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知道一直畫同樣的圖有多苦嗎？

「啊……」

「喔，加藤，不嫌棄的話要不要一起回家？」

新的一週開始，星期一的課順利上完（睡完），放學後的校門有學生三五成羣地朝校外離去。

我看準加藤想趁着人潮化成衆多路人之一踏上歸途，就開口叫了她一聲。

實際上，我在這裏站了十分鐘左右堵人就是了。即使如此還是差點把人看漏。

「你怎麼特地等在這裏？明明你平時都只會傳筒訊告訴我在哪裏碰面，然後沒聽別人答覆就自己過去了。」

「我難得等你耶，爲什麼要說成那樣！和我一起走被朋友傳出去會讓你覺得丟臉嗎！」

「丟臉倒不會，但我想即使是玩哏，聽你那麼大聲發飆就嫌煩了。」

「……那我們趕快走吧。」

照最近慣例，加藤的言行和應付我的態度都莫名黑心，儘管這讓我嚐到了微妙的落敗感，我依然等都不等她回答就朝車站走。

再提到加藤這邊，雖然她用了黑得像水墨劃一樣的平淡調調答話，說來說去還是緊緊地跟在我旁邊一起走。

真的，加藤最近大多都是這調調。

明明脫口而出的淡定臺詞都會扎進我心裏，做的事情卻可以自然地打中我的「萌點」，實在讓我搞不懂該害怕還是該萌。

難道這也是友好度好不容易提升，按照「安藝→倫也→倫」的順序，稱呼方式即將從第一階段進入第二階段，卻因爲炸彈引爆又變回原樣而帶來的影響？

……啊，不懂剛纔那段比喻的人只要簡單略過就可以了，我想。

「這個星期日？」

「嗯，十一點約在池袋貓頭鷹前面怎樣？」

「星期日……」

到車站的路上。

加藤把我口中連珠炮般的宅話題當門簾一樣撇開的畫面，並沒有照常出現。

「對，就是她在你家集宿玩遊戲的時候。」

「我好難受，倫也……」

「拜託別這樣啦，我現在有點想去死……」

「果然是那樣啊。」

說真的，爲什麼我受了那麼任性的傢伙拜託，就非得挖心掏肺幫忙到這種地步？

「伊織……？」

接着，加藤一直望着前方的臉忽然轉向旁邊，朝我這裏瞄了過來。

儘管我總覺得伊織將事態的嚴重度強調得很刻意，卻對他講的內容聽不出頭緒，只能露出納悶的表情。

我這套大好人的風範如何？

簡直像連非攻略對象的女配角都配不到，立場純屬男主角好友的男生吧。

「星期日以後，她又開始畫了……到今天早上，連所有女角的線稿都完成了。」

「你要問出海的狀況？」

「嗯？咦？這、這是爲什麼？」

「不會，我並沒有無論如何都推不掉的事情要忙……」

……假如他從一開始就用這種態度，我想加藤的排斥感也會緩和一點纔對，不過先不談這些好了。

「我問你喔，安藝……你心裏有沒有出現過正因爲是青梅竹馬、正因爲是好朋友才無法原諒對方的想法？」

「我說過了吧，因爲她在低潮期啊。」

「這樣啊，明明如此……」

「明明煎熬了那麼久才總算和好，現在她又離開社團，虧你還能跟她再次和好耶，安藝。」

「既然那樣，三個月根本還是小意思嘛。」

她發出了軟弱得讓人難以相信幾秒前纔有那種言行的嘆息，然後軟弱地編織出話語。

在那裏，只有加藤對我真摯的邀請話語露出憂鬱神情，而且窘於回答的嚴肅高潮場面……

「就像你說的那樣。」

「其實我有點急事要談……倫也同學，能不能陪我一下？哎，就你一個人也可以。」

正要回家而人擠人的豐之崎學生當中，有個將褐色捲髮往上撥，還獨自穿着外校制服用神煩站姿杵在原地，光看就覺得做作的男生。

「要說的話，出海對女角造型和圖像有所感觸的程度，足以讓她歌頌『菜菜美好可愛』五十幾次的樣子。劇情那部分姑且不提。」

「唔、唔～～嗯。」

「那就沒問題了吧？啊，我要是礙事就會離席，假如你們兩個獨處會尷尬，那我也跟你們坐一起。」

「沒有，她跟平常一樣活潑，好像玩得非常開心耶。」

「進來吧，倫也同學你別顧忌。」

「的確，她最近都沒有交出新的設定稿。」

「你不用分析她對女角的喜好或者戳中萌點的屬性。」

「……有是有，不過很難受喔～～」

「咦～～」

沒錯，我邀加藤出門，是爲了安排英梨梨跟之前一而再、再而三延期的她約會（和好）。

「哎呀～～我被討厭得真徹底耶，倫也同學。啊哈哈。」

伊織大概是放棄導正我們之間那種不協調的氣氛了，他最後只說了這麼一句話，然後就閉上眼睛沉默不語。

「你有沒有看到她陷入思索或苦思的樣子？」

「原來出海都有在畫圖嗎……？」

「我是沒關係啦，要問加藤的意見纔行。」

「你講了不該講的話！加藤，你剛纔按了我的心靈創傷開關對吧！」

「倫也同學，你讓她玩了『單就』萌來說屬上上之選的遊戲吧？出海有什麼反應？」

「……即使照目前的狀況進展下去，也沒有用處。」

「最初的半年尤其難受喔……離那個期間還剩三個月。」

當我們搭上比加藤晚一班的電車，一起坐到空下來的座位時，伊織就改掉方纔那種吊兒郎當的態度，用認真的臉色坐正對我講話了。

「可以爽朗笑得像別人家事情一樣的你好猛。」

「對於遊戲本身或者圖像，她有沒有接收到什麼靈感的樣子？」

於是，依舊聽不出頭緒的我，只做得出伊織並未期待且不着邊際的反應……大概吧。

沒錯，那是我們的社團成員，同時也是出海哥哥的波島伊織……呃，在上週（序章）都已經介紹過了對吧。

「……………………大概五六年吧。」

「問她意見……爲時已晚了吧，你現在要怎麼問？」

「你說爲時已晚是什麼意思？欸，加藤……啊！」

於是，加藤在展現幾乎前所未見的黑心毒舌以後……

「這個嘛，她萌的似乎是像小狗狗那樣的學妹型女角菜菜美，相反的，對於黏人的青梅竹馬型女角千夏，還有灑脫的表親型女角靜流就不中意了。由此可以分析……」

雖然我自己也明白……不，正因爲我自己明白，才難以忍受她理直氣壯地說那些話。

※ ※ ※

「……欸，倫也同學。」

「不，其實出海完成的步調還算穩定。但是我要她停筆了。」

「其實呢，當時出海稍微陷入了創作低潮期。你有發現嗎，倫也同學？」

「安藝……」

「伊織，我先跟你聲明，出海確實有在我家過夜，可是我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喔。」

還有，態度認真就可以將我這個美少女遊戲大師安藝倫也既冷靜又敏銳的分析內容撇到一邊去嗎……

……對啊，我人好到都快哭了。

倒不如說，他們關係惡劣成這樣哪是英梨梨能比的……

先不管討論的內容，這個人不特地擺動作就講不了話嗎？煩死了。

不過，呃，對了，這是爲了加藤。

沒錯，狀況根本就「爲時已晚」了。

即使她再怎麼淡定、無動於衷又反應薄弱，目前這樣的關係，對當事人來說肯定不好受。

「伊織……？」

「那很棒不是嗎！那之後只過了一天吧？真不愧是出海！」

「加藤，你不跟英梨梨講話快三個月了吧？總該氣消了不是嗎？」

「嗯，抱歉，剛纔我是故意挑釁你的。」

「啊，假如你不方便，也可以改天就是了。」

總之，那簡直像在對我撒矯……

所以，儘管我察覺到自己和伊織的溝通越偏越遠，卻沒有辦法把軌道修正回來。

那樣的表情與舉動簡直……不，無論怎麼想都是我自己會錯意，在心裏講講就好了。

接着，他做作地將手指湊在額頭擺出沉思的動作，持續一會兒以後，就一面輕輕撥起頭髮，一面轉向我這裏。

加藤短短几秒前應該還在我旁邊，卻好像不知不覺中就電光石火地飛快穿過了驗票口，目前正隔着電車的門背對我們這裏。

……高亢刺耳的說話聲突然穿過腦門，徹底打破了我那些妄想。

「用不着你說，那種事情大家都知道。我想問的是出海在玩遊戲時的狀況。」

要說的話，我自己也痛切瞭解那種感覺……

「那還真抱歉，害你在女生之間的心動度下降。好啦，你來幹嘛？」

「啥？爲什麼？」

呃，我當然不是要邀她去約會喔，然而……

那是在我們不知不覺已經抵達的車站驗票口前面。

是的，這種心境就好比受到丈夫嚴重家暴，卻盲目認爲「誰教這個人不能沒有我陪着呢」而無法逃離其身邊的妻子那樣……

「安藝，你過去和英梨梨有幾個月沒講話？從小學絕交以後。」

態度認真就可以順口認定別人沒種嗎？儘管我心裏留有這種疑問，不過還是先不提好了。

「要不要現在來我家一趟？」

「是、是喔……」

而且隨着警示聲，只見她的背影正逐漸從視野中遠去。

「哎呀，真巧耶，兩位！不嫌棄的話要不要一塊兒回家？」

伊織聽完我那理應毫無負面要素的報告，卻莫名其妙地變得沉默，臉色也跟着沉了下來。

「何況英梨梨也說那天不是她的截稿日，可以吧？」

「幸好有趕上。畢竟從我的學校到這裏要花三十分鐘以上。放學途中甩掉兩個女生的邀約趕過來算是值得了。」

※ ※ ※

「所以我纔打算把事情交給你處理……爲了讓出海想起我們要做的『美少女遊戲』是什麼樣的東西。」

「正常都會顧忌的吧！還有你也要顧忌啦，伊織！」

轉搭電車走了大約十分鐘，我走進波島家的門。

等到我差點在伊織導引下走進二樓房間時，才總算察覺事情嚴重性，聲音發抖地拒絕了他的甜蜜誘惑。

「到現在還有什麼好怕的？我和你這麼要好不是嗎？放鬆力氣，讓身體順從本能……」

「無論你用多曖昧的說詞矇混，也不能擅自進出海房間吧！」

畢竟沒得到本人允許就溜進女生房間……太扯了吧。

「沒辦法啊。我想讓你看的東西就在這個房間裏。」

「等就可以了吧！出海再過不久也會到家啦！」

「可是呢……其實我剛纔已經傳了簡訊告訴出海：『我接下來要帶女朋友回家，麻煩你在外面打發個一小時左右。』」

「你、你爲什麼要那樣……？」

「哎，假如她發現我說的女朋友其實是男朋友，應該會嚇到吧。啊哈哈哈哈……」

「不用再玩那方面的哏了！我是認真在問你！」

「好啦，倫也同學，這次你就進來吧，別顧忌。」

「打、打擾了～～」

後來，經過長達十分鐘的爭論，拗不過伊織的我到頭來就戰戰兢兢地跟着他進了那道禁忌之門。

……因爲上個月（第八集）也來過，其實並沒有那麼強的悖德感就是了。

「不用客氣，自己找地方坐……呃，照這樣看是沒辦法。」

「唔哇……」

於是，我變得跟上個月一樣說不出話。

面對和上個月一樣，整片地板上到處散落着紙張，房裏連腳都沒有地方踏的樣子。

……雖然說，出海、伊織還有我，都得承受柏木英理的名號會讓「波島出海」的存在逐漸消失就是了。

我自然無法想像那樣的她，現在居然會陷入創作低潮期……

她嘗試錯誤的順序，被我原模原樣地烙進眼底。

「當然是眼前這些圖啊。」

「接下來……」

所以，出海在目睹我的反應後應該會受到打擊纔對，伊織就是不想看到她那樣……

換句話說，假如我在這裏什麼也無法發現……不合乎伊織的感性的話，往後就不能跟他共事了，這位能幹的臭製作人要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

「比昨晚又多了快一倍呢……」

「麻煩你自己去發現。」

可是我卻無法對他那種玩哏的反應給予精確吐槽，只能愣愣聽他講話。

我眼前所見的，是出自英梨梨……柏木英理的那幅主視覺圖像。

出海，你畫完這些，真的沒有發覺嗎……？

在我第一次接觸那本小小狂想同人誌而受到震撼以後，看她的圖從不會缺乏那樣的感受。

設定稿隨着張數累積，隨着完成度提高，變得越來越相像。

「照這樣發展下去，『仿柏木英理』的插畫家就可喜可賀地在此誕生了。」

在那當中，有對於出海兼顧工作成果之質與量所發的感嘆，還有自己接下來的工作是不得不整理分類那些圖來考察當中傾向的無奈悲嘆，合起來其有兩層意義就是了。

「好啊，請隨意。」

然後，「blessing software」也能借着她的能力取回光彩纔對。

沒錯，這不算波島出海的個性，更不算柏木英理的勁敵。

「誰會啊，我又不是思春期的國中生！」

「伊織，所以你想讓我看什麼？」

「……你這傢伙。」

「……不過要問到『blessing software』是否希望如此，又是另一回事了。對吧，倫也同學？」

的確，只要我們對這樣的圖說OK，出海就能綻放光彩。

有某種想法在我腦裏歸結出來了。

我從房間左邊到右邊，沿着完稿時間先後，追尋她設計的變遷。

然後，我的腦袋就比眼睛先有反應了……

雖然這男的嘴上說得簡單……

結果，似乎仍守在門外的伊織隔着門板叫了我。

「那你要我在這裏面找什麼？」

伊織絲毫不怕我那種蘊含靜靜怒氣的嗓音，悠悠地關上門就下樓了。

「倫理同學，你果然發現了。」

「畢竟大環境就是那樣吧。目前，柏木英理毋庸置疑地要紅起來了。接下來，追隨者對她的需求應該會增加非常多。走這個方向肯定好賣。」

再次說明，這不是開玩笑的，地板上散落了數量不下百張的龐大設定稿。

隨着草圖的演變，隨着設定圖完稿，隨着添上的微調……

那可是一張一張收集起來就能輕鬆匯合成厚厚一本可以用千圓賣出的同人誌的龐大物量。

因爲他相信我絕對會否定出海的這些圖。

「……她還是這麼厲害呢。」

「……伊織，總之你先出去。想事情想到一半聽見你講話會很煩。」

接着，隨着我站在房間角落，將整體呈現出來的模樣逐步看過去以後……

「英、英梨梨……」

相像程度連外行的我看到一半都可以明顯認出。

「你是說……」

於是，獨自被留在出海房間裏的我做了一個深呼吸，還用雙掌拍在臉上打起鬥志……

「……就知道你會那麼說。」

「出海……？」

「伊織，難道你……」

「其實呢，我身爲製作人完全可以接受這個方向。」

在我手足無措地過了幾十分鐘以後。

伊織的話完全合道理。

於是我們社團的能幹製作人輕鬆拋來了好比要從寶山中找出一根毒針，讓人光想就快昏過去的大工程，搞得我很想宰人，反正這是他的老毛病，暫且放着不提。

重逢後不到一年。在那似短非長的微妙期間中，出海身爲繪師不只沒有停止進步，感覺成長的速度還越來越快。

因爲他相信我會發現問題。

「是你肯定會理解……爲什麼我沒有讓出海交出這些設定稿，又爲什麼會說理當靈思泉湧的她處在低潮期。」

哎，總之，目前要先用全身來感受出海畫出的成果。

「……就知道你會那麼說。」

沒錯，這傢伙居然又要考驗我。

而且，看來這次還混了時巡璃以外的附屬女主角設計在裏面，魔窟裏的恐怖模樣簡直非上個月能比……

「喔，順帶一提，內衣之類的都擺在牀鋪旁邊的衣櫥，你用完告一段落要恢復原狀以免穿幫喔。害我被懷疑就太冤枉了。」

還有，原來他剛纔下樓梯的腳步聲是僞裝的啊……

「好，來拚吧！」

那些稿子逐步貼近英梨梨目前的畫風，相像程度已經可以說：「這根本是故意的吧？」

「……咦？」

「況且『blessing software』這個社團是從柏木英理的圖起家的……接棒的原畫家追隨她，以社團方針來說也有正當性。要爭取既有玩家，沒有比這更好的手段。」

「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請你加油吧，倫也同學。啊，出海一小時以後會回來，你務必要快點想喔。」

「……唔。」

「……伊織。」

網羅了草圖、線稿、全身像及近距離特寫，髮型、表情和筆觸也都五花八門。

儘管有人意外來攪局，我又做了兩三次深呼吸，然後再次看着散落在地的大量設定稿嘆氣。

明明我在上個月才終於通過他的考驗，這傢伙真的是光有口才，對人的要求卻特別高。

再說，所有圖稿都毫無規則地散落在地上，儼如不是畫圖者本人，肯定連要看出其中法則都有困難。

這下，我明白伊織把出海從家裏支開的理由了。

話雖如此，我身爲出海的信徒，能講出的感想大多像這樣。

「這……就是……」

反正先要做整理，我就將超過百張的設定稿依角色分類，再按照完成度排出時間順序，整片地板都被我鋪滿了。

「好啦，該開始了。」

難道她沒有發覺……？

當然，那些紙張上都畫着女生的圖。

她的草圖依然可以感受到程度驚人的執着。

照這樣發展下去，波島出海的名字會被成爲「譜系」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