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五話 不起眼N主角培育法around 309;s side

五月中旬的週六。

初夏令人稍稍發汗的暖意隨陽光燦然地灑落……那是發生在日正當中的事情。

過了晚上九點，白天的暖意已經完全消退，是的，這次地點真的換成了作品中爲大家熟悉的秋葉原。

……而這裏所提到的小酒館，就位在秋葉原某處，得從大街走一段路進去的小巷角落。

「歡迎光臨～～」

門一開，就有掛在門上的鈴鐺音色和男老闆的招呼聲迎接。

儘管從櫃檯後面響起，語尾還微妙地拉高音調的開朗聲音讓人有些畏懼，進門的女性仍眯眼朝燈光偏暗的店裏張望。

黑短髮、黑外套、黑窄裙配黑褲襪。

清一色黑，儼然就是女性工作者或OL的模樣，呃，先不管以上那些過時的字眼，來者大概是下班的勤快女性。

年齡約莫三十歲左右，風貌給人略顯穩重抑或難纏的印象。

「久等了。我已經先開始喝嘍。」

「啊……」

只有兩張桌子和櫃檯邊幾個座位的店裏不算寬敞，客人則有四五個，當中坐在櫃檯最裏面的同樣是女性，在注意到她之後就喚了一聲。

對方和進店裏的女性一樣，看上去同爲三十歲左右。

不過，有別於穿套裝的來者，坐在店裏的女性穿的是無袖洋裝，裙襬部分還開了高衩，兩者的穿着打扮明顯不同。

不過，兩者其實也有一眼就能認清的共通點。

束在後頭的長髮，身上的洋裝，還有裹着腿的絲襪，同樣是清一色黑。

哎，雖然她們並沒有特別約好要這樣穿，也不是基於誰的喜好，純屬巧合罷了。

「先來乾杯吧。老闆，再一個杯子。」

「我不喝喔，因爲之後還要回去工作。」

而且當中還有松原穗積簽名的《戀愛節拍器》海報，對此町田露出了不知道該欣慰或傻眼的臉色，只好盯着看了一會兒。

沒過多久，她將薑汁汽水從貼着褐色標籤的瓶子倒進玻璃杯，然後隨手朝對方早就汁滿日本酒的杯子舉起。

像這樣，在她完全抹去對人的關懷時，無論身旁的生意對手說了什麼戲言，也絲毫動搖不了她的心。

「關鍵在接下來的四個月嗎？」

「如果不讓步到那種程度，馬爾茲就不會把這項差事交給我……那樣一來，製作班底就無法更換新血，《寰域編年紀》系列只會依然故我地走向衰退吧。」

「哎，既然她還年輕……」

「那樣的話，好像從畢業以後就沒有了。」

「那就沒辦法了，讓她去死吧。」

「茜，話說我們之前最後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身兼漫畫家、漫畫原作者以及插畫家。

「…………」

「就算那樣，你有必要扛那麼重的責任嗎？」

然而當下一杯倒進容器裏時……

被喚怍「阿苑」的套裝女性名叫町田苑子。

「……喔～～」

「你向他們保證一定能在今年內上市？」

「因爲還要配音，單以臺詞部分的文字槁來說在八月底就應該交件……」

「量也就罷了，要她在這種期間產出你所要求的品質？」

「既然你那麼擔心，你們那邊把出書期程調開不就行了？」

「…………」

她在名爲不死川書店且頗具規模的出版社，擔任「不死川Fantastic文庫」這個輕小說品牌的副總編，於名於實都是苦幹實幹（過氣字眼）的職場女強人（過氣字眼）。

而且，她更是將自己筆下幾乎所有作品導向多媒體發展，甚至讓名聲紅到衍生作品各個角落的製作人兼總監。

原本兩名三十出頭的女人都率性地無所不聊，看起來像在歡談間敘舊，然而……

「我這邊的前提是絕不能讓《純情百帕》的出書速度慢下來。霞老師在今年內還有一集要寫，過完年立刻要再出一集。」

「意思還不是一樣叫人去死！了斷身爲創作者的生命！」

隨着町田用稍低嗓音吐露的尖銳語句，朱音也跟着將眼睛眯得又尖又細，並且將手邊的酒杯一口飲盡。

「你少講那種不吉利的話！」

於是，兩人代表雙方公司的鬥爭纔剛開始，就在短短几秒鐘內觸礁了。

「明明一直待在相同業界，卻遲遲沒機會見面呢。」

「唔……」

朱音的眼底蘊藏着創作者將自己逼到極限時會展露的昏暗光芒。

「因爲那是我用來和馬爾茲簽約的加碼條件。」

「但你現在當上副編了不是嗎？」

「這種工作量或許難不倒『紅坂朱音』就是了。」

「馬爾茲那邊的決定權握在你手上沒錯吧，茜？」

町田的怒吼在店裏響起。

※ ※ ※

考慮到朱音以往所賺的錢，縱使這一年沒薪水應該也不痛不癢。

穿套裝的女性說完，就用微妙臉色望着洋裝女性捧在懷裏的一升瓶，自己則點了薑汁汽水。

「…………」

「哎，畢竟無論以地點或外觀來說都像極了祕密基地。雖然也多虧如此才成了奇怪業界人的巢穴。」

「別用那種御宅社交圈遺留下來的綽號叫我了啦。基本上會那樣叫我的，從那時候就只有你一個耶。」

「純屬比喻啦，死不過就是燃燒殆盡的意思……」

町田並沒有對上天感謝這種半滴酒精都沒有攝取就好像陷入爛醉的寶貴經驗，而是豪飲薑汁汽水，還喫了一點擺在朱音手邊的馬鈴薯沙拉。

「不知道有幾年沒跟阿苑喝酒了呢。」

此外，在船上開孔的船家每次遭遇沉默，就會各自飲盡杯中的日本酒與薑汁汽水，不過那無關緊要。

空玻璃杯在櫃檯上響起的清脆聲音成了信號，兩人隨即從「久違重逢的大學同屆」變成「爭奪同一個作家的雙方公司代表」。

「別鬧了！」

「我這邊一樣有死線要趕喔。」

「欸，你不要像那樣給創作者多餘的壓力啦！」

「放心。我不打算拖霞詩子和柏木英理一起擔責任。假如是她們效率不彰造成發售日延期，那兩個人的報酬我會自掏腰包來付。」

然而，朱音隨酒味吐出的下一句話，就越出了業界常規……或者做生意的常識，足以讓周圍酒客都爲之一怔。

町田聽完環顧店內，就發現原本她覺得平凡無奇且清潔的酒館裏裝飾在牆上的，並非這種店家常見的武○小路○篤或相田光○，而是她們倆也熟悉的，在同人界或商業領域爲人熟知的插畫家紙箋、海報或掛軸。

當年度加入的三個新社員偶然分到同一桌……應該說，被集中在同一桌，就赤裸裸地表白了各自到高中爲止的御宅族經歷，一會兒吵架，一會兒互相歡笑，一會兒在心裏描繪感人的情節而彼此落淚。

順帶一提，其本名毫不令人意外地叫做高坂茜（注：日文發音與紅坂朱音相同）。

至於被喚作「茜」的洋裝女性……她的筆名叫紅坂朱音。

「你們那裏才應該退讓啦！明明要做一款RPG，爲什麼研發期間會那麼短？」

然後，又經過幾秒鐘，船底就裂開進水了。

還有，町田想起來了……

不過，即使僱主再怎麼有餘裕，劇本寫手或原畫家若得知莫大損失的原因在自己身上……

「那麼，是不是該來談正題了呢……不死川書店。」

「話說回來，這家店真難找耶……我用住址搜尋過卻遲遲找不到喔。」

「她讀早應大，是我們的學妹喔，雖然兩個月前還是高中生。」

「既然如此，你就別喝那麼多了……」

「再七個月要寫完一款電玩遊戲的劇本，加上兩本輕小說？」

「我這邊的下一本書是預計在十月推出的第3集，所以就算出再多差錯，也要在八月底看到初稿……」

「那樣開條件……要是發售日延期，你不就變成做白工了……」

「首先的前提是《寰域編年紀ⅩⅢ》要在年末上市，因此馬爾茲將霞詩子綁住的期間頂多只有今年。到了明年就會還給不死川（阿苑），所以你大可放心。」

「……等一下。」

「在不死川辦的派對上吧，雖然你都緊緊地陪在自己負責的作家身邊。」

「怎麼事到如今才這樣說呢？」

「…………」

朱音將喝光的一升瓶倒放，然後又跟老闆點了整瓶一樣的酒。

不過，周圍的酒客大概也是獨當一面的業界人，含老闆在內，沒有任何不識趣的分子對她們那種銅臭味濃厚的話題感到訝異或豎耳偷聽。

豪飲到如此地步，同時，還揭露了如此胡來的簽約條件，她卻絲毫不改臉色，淡然地昭示出自己的瘋狂。

「根據經驗來說，休息半年就能恢復原狀……有七成的人可以。」

「就算聽到那種祕辛，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處置啦。」

沒錯，那已經超過十年以前。記得是在早應大漫研迎新會那時候。

朱音原本昏暗的目光添上了一絲硃紅，還動手將新倒的酒倒入揚起的嘴角。

「…………」

「那還用說，你從大學時就一炮而紅了，我卻始終是居於人下的編輯……」

「簡單來說，工作量會是怎樣？」

「…………」

「……哼。」

「記得霞詩子是大學生，對吧？」

「我就是喜歡寰域編年紀阿！阿苑你也曉得吧！」

「茜……你果然有病耶。」

「……再說，我對你的作風也不是那麼認同。」

「後面的牆壁還有安裝熒幕，也可以在這裏舉行動畫上映會喔。」

「沒錯，假如因爲我這邊的過失而讓發售日延期，我會付他們與本身報酬同額的違約金。」

「先聲明喔，答應接下工作的是霞詩子，我沒有逼她。」

「你是中途退學的吧。唔哇，代表已經超過十年了嗎？」

「插隊進來的是你，還想設局叫我賭？」

不知道是町田的鍼砭太過有理，或者戳中了其他的痛處。

高坂茜的創作原點，就是小學時玩到的第一代《寰域編年紀》。

「我改變主意了……還是要以我這邊爲優先，我纔不會讓不死川來礙事。」

「好啦，辛苦你了……好久不見，茜。」

「不，我問的是個人性質往來。當我們身爲早應大漫研的同屆，還會單獨見面的時期。」

爲了大賣什麼都肯做，只要能賣什麼都敢出。

保證能產出傑作、成功還有錢的多媒體界怪物。

紅坂朱音在外界普遍得到的評價就是如此。

那些話，大概一句也沒錯。

因此她纔有滿滿的財富、名望、粉絲、手下、反對者和敵人。

「我要讓霞詩子全力配合我的『喜好』。」

但是她那樣的動力，或許來自與大家想像中不太一樣的次元。

「《純情百帕》的續集……？那種玩意兒等她寫好我這邊的劇本變成空殼子以後，再死拖活拉地生出來就行了。」

「那跟講好的不一樣，你說的做法不可能被允許……」

「排斥的話，只要脫胎換骨就行了，很簡單吧？」

「什……」

朱音會將創作者，有時甚至連自己都可以當成消耗品，然後全心全意地將自己想要的作品送到世上，不管三七二十一都要令其成功。

她那樣，只是個混帳加三級的御宅族……

※ ※ ※

「……這段時間有夠浪費。」

「會嗎？好久沒跟阿苑講話，我滿懷念的就是了。」

「總之要是起衝突，我就會把法務部門的人請出來，你要有所覺悟喔，茜。」

「放心，只要是錢能解決的問題，要多少我都付。」

「我說過了，問題不在那裏……」

結果，談判並沒有將問題了結。

倒不如說，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只靠她們倆收攏。

「阿苑，你也包括在內……」

不知不覺中，朱音的苦笑變成了愉快的笑容。

「你剛纔是說『要霞詩子的話』對不對？」

儘管以社會上普遍的觀念來說，對的人是町田。

「總之要霞詩子的話，我明年就會還你，才半年工夫忍一忍啦。」

「小詩？那是在叫誰？阿苑，剛纔你明明抱怨過自己的綽號是御宅社交圈留下的遺物……」

「要不然，至少你別去干擾她本人的努力！」

「你有看到吧？《寰域編年紀ⅩⅢ》的那張主視覺圖……」

還有，隨着朱音的心思變得明確，町田的臉色便逐漸染上苦澀。

「話不能那樣講吧！培育一個人不是那樣的吧！」

「哎，我迷的是才華……爲人就另當別論了。」

「沒有……我只是決定乾脆來喝酒。不好意思，也給我一個杯子。」

可是，町田主張的方式斷然有誤。明明她滴酒未沾。

「我怎麼可能收手。只要可以增進她身爲繪師的能耐，我什麼都會做。雖然我並沒有故意要害她不幸的意思，但是我不會替她的私生活操任何心。」

「好，阿苑，你今天要陪我到天亮喔。」

「可是像我們這樣的老太婆，插嘴管那些未成年人的感情事也沒用吧。」

不對，或許朱音這邊是醉倒的就是了。

「我啊，打算陪她一起尋找身爲小說家、身爲一個女性都能幸福的路。」

「你看重柏木英理多於霞詩子對吧，茜。」

「相對地，我要滿足自己洋溢而出的被認同欲……我要讓全世界的御宅界作品充滿我和我的孩子。」

此外，幸好朱音還不知道，這種丟臉的綽號系譜已經傳承到霞詩子取的「倫理同學」了。

「這也算一種家庭的形式吧。」

「因爲柏木英理腦袋不靈光啊……身爲創作者的腦袋。所以，她不懂要怎麼做才能發揮自己的能耐。」

而且，她那張笑容是對着誰，也已經變得明顯。

「茜，假如你過了今年就放開霞詩子是會後悔的喔。」

「要是她認真以文藝界爲目標，我就會送她過去。要我轉部門也可以。」

「沒問題，我這邊的截稿死線只到黎明。」

「既然你迷上她的才華，就應該連爲人一起迷上啊，至少要讓她享有普通的幸福啦。」

「意思是另一邊的『柏木英理』，你以後仍不打算放手吧。」

呃，總之先不提那些……

「唉，這樣《純情百帕》要改編動畫就會晚半年了……」

「她啊，是和我旗鼓相當的大傻瓜。」

「茜，我看你還是回去吧，不然我會被你的責任編輯殺掉。」

「要不然，需不需要我介紹可以把落後進度補回來的優秀製作人讓你認識？」

「我才管不了那些，端看她本人的努力吧。」

「那已經不是我或者外界所認識的柏木英理了呢。」

「可是我無法接受你把霞詩子看得比柏木英理低。」

「所以說，那又如何……」

順帶一提，這家店原本已經快要到打烊時間了。

「你那樣說更讓我不滿……」

因爲如此，當結論落在「由於雙方簽定的契約都具有效力，最終要決定怎麼做的是霞詩子」這種用不着特地確認的方針以後，兩個人都一臉無力地趴到櫃檯上了。

「拿這一點來說，傻瓜就會不懂自己的極限在哪裏而一股勁猛衝。」

「你的訴求是不是跟之前相反了？」

「你是在當娘嗎？」

「如果她轉戰文藝界，阿苑你還不是一樣沒辦法運用她？」

……只要她沒接着用這句打圓場。

「這次又怎麼了？」

「……你真的迷上她了呢。」

「不要，反正你講的是千歲對吧，何況她還不是一樣是不死川的員工。」

不過對粉絲而言，這大概不會是多樂見的光景。

那簡直像互相比較孩子成績而一憂一喜的兩個家長在鬥嘴。

「……我奉陪不了你那種春秋大夢。」

「你知道那張圖『只』花了幾天完成嗎？她真的是個傻瓜喔……！」

「阿苑，重點就在那裏。早就捨棄女人身分的我們，哪有能力陪女人商量感情事？」

儘管町田口中的冰塊讓說話聲變得有些含糊，從她不依靠嗓音的態度，仍可以聽出滿不講理的不滿情緒。

「頭班車出發我就要走喔，早上九點要開編輯會議。」

……町田喝的是薑汁汽水，毋庸置疑。

若是接觸過紅坂朱音的作品或爲人，以某種程度上來說，並不難想像她會有這種發言……

「哎，少囉嗦少囉嗦！」

町田說的話，讓朱音的動作停頓一瞬，她在看清對方反應以後，就拿起飲料喝完的杯子，將冰塊倒進嘴裏啃了起來。

「我不會向你那樣對待自己的作家……因爲小詩是我發現的頂級寶石……！」

往時鐘一看，時間就要到晚上十一點了。

「等一下，茜！我還沒有捨棄那部分喔！」

然而，她從包包裏拿出來的不是皮夾，而是喝酒前要服用的胃腸藥。

「隨你怎麼說。反正那孩子遲早會拿下直木賞，然後變成你沒辦法隨意搭話的作家。」

「你想說柏木英理會那樣？」

「的確，柏木英理即將蛻變成厲害的繪師……」

然而，現在兩眼發直嘮叨個不停的，卻不是幹掉一升瓶的醉鬼。

「你要回去了？」

「你還不是被柏木英理迷得神魂顛倒的。」

老闆傻眼地望着町田，眼神裏似乎透露出：「你打算從現在開始喝啊……」

結果，町田並沒有被朱音所說的話打動，她拿了自己的包包，從裏頭找出某樣東西。

不，從朱音目光的方向，無法看出她那張溫柔的苦笑是否真的朝着町田。

「阿苑，柏木英理又沒有接不死川的任何工作，你要干涉就……」

「你差不多該認命了啦……我們根本迎接不到女人的幸福。」

然而，町田當然不是那種會介意他人關心或吐槽的三十歲女子。

即使如此，她仍露出較溫和的苦笑，並且溫柔地朝着表情正在鬧脾氣的同學說道：

「姐姐纔對啦，好歹要叫我姐姐。」

「別叫我老太婆！我們明明都還是單身！」

「別那麼排斥嘛。明明你們從大學、漫研和公司都在一起。」

「像霞詩子那種腦袋靈光的人，就會將自己掌控好。所以真的撐不住時，她懂得歇手。」

「基本上，早應漫研社出來的都是○○○啦。」

朱音之所以回話，怎麼想都不是爲了安撫町田的那股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