就開始反擊。
※ ※ ※
不過,無論她怎麼努力將話題帶到自己所要的方向……
「既然如此,妳從一開始就大方說清楚『我到男生家過夜了,但是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就會回答『是喔』,也不至於像這樣問妳問到底啊。」
「啊~我喫過纔回來的。」
此外,她在潛意識中會不擅長應付年長女性(霞之丘詩羽),據說與這樣的家庭環境也不無關係。
姐姐更是不理想趕人出房間……不,想關門換衣服的惠,還闖進房裏,大剌剌地坐到牀上。
於是,這次惠溜到了浴室……爲了洗澡而進浴室,隔着一道牆就有逼迫的說話聲從更衣室響起。
「哎,也沒辦法啦。教妳『在許多真話裏,混一點點謊話進去就不容易穿幫』這招的,並不是別人……」
「換成姐姐的話,就會變成『在絕大多數的謊言中只有一項是真的』了。」
「………………那不是我想表達的本質,要講幾次妳纔會懂呢?」
「就算那樣,惠。換成去年以前的妳,我想妳還是會先老實說,即使之後被我問東問西,妳也會一臉嫌麻煩地回答喔~」
「因爲昨晚在外過夜,跟以往的社團集宿完全不一樣……所以妳終於感受到以往從未有過的內疚感了,不是嗎?」
「哎,算啦。對了,好久沒煮飯給妳喫了,要不要我下廚?惠,妳應該餓了吧?」
「……唔。」
「跟妳說喔,那可是天大的誤解,我非得誠心誠意地將誤會解開,所以纔對妳解釋的喔。」
「我記得是在去年五月初(參照第一季#3),妳爲了見男朋友,就在北海道旅行途中趕回來了不是嗎?」
「畢竟,我記得妳在北海道時,有話都會直說的啊……無論是社團要開會,還有社團的代表是男生這一點。」
「對了對了,我也聽小圭說過(參照第一季#4)。明明講好要一起去購物中心的,妳在家庭餐廳遇到男朋友,就立刻換了一個伴。」
「啊~好好好。說得對,無論那是男朋友的家或同學的家,穿着制服在男生房間裏過了一夜的事實也不會消失嘛~」
「那是因爲……我跟媽媽都有說清楚了耶。」
「我告訴妳喔,網路上都有越燒越旺的緋聞對吧?那都是一開始想隨便敷衍過去,纔會讓事情鬧大的喔。」
昨晚,惠才拒絕悠悠哉哉地將身體泡到暖,還狠狠唸了倫也一頓,她撇開這件事不管,把臉泡在熱水裏噗嚕噗嚕地抱怨。

「啊~這麼說來,聽說妳現在加入了遊戲製作社團?被御宅族男友慫恿。」
「那時候,我會回來還有臨時爽約,都不是爲了男朋友,而是爲了社團耶。」
「啊,妳那句話裏的『感覺像』可以不用加上去~」
這是因爲,她對「今天的」惠來說,在某方面而言,是比父母還要難纏的「自己人」。
「什麼嘛~原來妳說的朋友是女生喔。沒意思~」
爲了蓋過從更衣室傳來的不快雜音,惠嘩啦嘩啦地拍打熱水。
在門的另一邊,與其說是存疑,應該有雙已經完全切換成期待的眼睛,正朝着惠這裏露出兇光……不,正在炯炯發亮纔對。
根據惠的經驗,要讓變成這樣的姐姐閉上嘴巴,只有全部從實招來,或者用哭的混過去兩種選擇。
但前者到底不是可以容忍的行爲,而後者惠更不可能容忍。
更重要的是從昨天算起,究竟要她哭幾次纔行啊……
「…………說起來,姐姐懂得什麼呢?」
「我就是不懂,纔想跟妳問清楚……」
「妳不懂對吧?妳不懂我昨天,不,妳並不懂我這陣子,都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在過日子,對不對?」
「……惠?」
惠不小心數了自己從昨天哭過幾次,於是……
「在年底,在冬COMI……
感覺遇到了好多事情,讓我脫口說了好多話……
變得好像是我自己要發飆一樣。
安藝都沒有任何自覺,嚴格來講也大多沒有做錯事。
可是沒辦法啊。是我自己氣起來的。
我就是覺得,沒辦法原諒他嘛。」
這幾個月來,自己懷有的麻煩心結,又不小心復甦了。
「說出來以後,我馬上就後悔了……
然而我下不了臺。
要單方面說他有錯,也是我的自由,
可是要道歉也很奇怪,拿這些顧慮叫我別發飆,我也聽不進去。
對我來說,光是能那樣,就已經是最棒的一天了……
根據惠的經驗,要讓變成這樣的姐姐閉上嘴巴,只有全部從實招來,或者用哭的混過去兩種選擇。
「呼嗯,這就是安藝倫也小弟啊……」
「好啊,包在我身上……那麼,該說晚安了,惠。」
「什麼事?」
「……什麼事?」
「相對的,妳留下了辛酸的回憶對吧?那是別具分量的喔。」
「他的內在還更誇張喔。」
妳是用家人的立場,來貼近我的心思的嗎……」
「別看他們那樣,其實對女兒的動向幾乎都心裏有數,所以妳最好要小心。」
「啊哈哈,抱歉抱歉。那我會一面祈禱永遠收不到妳的哭訴,一面等着妳。」
「哎,之後妳無論跟他發生什麼都可以放心。所幸呢,宏美姐姐今天把事情全部弄明白了,要陪妳討論任何事都可以喔。」
浴室的門被用力打開,做姐姐的宏美衝了進來,使勁摟住在浴缸裏一邊哭,一邊泡得發昏的惠。
惠一面想着「如果這變成習慣就傷腦筋了」,一面還是舒暢得逐漸將全身寄託在其中。
「……重要的是,我希望妳不要再拿那件事情消遣我。」
「呃~表……表示我過年回孃家時,妳之所以亂陰沉的,就是因爲……」
「還有,恭喜妳呢,惠。」
感覺那跟她的「男朋友」,在昨天露出的臉色一模一樣。
我就是不想回家啊。
沒必要再逃避的惠,在自己房間,鑽進自己牀鋪並且關了燈以後。
「是嗎是嗎,惠,妳終於也對男生動真情啦~」
「對不起喔,我沒有待在能夠聆聽的地方,聽妳傾訴無法告訴任何人……只能對姐妹說的煩惱。」
而且,還是我自己要這樣的喔!」
「足足兩個月喔?兩個月耶?
「妳終於遇到了那樣的對象啊。」
實在是,太可悲了……!」
「在妳難過時,沒能陪在妳身邊……」
那是理所當然的事,也不可能會跟他發生什麼。
※ ※ ※
那段期間,我們一直沒有講到話喔?
畢竟,即使什麼都沒發生,也已經夠了。
日子變成了週日。
宏美鑽出被窩,然後拿起陳列於矮櫃上的相框。
姐姐刻意不談及目前的加工狀況,只給了曖昧評價,妹妹就更加辛辣地往下修正。
「那只是在跟朋友拌嘴,然後跟朋友和好而已。」
「……哎,看來是琢磨過就會發光的素材嘛。」
「……雖然到目前爲止,我幾乎沒有什麼好的回憶。」
「嗯……晚安,姐姐。」
「對不起喔,惠……」
「妳偶爾也聽別人講話好不好?」
「雖然說,我想是不會再發生了,萬一真的有狀況……就要麻煩妳嘍?」
昨天,是特別的日子耶。
「那樣也好麻煩喔……畢竟,爸跟媽都悠悠哉哉的。」
「所以,所以說……
我好高興可以發脾氣,所以聽他道歉以後,我又氣了起來,
「什麼意思?」
然而,其實她從小就知道,還有更強的一招。
「咦?咦……咦~?」
脾氣越發越久,心裏也就越來越高興……」
「妳也別用那種期待我們吵架的口氣好不好……我滿受傷的耶。」
「啊~那我辦不到。絕對辦不到。畢竟妳讓我聽見了這麼有意思的事~」
「我說真的。當我第一次把男朋友介紹給他們認識的時候,才發現以往說的謊全都露餡了,超嚇人的。」
「哎,真是……」
「……惠,我順便跟妳說一聲喔。」
「妳還像這樣清楚地予以否認,而不是忽略過去呢~」
那樣的話,我覺得好可悲。
「不會吧。」
「哎……」
「我倒覺得繼續加碼讓妳消遣的材料並不是良策。」
「啊啊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嘛,惠~~!」
當時,惠看見了,姐姐被逼急了的表情……
「我只是在改正錯誤的情報……可以睡覺了啦。」
「不然妳要跟爸媽討論嗎?像今天一樣,把至今爲止的事情,全部從頭說明。」
相框裏,有五名男女和睦地在疑似高原的地方留影……男女比例說起來一面倒的社團夥伴集合照。
那段開心的日子,會不會再也回不來呢?
「妳對這些都明白,纔來消遣我的嗎?
連續兩天,讓人在枕邊軟語連綿……
沒理由再讓惠溜掉的姐姐帶了棉被到她的房間,在變得黑漆漆的房裏,用了跟之前不同的另一種溫柔,朝着最心愛的妹妹細語。
「……………………咦?」
「恭喜什麼啊?」
而在照片中,包含妹妹在內的四名美少女之前,有看似害羞坐下來的唯一一名……
「我……我說啊,妳會把事情放在心裏這麼久,那不就是動真情了嗎……」
※ ※ ※
然而她說話的表情,卻顯得頗爲自豪……
「我們家爸媽確實都悠悠哉哉的,但是直覺可不遲鈍喔。」
「妳從剛剛,就一直將拌嘴和秀恩愛的雙方面事蹟講給我聽,還說這種話?」
「纔沒有。」
那就是別爲了將事情混過去才哭,而要動真格哭,這就是她最強的招式……
……所以,彼此會不會就這樣變得疏遠呢?
講話講個不停,然後發脾氣,然後聽他道歉……
「好,就這麼決定!要是妳又跟倫也小弟吵架就聯絡我。我會搭新幹線立刻趕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