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綾辻澪，不會放棄④

SIDE：澪

我，綾辻澪，從很久以前就是個任性的女人。

聖誕節蛋糕上的裝飾絕對要自己喫掉，接力賽不是第一棒就必須是最後一棒，否則心裏就不痛快。小學六年級做疊羅漢金字塔時站在最頂端的那個瞬間，那份難以言喻的滿足感，至今仍留在記憶中。

我喜歡受人矚目。

但是討厭承認「喜歡受人矚目」的自己。

初中時之所以會當上班長，是因爲沒有其他人當這個「理由」，與想擔任顯眼職位的任性想法剛好吻合。

想要的東西就要得到手。

喜歡的男人、微不足道的自尊、食物、名譽，想要的東西全部都要得到手，這就是綾辻澪。

我想要友鬥。

友鬥說我並不喜歡他。他說，我只把他當成一面魔鏡。

唯有這點，我現在明白了——那是大錯特錯。

我的確在那天晚上墜入了愛河。

但是，那份讓我墜入愛河的戀愛從很久以前就在那裏了。

戀愛需要步驟。

首先產生戀慕之情，接着培育這份感情。最後因爲某種契機取出培育好的戀慕之情，將這份感情命名爲戀愛。如此一來，人才會戀愛。

所以，我肯定從很久以前就喜歡友鬥了。

因爲喜歡，所以想要。

這點到現在也沒有改變。不，這份感情反而更加強烈了。我想要友鬥。即使如此思念，那個差勁的男人還是離我越來越遠，我想讓他成爲我的人。想讓他打從心底說出愛我。

但是——也不僅僅如此了。

想要的東西增加了。

又是難以理解的標準。

我上週的週二和週四也參加了，兩天都是做短劇。畢竟真正的演戲不像平日的體能訓練那樣能隨心所欲地揮霍體力，總歸還剩了些餘勁。當然，那樣的狀態根本算不上「極限」，自然沒有得到認可。

「原來如此。」

◇

「這個嘛……要我讓你一個人跑到精疲力盡也不是不行啦。」

「那麼開始。」

媽媽，你去哪裏了……？

入江前輩的氣質變了。

所以我不會放棄。

若從看到題目開始二十秒內仍無法開演，就當場失格。

規則很簡單。

入江惠海是靠演技維生的人。若是在演技上撒謊，那便是在褻瀆自己拋下妹妹去追夢的覺悟。

「那個……啊，當然可以！不久之前部員們吵架時才用過！」

聽起來實在很可疑，我不禁皺起眉頭。

題目是【剛送走長年陪伴的丈夫的老婦】。

「之前說要在今天做個了結……不過，入江前輩，要怎麼做呢？」

戲劇部可能有很多像霧崎前輩和入江前輩這種個性的人。這就是所謂的物以類聚嗎？

短短一句話。

首先……就去打倒中BOSS吧。弱點我早就把握到了。

不管怎麼說。

「我跟入江前輩比即興劇，恐怕沒有勝算吧？畢竟資歷天差地別，而且你可是公認的表演天才。我還沒自戀到覺得自己能贏過你。」

「你怕輸嗎——我是很想這樣挑釁你啦……不過當然我明白這一點。所以輸贏其實無所謂。會照樣判定，但你只要想着——讓不讓我滿意就好。」

之後，我們繼續輪流。

只是，有一點我比較在意。

「這是我高一那時開始的傳統。演員吵起來的時候，就用演技決勝——也就是用即興劇比個高下。」

作爲裁判代表，部長如此宣告。

不過——如果要靠演技決勝負，這種可能性趨近於零。

也就是說，這人順理成章地把奇怪的傳統給種下去了。

「——後攻・入江前輩。」

我想了一下，馬上搖了搖頭。不對，我沒辦法「演」，所以要剽竊。竊取角色。

華麗盡褪，轉而溢出名爲「悽美」的力量。

「我知道了。那就準備一下，開始吧。」

該怎麼演呢？

「嗯。部長，那個現在馬上可以做嗎？」

『能看到入江前輩的表演可是求之不得了！簡直像文化祭對決再現一樣，熱血沸騰！』

我不由得苦笑，這時他們做好了準備，我和入江前輩站上舞臺。

入江前輩一聲令下，戲劇部的人就做好了決勝負的準備。除了演員之外，負責小道具和服裝的社團成員也加入評審的行列。

裁判從一堆題目裏抽籤，將題目展示給演者。演者需在兩分鐘內演完該題。演完即結束，換另一人同樣流程，如此輪流繼續。

「那樣就超出社團活動的範疇了，而且入江前輩也不會接受吧？」

既然基準是入江前輩，那結果自然就會被她隨心所欲地左右。極端點說，就算我演再好，她也有可能一句好都不給。

我面向入江前輩，點頭。

入江前輩似笑非笑地聳了聳肩。

「好。讓我看看你的全力吧，綾辻澪。」

「這樣啊。」

既然是這樣，我對以即興劇決勝負沒有異議。

題目：【買東西時，跟母親走散的小孩】。

他們卻這麼說。

「…………那個？」

「乾脆這樣，你和我來場表演比試吧。」

「答對了。」

他們吵架才用的，現在拿出來就讓人各種在意。我半眯着眼盯向入江前輩，她則勾起嘴角，笑着解釋道。

熱身已經做完。今天是週二，活動內容是戲劇。因爲這個時期新的公演劇本還沒定稿，所以都是用舊劇本演些短劇，或用現成的劇本進行小組展示之類的。

我在最近幾乎每天都會去的戲劇部的活動室，對入江前輩這麼說。

我沒在街上看過跟父母走散的小孩，不過在輕小說或動畫看過。只要模仿那些就行了。

真是的，有什麼好笑的……我無奈地嘆氣，入江前輩像是想到什麼似地拍了一下手。

從他們能若無其事地做出這種缺乏現實感的事情來看，這些人真是令人敬畏。不過如果要問尊敬不尊敬，那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嗚……嗚。」

週二，放學後。

彼此都演完一定數量的角色之後，比賽就結束。由裁判投票決定勝負。

「……表演筆試？」

雫就不用說了，我也想要多拉子。獨佔也好，共享也罷，我想要一切。友鬥說他喜歡我這份貪婪。

雖然把他們牽扯進來讓我有點過意不去——

算了，反正她應該從一開始就盤算好了。

其中蘊含着人生，蘊含着歲月。

模仿那種心情。

「由綾辻同學開始，本次進行十回合，或是其中一方失去資格爲止。」

你不要我了嗎？

「……辛苦了。」

我不要。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媽媽、媽媽、媽媽……！

【暗戀公主的侍從】【狗】【貓】【剛生產的母親】【哥哥交了女友時的妹妹】【女人】等等。

儘管有覺得格外瑣碎，也有覺得太過籠統的題目，但我還是堅持演下去。

眼前擺着許多面具。

一張一張拾起、戴上，將整張臉連同靈魂一起塗改。

變成這樣，變成那樣，變成這樣，變成那樣。

將一切化爲己有，用完再丟棄。

然後——

「最後，先攻是綾辻同學——」

題目是【愛上老師的女學生】。

哈哈，多麼適合我的主題。

好啊，就讓你見識一下。

我傾盡全身全心的戀愛。

讓你見識如蜜般黏膩，如毒般灼熱的愛。

「我不……不知道！什麼禁忌之戀，我纔不懂！老師會不會下地獄，我纔不管！明明都是老師讓我喜歡上的！都是老師先喜歡上我的！明明連討厭我都做不到……卻要拿常識把我推開嗎！」

◇

「——！嘖！」

「呵呵，你很激動呢……要喝飲料嗎？」

「我自己有，不用了。」

簡單來說。

我輸了。

而且不是普通的輸。連着打了三場，結果全敗。三場得票差距都約爲六比四，我一次都沒能扳回。

「欸？」

但是從霧崎前輩那裏聽說她的事，解釋，看到入江前輩完美的演繹。

一片、兩片入口，柔和的酸甜讓我微微一縮肩。味道確實好。說是自豪也不奇怪……不過這種東西要做得難喫反而更難吧。

「…………請說。」

以前友鬥也問過我這個問題。

「我最喜歡妹妹了。如果她要參加社團，我想要在家裏等她。如果她不參加社團，我想要和她一起度過。我非常溺愛她，甚至還有點依賴她。」

「因爲那樣和妹妹相處的時間就會變少。」

「不需要。就算我駁倒你演的假美緒，也沒有任何意義。」

我乖乖接過水壺喝着，入江前輩則打開一盒保鮮盒。整齊排列的蜂蜜檸檬晶亮誘人，讓疲憊的身體瞬間雀躍起來。

咕、咕、咕、咕——

「入江前輩可能不知道，但這個世上有一個比你更擅長演美緒的人哦。」

雖然有點煩躁，但喫了五個檸檬之後，我稍微恢復了平靜。

她用肩膀輕輕撞了我一下。

但這也是真正的理由。

我的情緒隨之高漲。

明明跑步更累，但現在的汗水和疲憊完全不是一個級別。若這就是演員的世界，那我絕對幹不了，一點都不爽快。

「你真有趣。嗯，真的很有趣。比時雨還要自由多了。」

以前對友鬥說的理由，不是謊言。

買來的飲料轉眼就喝光了，我卻仍覺得空虛。皺着眉時，入江前輩又遞來一瓶。

「還以顏色……？」

名字和我很像的，我的情敵。

她捧腹大笑，然後擦掉眼角的淚水說：

「我可不認同這種說法。」

那麼，爲什麼我會來挑戰她呢。

「你爲什麼沒有參加任何社團？」

「你不是說，無論什麼問題都會回答嗎？」

畢竟某人說過要我照照鏡子呀。

那是，認同我的證明。

「我收下了。」

所以昨晚我復仇完畢。

「我的三十個角色和你的三十個角色所消耗的能量不一樣，少得意了。」

入江前輩無視不高興的我，改變話題。

我冷笑一聲。

「唔……」

「……沒錯，所以？」

「嗯。雖然我不會做菜，但這個倒是常給後輩做，挺拿手的。」

我一說完，入江前輩就笑了出來。

至今爲止，我對美緒的知識都不夠。光是剽竊友鬥口中所說的東拼西湊的情報是不夠的。

「就算是在演戲，那也是『自己的話』。」

「但這是事實啊。」

「噗……呵呵。」

我回想起不只是高中，初中時也是這樣，於是回答：

連同演技一起剽竊，我就能成爲完美的她。

「如果你想要雪天的復仇戰，我接受。我還有一些體力。」

難得聲音聽起來很不從容的入江前輩，喝了自己那份飲料之後開口：

原因很簡單。

「這樣啊。」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慾望勝過了固執。

「……謝謝。」

「那麼……你來這裏有什麼目的？想知道時雨的意圖嗎？」

在戲劇部裏蜂蜜檸檬是……算了她應該不會那麼想。 [譯註：此處是指《BEASTARS》第二季第七集的劇情。]

爲什麼沒有參加社團？

雖然持續戰鬥了一週，但事先準備好的勝利報酬對我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

「來，喝吧。還有蜂蜜檸檬給你。」

百瀨美緒。

「嗯……因爲輸了很不爽。才演了三十個角色就叫苦，入江前輩還差點遠呢。」

當我想繼續第四場時，入江前輩以「太累了」爲由拒絕，我於是滿頭大汗地窩在部室角落休息。

真令人火大。

「不過話說回來……說了不在意輸贏，沒想到你竟然打了三場，真是意外。」

我點了點頭。

「不，那也不需要。我大概能猜到，而且老實說怎樣都無所謂。」

搶走我心愛的人的初戀，絕對無敵的對手。

「入江前輩，你不是說過嗎，『我對自己說的話完全負責』。」

「復仇什麼的無所謂，但是你傷害了我重要的兩個人，所以我想還以顏色。」

我模仿入江前輩說道，她頓時皺起了眉頭。

我帶着三敗的挫折感和那一天的焦躁，帶着滿臉的笑容說道。

「那我問了。入江前輩，你喜歡的人是誰？」

「什麼……!? 」

哎呀，活該。

看着滿臉通紅的入江前輩，我偷偷笑了。

◇

美緒對我說的話，肯定沒有錯。

包含美緒不知道的事情在內，我想，我對很多事情都抱有優越感。

我是友斗的同班同學，長得像美緒（初戀對象），是保護雫和多拉子的戰友，也是他的前性夥伴，他的處男和初吻都被我奪走了。

不過，那又有什麼。

我當然會炫耀自己和喜歡的人之間的特別之處。

而且——雫和多拉子也擁有我沒有的特別之處。

友鬥會幫雫複習考試，而且認識最久，甚至還是他的前女友。

多拉子在學生會一直和友鬥在一起，還有以前見過面這種令人不爽的過去設定，性格也和美緒很像。

各自炫耀自己的特別之處，也沒什麼不好。

說起來，每一段關係都還沒結束，今後四個人一起創造特別之處就好了。

所以——綾辻澪不會放棄。

不可能放棄。

我用我的特別之處，她們用她們的特別之處，一起把差勁的男人拉到身邊。